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會說話的植物

檢查完青年的傷口後,阿多尼斯有些頭疼,這人除了臉和手足,身上幾乎沒有一塊好皮肉。

他實在想象不出,在這一片沒有什麽野獸出沒的森林裏,這人到底是怎麽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的。

而這人也并不像是經歷了虐待的樣子。

阿多尼斯雖然心中疑窦叢生,還是從包裹裏取出一件鬥篷鋪在地上,将受傷青年挪到了鬥篷上,打算先給他簡單處理一下身上的傷口。

在挪人的過程中,阿多尼斯也将人細細打量了一遍,黑發青年面容雖然俊美,然而棱角分明的輪廓和緊抿的唇角讓他看起來有些生人勿近。

這樣的人孤身一人出門倒也不奇怪,阿多尼斯心道,畢竟這人看起來也不像是有朋友的樣子。

阿多尼斯一邊腹诽,一邊取下水囊,然後從衣服上撕下一塊布條,蘸水一點點給青年清理傷口,以免泥污感染傷口,加重他的傷勢。

裸露在外的傷口很快被清理好,不過青年不知道被什麽東西勾得破破爛爛的衣衫上處處沾着血污,顯然衣衫遮掩下的傷口也不會少。

阿多尼斯沒有猶豫,伸手去解他的衣服。等看到衣服遮擋下的情景,阿多尼斯不由倒吸了一口涼氣。

跟四肢上細小繁多宛若荊棘劃痕的傷口比起來,青年胸膛和腰腹上交錯縱橫的傷口就要深太多了,與他當初被塞壬抓出來的傷口相比也不遑多讓了。

但他不是阿多尼斯,他只是一個普通人,這樣的傷口對他來說太致命了。而且經過之前的挪動,他腰腹上的幾處傷口已經開始滲血了。

阿多尼斯猶豫了一下,最終将手掌貼在青年的胸膛上,掌心微微冒出一團綠光。

雖然這人身上疑點重重,但也不好任他自生自滅。好在他現在暈着,倒也方便了阿多尼斯使用神力。

作為植物神,阿多尼斯所掌司的其實不止有植物,同樣也包括生機與生命力,只是後者涉及的層次更深奧,并與某些強大的權柄相連。

阿多尼斯以前只想隐居度日,現在則需要保持低調,所以阿多尼斯除了在誕生之初嘗試過往已死的沒藥樹中注入生機外,一直在避免使用這種力量,以免招致不必要的注視。

但現在阿多尼斯想通了。

他以後或許會與主神為敵,盡快掌握更多的底牌才是最重要的。

阿多尼斯垂下眼眸,染指強大的權柄固然可能招來禍患,可沒有什麽比淪為主神的玩物更糟糕的結局了。且收益與風險相伴。

他不一定會在追逐力量的過程中隕落,但一定會因為弱小而難以自保。

“有關生命的權柄啊……”不知道在将來的某一天,他會不會擁有主宰生死的權利。

阿多尼斯低聲呢喃,墨綠的眼眸裏野心如雜草般瘋漲。

在神力的作用下,生機如涓涓細流般流入了青年的身體,以至于他身上的傷口隐約有了愈合的征兆。

阿多尼斯忙收住神力,他如今用的還是人類的身份,不能讓人察覺到異常。

就在阿多尼斯收回神力的剎那,那人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比夜色更暗沉的黑色眼眸,仿佛包含着無盡的黑暗和致命的危險。

對危險的敏銳直覺讓阿多尼斯觸電一般将手從青年身上收回。

然而那致命的危險仿佛只是阿多尼斯的錯覺,剎那的恍惚後他就又覺得對方只是一個有點怪的普通人了。

阿多尼斯潛意識裏覺得似乎有哪裏不太對,卻發現不了什麽端倪,心中的那一點異樣很快就消失無蹤了。

青年眨了眨眼睛,掃視了一下四周後,神色放松了幾分。

“是你救了我嗎?”

他的聲音有些喑啞,卻依稀辨認得出幾分悅耳。

“算是吧。”阿多尼斯拿不準這人是什麽時候醒來的,有沒有察覺到什麽異樣,神經有些緊繃。

“你感覺怎麽樣?”他不動聲色地問。

青年偏頭,認真感受了下,如實道:“不太好。”

“那你在這裏等我,我去給你找一些草藥。”阿多尼斯将還剩一些水的水囊遞給他,說完就要起身離開。

然而阿多尼斯才起身,就被青年拉住了手。

“怎麽了?”阿多尼斯詫異,低頭問他。

“我叫卡爾,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自稱卡爾的青年笑意盈盈。

“阿多尼斯。”

阿多尼斯看着卡爾,雙眸微眯,他終于察覺到了一點不對,對方太平靜了,平靜到不像一個身負重傷的人。

雖然阿多尼斯從出生起就以神的身份住在潘凱亞的森林深處,并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對外界一無所知,但這不意味着如今的他對“人”這一群體一無所知。

