115

誰能想到呢?老老實實待在後宮, 甚至讓人都已經忘記的賢太妃,居然能跟她鬥了一輩子的壽康宮聯手。不管是壽康宮裏已經把持後宮十多年的太後,還是曾經險些把還是長春宮的德妃壓到大氣不敢喘的賢太妃, 以及在宮裏下層宮女太監中苦心經營多年的鳴佩。皇後以雷霆之勢壓得下她們, 可短時間內, 皇後卻根本不可能清洗幹淨這座幽幽深宮裏她們埋下的釘子——那些屬于她們的幽靈。

後來一統海內四方的千古一帝徐承霁,在這一天學會不再信任任何人。六歲這年的險境, 讓他明白人會變,也會騙。騙了他的小公公是他之前最信任的宮人,曾經的忠心是真,今日為了所謂的不得已叛主也是真。

所有的諄諄教導, 都不及親自踩坑。此後漫長的人生中,徐承霁笑眯眯說過無數次, “孤信任你”, “孤信重你”.....“朕信你”, “你的忠心, 朕豈不能不信”“你同旁人不同, 是朕信賴之人”.....可是他從未再信任過任何人,除了他的娘親。

徐承霁看着眼前端着點心笑着的女人——娘親厭惡的人, 是如意公公告訴他要提防的人之一。他眨了眨烏溜溜的大眼睛, “這位姑姑, 你可認得本殿?”

“本殿迷了路,姑姑送我回去, 定有重賞的。”

張瑾瑜看着眼前這個白嫩嫩的小男孩, 卻穿着繡有四爪團龍的合體袍服, 這樣小的年紀, 就到了權勢至高處。這是謝嘉儀的兒子!

她仔仔細細打量着, 這個平時被人護得滴水不漏的小太子,都到了這時候,居然還沒意識到自己身處險境,還以為自己只是迷路,兩個眼珠子還在骨碌碌轉着,好像終于到了一個新地方,整個人都新鮮得很。果然是跟他娘親一樣蠢的蠢貨啊。

她笑了笑,盡量軟和了語氣:“小殿下吃了點心,姑姑送你回去。”回你該回的地方,蓮花池邊,貪玩的小太子落了水,這才該是你的歸宿。

徐承霁這才把滿屋子亂轉的視線落在了兩塊淡粉色格外漂亮的點心上,他一歪頭看着張瑾瑜:“姑姑,這點心是你親自做的嗎?我身邊的人可不許我亂吃東西的!”語氣裏帶出了被管制的不滿。

張瑾瑜笑得更溫和了一些:“小殿下放心,都是姑姑親自做的,好吃得很。”果然就見小太子吞咽了下口水,張瑾瑜此時的笑才有了兩分真切:一脈相承的蠢啊。東宮太子自然不能中毒而死,只能失足落水而死。這點心,只不過是讓他渾身無力,連一點點掙紮都不會有,安靜地乖巧落水。

看到徐承霁明明想吃,可偏偏還猶豫,張瑾瑜更是拿出好話來哄着,心裏卻已經有幾分着急,這件事的關鍵是要快!她已經有些不耐煩了,實在不行,只能強喂了,入口即化,即時生效。她腦中把強喂的可能性過了一遍,覺得也不會出岔子,別說喊出來這地方偏僻避人,這樣一個小人,她有的是法子讓他喊不出來。

徐承霁笑嘻嘻看着對方慢慢陰沉讓人發毛的目光,配着她臉上依然挂着的溫柔的笑,再加上這個明顯久無人用的房間,寒意順着他的脊背攀爬,讓他幾乎覺得控制不住心頭的緊張。

師父說:“死到臨頭,都不能怕。怕就會慌,慌了,死到臨頭就是必死。”只有可以控制恐懼的人,才能從每一個縫隙尋找生機。

那個怪老頭說,這世間的毒他都熟。皇宮裏那些最好的毒,好些都是出自他的手。

徐承霁伸出小手似乎終于抵抗不住誘惑拈了一塊點心,還仔細聞了一下,可惜了,他不熟啊,無色無味,這裏面到底是什麽。他有些後悔,自己沒有更用功一些。

不過,真能做到無色無味無痕跡的毒,大概只有出自怪老頭手中的那一味。

他沖着對面人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嘗嘗,就嘗一點,回去你可不要跟人說。”

張瑾瑜要暴起的手又落了回去,聲音壓着:“小殿下放心,誰也不會知道。”自始至終,誰也不會知道。替死鬼已經準備了好幾條線的,沒人會知道今天到底發生了什麽。果然就看到這個蠢孩子抗拒又嘴饞,最終還是抵不過嘴饞,小心翼翼把點心放到了嘴邊,舔了舔,眼睛一亮:“好吃!”

這個毒,他熟!确是怪老頭出品的,據說是世間唯一一種無跡可查的毒。

“好吃殿下就多吃點。”張瑾瑜看他慢條斯理的,真是恨不得自己直接上手了,但她謹慎,如果可以不留下任何痕跡,自然是最好的。小殿下自己乖乖吃了,是最好的。

“姑姑,回頭我把你調過去,你專門給我做點心好不好?”

張瑾瑜只想說快吃,可還是不得不壓着焦急:“小殿下吃完這塊還覺得好,姑姑以後天天給你做。”可惜你要去閻王府,那裏我可到不了。

似乎想到什麽小太子又張嘴要說話。

張瑾瑜覺得這麽拖下去不行,控制不住沉了臉色,但還是努力做最後一次嘗試,僵硬笑道:“小殿下快吃吧。”不然我只好親自上手幫你了。

就見小太子立即忘了要說的話,歡歡喜喜一張嘴把半塊點心都咬下去了,果然入口即化。

張瑾瑜這時候放心了,直接伸手把剩下半塊也按進了他嘴裏。

“姑姑......我覺得我渾身沒勁兒。”徐承霁的聲音都弱了。

張瑾瑜奇怪他還能說出話,但看樣子也快了,她靠近這孩子觀察藥效。就在她靠近的一瞬間,一道白光一閃,張瑾瑜一偏頭就覺脖頸間一涼,旁邊的孩子一躍而起,轉眼間就爬到了高櫃,靠近了房間中唯一沒有封死的高處氣窗。氣窗不大,但徐承霁是個六歲的柔軟孩子。

張瑾瑜伸手一摸脖頸一把血,她大驚失色,完全慌了,只是喊着:“來人,快來人!”

本來為了事密,外面就只守着一個小太監,此時進來也慌了。說好的入口即化,即時生效,然後他只要把人抱到前面蓮花池一扔就完事呢?

“抓住他!”張瑾瑜銥嬅好似厲鬼一樣,滿手滿脖子的血,另一只手還指着高櫃上的小孩,聲嘶力竭道。終于還是鬧出了動靜,但她就是以後終身幽閉,她也要讓這孩子死,她得不到,謝嘉儀也別想得到!她到時候要看看,謝嘉儀能把她怎麽樣?陛下不會殺她,陛下欠她張家上上下下不知多少條人命,她爹她娘她弟弟——。陛下自己也欠她一條命!陛下欠她的,欠她的!

上頭的徐承霁幾乎是第一時間就選擇拿頭去撞氣窗,那個老頭子說過,他剖開過很多人,人身上前額是最硬的。此時,他當然要用最硬的。

下面小太監瘋狂想要晃動高櫃,見不成,已經去搬凳子,踩上就可以把人扯下來。

徐承霁不要命一樣撞上去!

“想活,先要學會不要命!”

哐一聲,整個氣窗窗格子脫落,徐承霁從氣窗爬了出去。腳卻一下子被小太監鐵掌一樣的手扯住,徐承霁差點整個人都重新跌回去,好在氣窗狹窄,猛地一拉,卡得他肚子火燒一樣的痛苦。他死死抓緊自己能抓出的牆外樹幹,小手扒出了血。

“有刺客!有刺客!”孩童的聲音尖利,響起在這片偏僻的冷宮處。

冷宮幽靜,這聲音愈發清晰,尤其是喊的還是皇宮裏最敏感的警告——“有刺客”,驚動了遠處守着冷宮正湊在一起要開盤賭錢的侍衛。

顯然抓住他的人聞言一慌,徐承霁趁機一踹,可底下到底是個大人,而他只是一個六歲的孩子,根本掙脫不了那只手。

他拼命扭曲自己的小身子,只要他不是直的,就沒有人能把他從狹窄氣窗拉進去。除非扯斷他整個身體,不然他絕不能被扯進去!