這絕不會一個正常人會表現出來的樣子。

阿多尼斯謹慎地打量這個人,然而卡爾依舊神情平靜,察覺到他的視線後,甚至還露出一個無害的微笑。

阿多尼斯頓時如臨大敵,他不由不由想到一些關于主神通過變化用以欺騙凡人和低位神的故事。

比如宙斯變成一只杜鵑裝可憐然後伺機占有赫拉,變成公牛拐走腓尼基公主歐羅巴;波塞冬變成蒂羅爾心愛之人的模樣然後與之結合……

諸如此類的例子太多太多。

阿多尼斯對卡爾愈發警惕了起來,但他沒有輕舉妄動,也沒有試圖抽回被卡爾拉住的手。

“卡爾,我想我應該去給你找草藥了。你的傷很重,應該得到及時的醫治。”

少年自以為将警惕掩藏得很好,然而他那雙琉璃般的綠眼睛早已倒映出了一切。

卡爾輕笑了一下,戀戀不舍地松開阿多尼斯的手。

“那阿多尼斯,你可一定要快點回來啊。”他殷殷叮囑。

阿多尼斯沉靜點頭,然後毫不猶豫地離開,像是在逃離似的。

或許是這次有人在場的緣故,阿多尼斯離去時周圍的草木不再像一開始那樣向兩邊退去,讓出一條路來,全都假裝自己是一株平平無奇的植物。

——假如它們沒有賊頭賊腦以為誰也沒發現似的用嫩葉新芽去蹭阿多尼斯的話。

阿多尼斯怕被卡爾發現這些異樣,腳步不由加快了許多,身影很快消失。

真是一群谄媚的小東西。

卡爾注視着阿多尼斯離去的背影,将這一切收入眼中,心中唾棄。

然而當他回想起阿多尼斯肌膚細膩滑嫩的觸感,這點嫌棄又變成了微妙的酸。

阿多尼斯實在是太縱容它們了。

“不許黏着阿多尼斯。”卡爾冷下臉,對着空無一人的森林訓斥。

周圍的綠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靡了起來,仿佛被老師訓得蔫頭耷腦的學生。

然而還不等卡爾心情舒暢多久,就見那些蔫頭耷腦的綠植們重新振作了起來。

它們仿佛發現了卡爾的色厲內荏外強中幹,除了放幾句狠話什麽也幹不了,于是變得更茂盛了,頗有幾分耀武揚威的意味,分外嚣張。

卡爾:“……”

算了,他就不該與這些沒腦子的家夥計較。

阿多尼斯摸了摸一根讨好地纏上他手腕的藤蔓,心情好了幾分,卻又很快斂眸沉思。

他已經确定了自己的神力的确産生了變化,但他此刻卻沒有去思索變化的緣由,而是在思考卡爾的事情。

卡爾明顯不正常,出現在這裏的動機也不明,他到底是敵是友,而自己應該救下他嗎?

阿多尼斯頭疼地按了按太陽穴,或許我今天不該出門,這樣就不會遇到這種兩難的困境了。

然而沒有或許。阿多尼斯惆悵地嘆了口氣,認命地去采可以止血的歐蓍草。

“嘤嘤嘤~”

一陣細小的哭泣聲在阿多尼斯耳邊響起,阿多尼斯第一時間還以為自己幻聽了,然而細聽之下卻發現嘤嘤的哭泣聲是手下的歐蓍草傳來的。

???

阿多尼斯的動作停了下來,滿臉茫然,周圍嘤嘤的哭泣聲不絕于耳。

“是我弄疼你了嗎?”他試探地問。

回應阿多尼斯的是周圍一片歐蓍草用傘形花序撒嬌般蹭他的手,或粉或白的小花舒展着花瓣,渾身上下寫滿了快活。

“我碰到阿多尼斯了!”嘤嘤哭泣變成了得意炫耀。

阿多尼斯:“……?”

阿多尼斯還沒有反應過來是怎麽一回事,然後就被更多的歐蓍草包圍了。

“嘤嘤嘤,我把所有葉子都給你,你也摸摸我好不好?”

“要摸摸,我也要摸摸!”

方才還安靜的森林此刻頓時變得比有一群鴨子在叫的池塘還要聒噪。

阿多尼斯:“……”面對一堆求摸摸的歐蓍草,阿多尼斯一貫平靜的表情破天荒地龜裂開來。

最終,阿多尼斯捧着一大束歐蓍草葉子恍恍惚惚地離開了這片森林。

他的耳朵裏充斥着植物們的竊竊私語,腦子裏也嗡嗡的。

“阿多尼斯好美啊!”

“他身上好香!”

“啊,我碰到他的衣服了!幸福得快要暈過去了!”

“阿多尼斯摸了我,啊啊啊好高興,我要開花了!”

阿多尼斯:“……”

阿多尼斯白皙的臉龐上爬上一抹紅暈,耳尖發燙,他又羞又惱地瞪了周圍的植物們一眼,他之前怎麽不知道安靜的植物們竟然可以如此吵鬧?

阿多尼斯恨不得捂住耳朵,奈何雙手被歐蓍草占據了,他只好加快了腳步,以求快些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啊,他是不是害羞了?”

“害羞了,害羞了!!!”後面跟着一連串兒的起哄和銀鈴似的笑。

阿多尼斯的腳步頓時更快了。

太可怕了,實在是太可怕了。

誰能告訴他,這到底是什麽情況?!

作者有話說:

阿多尼斯:紅紅火火恍恍惚惚,我是誰,我在哪兒?

最近忙着寫開題報告,眼都要瞅瞎了QAQ原先以為畢業季會很輕松,結果我是太單純了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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