孩童尖利的喊聲還在繼續:

“有刺客!有刺客!”慢慢驚動了半個皇宮!

當看到師父的時候,徐承霁松了手,他太疼了。

不止一個瞬間,他覺得死比這樣劇烈的疼痛好受。可是,他不死。娘親沒了爹爹,只有他了。

他要活。

謝嘉儀趕到的時候徐承霁已經躺在了一個幹淨的偏殿裏,別人看來皇後始終是冷靜的,她就這樣冷靜地往兒子在的地方來。一直到偏殿門口,看着進進出出的太醫,謝嘉儀才一個踉跄,“如意,扶我!”她腿軟到讓她憤怒,這是腿軟的時候嗎!可是,她控制不住。

終于來到兒子床前,謝嘉儀才發現自己不僅腿軟,手已經抖得篩糠一樣。

她看着兒子的小手,小身子,最後才看向兒子那張小臉。謝嘉儀甚至問不出話來,還是如意把情況問清楚,在她耳邊輕聲細細說了。

謝嘉儀只是點頭,她想說好,沒事就好。可是她發不出聲音,她整個人都被巨大的後怕給攫取住。

一直到半個時辰後,謝嘉儀才重新找回對身體的控制權。

她也是第一次見到徐承霁的師父,也是陸辰安的師父。

他該是一個老者,可你就是從他身上看不出年紀。他有着極普通的長相,他不想的時候,誰都不會注意到他,可他想的時候,任何見過他的人都不會忘記他。

見到皇後,他也并不行禮,只是點了點頭。

他之所以留在這裏,也不過是想見一見這個皇後。陸子隐是他見過的最有天賦的人,今天也是趕在這時候,他才難得升起那麽一點點好奇,想看看自己那個天才徒弟到底是為了一個怎樣的人。看過,點過頭,不過一個轉身這人就消失了,沒人知道他怎麽離開的,甚至沒人意識到他離開了。

只留下一句:“子隐死于毒,方仲子就不會讓他兒子再死于毒。”天下毒藥,泰半對徐承霁無用。

小太子情況終于穩定下來,謝嘉儀這才扶着如意從床邊站了起來。

她要去壽康宮。

徐士行趕過來的時候,還穿着大朝服,何勝已經把事情跟他說了。他看到謝嘉儀,頓了頓,沒有說話。無聲陪着謝嘉儀朝壽康宮走去。

壽康宮裏太後一下子老了十歲,如此周密、精心部署的計劃,怎麽沒有成?

那藥可是秘藥,預先多少人試過,藥效好得吓人,怎麽沒用?

張瑾瑜抱着太後的腿哀哀哭着。她本以為自己生死不懼,可到了這一刻,她才發現她想活。在生死面前,什麽前程什麽高位,什麽不甘心,一下子都沒有了,她只想活着,像以前那樣活着,就很好。

一聽到帝後同臨,張瑾瑜一下子跌倒在地,更抱緊了太後的腿:“姨母救我,陛下不能殺我,陛下不能殺我對不對?姨母,陛下不會殺我!”

謝嘉儀和徐士行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個場景。

一看到謝嘉儀,張瑾瑜立即放開了手,站了起來,理了理衣物,就立在太後旁邊。剛剛對死的懼怕,在這時又被對謝嘉儀深重的恨意給掩蓋了,都是這個人,毀了她的一生!如果不是這個人,她怎麽會落到在宮裏人人恥笑的地步!

她昂着頭挑釁地看向謝嘉儀,緩緩對徐士行道:

“陛下,我母為陛下的秘密而死。我張家上下三百六十九口,為陛下的儲位而死。我為了陛下,送了我最喜歡的弟弟的命。”

“瑾瑜知道自己罪大惡極,但太子畢竟無事,陛下不能殺我。”這一刻張瑾瑜看着平靜的謝嘉儀,心裏痛快極了,這些年來都沒有這樣痛快過:

我要殺你兒子,又如何?陛下身上血債累累,他不能殺我!

壽康宮裏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向建曌帝。

只有謝嘉儀沒有,她只盯着張瑾瑜,盯着眼前這個跟前世張貴妃已經完全不同的女人,輕聲問徐士行:“先帝面前,是我饒了她的命,陛下還記得嗎?”

徐士行輕聲嗯了一下。

“記得就好。”

電光石火間,皇後謝嘉儀已經來到了太後身邊的張瑾瑜面前,沒有給任何人說話的機會,她那柄削鐵如泥的短匕就插入了眼前人的胸口:

“該還了!”

“陛下不能殺你,本宮能!”

話落謝嘉儀拔出了短匕,血濺到了她的臉上。張瑾瑜還有許多話要說,可是生命已經徹底流失,她什麽都說不出來了。

謝嘉儀好像看到了前世那個痛不欲生的自己,那時候,在想象中她曾經殺過這個人,千千萬萬次。

後來,她不在意徐士行,其實也越來越不在意這個張瑾瑜。

可是,千不該萬不該,這個人不該動她的兒子——

那是她在這個世間唯一真正在意的人。

迸發的血甚至濺到了太後的袍服上,太後已經徹底驚呆了。

謝嘉儀探身在張瑾瑜衣袍上緩緩蹭幹淨了匕首,這才直起身子,對太後行了一禮:“太後娘娘,冒犯了。”可她福身行禮的時候,就握着那柄削鐵如泥的短匕,直視着太後那雙驚恐的眼睛。

然後轉身,整個過程一眼都沒有看一邊的徐士行,踏着她一如既往的步子,離開了壽康宮。

而徐士行卻始終注視着,看着她越來越快的身手,看着她那把要人命的短匕插入對方胸口,看着她毫不猶豫地轉動然後拔出,看着她若無其事地在對方衣袍上擦淨匕首,看着她款款行禮,看着她直視一朝太後眼睛裏明明白白的警告。

那一刻徐士行在他的昭昭身上,嗅到了他熟悉的血腥味道。從他出生就如影随形,從未離開他一日的暗黑的血腥。

可這血腥,此刻卻,沁人心脾。

他看到這個世間最清白幹淨的姑娘終于被他,被他們,被這個不會對任何人心軟的世道拖出她那個始終清白自守的世界,拖入這一片泥濘血腥之中,可她沒有墜落。

他看到她于一片血腥之上,涅槃。

這一切都讓他的心怦怦跳動,過于華美而絢爛。

這是他心慕兩生的郡主,這是他的昭昭。

太後久久失言,直到謝嘉儀離開才重新能夠說話,“你看到了?你看到皇後如此膽大妄為!無法無天!”太後過于激動,以至于說到這裏嗆咳不止,皇後居然敢如此!

可一邊的徐士行卻始終平靜,他在拼命按捺他那顆再次被自己皇後驚豔的心。

原來一個人可以愛上同一個人,一次又一次。

這時徐士行才開口道:“母後,是天子的母後。”

“兒臣純孝,縱母後有天大的過錯,兒臣也不能看着母後受罰。”

太後這才緩下來咳嗽,她就知道。

“不過,來之前,兒臣已經把英國公父子兩人賜死了。”

太後驟然失色:“整件事與他們無關!”

“兒臣知道。”徐士行慢慢回道,他自然知道這件事沒有牽扯他們。這才看向太後,他的目光平靜如水,卻讓太後心驚。

“母後以後就在這壽康宮靜養禮佛吧,不要再見外面的人了。”

“你——!”

“母後,您再任性,王家就要徹底斷子絕孫了。”

“兒臣告退,母後好好禮佛,為朕不曾見過天日的兄長,為朕尚未足歲的小妹,也為死了的朕。”

說完,徐士行認認真真給自己的母親行禮,也轉身離開了壽康宮,囑咐宮人一應供應都不能有絲毫怠慢。天子純孝,世人皆知。即使太後罪孽深重,可她依然是天子之母。

這邊小太子所在的偏殿裏,謝嘉儀輕輕握住了醒過來的兒子的小手。她突然俯身把臉擱在兒子小小的肩膀旁,徐承霁知道這是母後哭了,不願意給人看到。

他輕聲道:“娘親,別難過。”

他一醒來就已經有人把整件事都分析給他聽,他知道太後不會有事。

謝嘉儀的聲音因為哽咽沙沙的:“你知道的未免太多了。”不管是她的父母,還是兄長,還是她的陸大人,現在又輪到她的兒子,他們的六歲都足以碾壓她的十六歲。

徐承霁用小臉蹭着娘親柔軟馨香的頭發,心裏卻道:娘親,太後算什麽,将來我必讓四海賓服,必讓娘親成為古往今來最尊貴的人。我要把這天下最好的,獻給娘親。

他知道娘親一輩子都想找個地方躺平,可娘親偏偏一生都沒有躺下的機會。

他低聲叫着:“娘親。”

娘親,別傷心。

娘親,別怕。

娘親,霁兒在呢。

六年後,建曌十六年的初冬

大覺寺後山上獵獵的風吹動大覺寺後山的一樹樹火紅楓樹,吹動立在山間女子雪白披風上的絨毛,她看着滿山的楓葉嘩嘩墜落。

“今年這最後一場楓葉,咱們也算看到了。”她輕聲道。

如意輕聲應是,“奴才已經把娘娘挑的那片收好了。”可惜,娘娘年年挑選的一片楓葉,再也送不出去了。如意那日看到翻看舊書的娘娘發現當年那片一碰就碎的楓葉,娘娘臉上的表情明明平靜,卻讓人看得想哭,娘娘說:“那時候,我讓他受了多少委屈啊。”他那樣的人,即使受了委屈,也從來不會說。

“娘娘,風大了,咱們回吧。”

謝嘉儀點頭,登車離開了大覺寺。行到京城街頭的時候,突然聽到外面有嘈雜呼喊聲,如意靠近窗口道:“無事,不過一個偷包子的小賊。”

謝嘉儀突然掀簾而出:“如意,讓我去追!”這次她一定要追上他!

仿佛冥冥中,小賊依然逃到了富安坊,依然選擇了那堵牆,可惜這次滑落下來的是這個小賊。謝嘉儀看到當年那塊凸起,碰破了小賊的鼻子,鼻血流了出來,這個才十幾歲的孩子不過拿手一抹,“技不如人,我跟你見官就是了。”

這孩子自暴自棄往牆根一坐,仰着頭希望止住鼻血。

“你伸手按壓一下,很快就好。”謝嘉儀看着小孩,輕聲道,有風過,吹落槐樹最後的枯葉。

看着不知所措的孩子,她上前探身以帕覆孩子眼下,準确按壓住了那個穴位。

鼻血止住了。

身後如意已經帶着順天府的人來了,這孩子看到居然連府尹都來了,他只是偷了兩個包子啊!早就看出來這女子貴不可言,可此刻卻明白眼前人身份只怕比他能想象的還要貴重。

他愣了。

謝嘉儀卻道:“大人,打他手板,給他銀子,讓他去謀一個生路吧。”不過一個十三四歲的孩子,偷了兩個包子。

說完就帶人走了。

順天府尹帶人恭送鳳駕。

這孩子這才敢喘氣問道:“官老爺,這是——”

“你走了福運了!祖墳冒了青煙,這是咱們大胤的皇後娘娘!”

孩子眼睛一亮:“大人,這就是坤儀郡主!”坤儀郡主的故事,不管是南方河道,還是北方謝家軍,是對抗熒惑災星,還是砍貪官誅賊将,大胤百姓都是耳熟能詳。

“可不就是咱們的皇後娘娘!”

這畢竟是娘娘注意到的人,府尹打量眼前人:“娘娘既然要給你生路,你想做什麽?本官送你去,給你活路!”

“大人,我想去投軍,去北地謝家軍!”

二十年後,北地将出現新的戰神。但這都是二十年後的事情了,此時那位戰神還不過是一個靠着偷兩個包子才能活下來的小賊。

此時的皇宮裏,一大一小兩個人影都站在城樓上往回宮的路上眺望。

往日這時候該是太子給皇後請安的時辰,可每年的這個時候,就是太子也見不到皇後娘娘。這天的母後,不想見任何人,連他都會讓娘親覺得礙眼。十二歲的徐承霁青竹一樣,見人未語三分笑,經常笑眯眯聽人說話,讓人以為這是個脾氣很好的殿下。殿下總能發現下頭人的閃光點,那賞識的笑恨不得讓下頭人立即粉身以報。

每年這時候想到在母後面前自己也有礙眼的時候,徐承霁總是心裏有些難受。所以他總會來城樓,他知道陛下在這裏,而陛下對今日的母後來說,是更礙眼的存在。看到比自己還礙眼的陛下,徐承霁那顆有些難受的心就好受多了。

太子行過禮後,一高一矮兩個身影,立在城樓。

兩代帝王,無聲立在皇城高處。

等人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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