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戲子入畫滿臨初3

世人皆言,戲子無情,說的就是柳源戲班裏的這一群人。

他們演盡悲歡離合,哭遍凄慘悲痛,也看淡了人情冷暖,更懂得了人如草芥、命如蝼蟻,你與我于他,不過是蒼茫浮生泛海裏的一葉扁舟。

面對戲班裏突然多出來的小花伶,大家慢慢地從無視走向關懷。

一來花伶是沈佳期親自挑選的人兒,有他撐腰,大家也要讓這個小丫頭片子幾分薄面。二來花伶毫不認生,沒事就紮在人堆裏,給這個哥哥捏捏肩,給那個叔叔踩踩背,亦或是幫何嬸晾曬洗好了的衣服,整一個戲班裏的小陀螺,圍繞衆人轉個不停。

這世上的聰明都是容易被讨好的,尤其是人心。

見她在練着新學的把式,路過的大家總會去指導一番,給她拉拉胳膊、拽拽腿地調整一下姿勢,扶扶釵子、整整衣襟地整理一下儀容,花伶頗具慧根,加上衆人的悉心指導,自然學得也快。

葉童舟沒事就在坐在院子裏的柳樹下,看着花伶在人群裏蹦噠,偶爾也看到她自覺地認真地在院子裏紮着馬步,那樣子,像極了自己初來乍到時的模樣,不由得別過頭去,粲然一笑。

尋常,葉童舟總覺得自己閑不下來,為唱好一出戲忙裏忙外。可真正得空以後,仔細盤點大家的生活,除了唱戲,真的就別無其他,單一至極。

一入梨園深似海,一天是梨園中人,一輩子都是梨園中人,這便是宿命。望着懵懂的小花伶,葉童舟苦笑,也不知道沈佳期這麽把這個小鬼拉上這條道,究竟是好是壞。

春光曬在人身上暖暖的,花伶正在院子裏比劃着拳腳,葉童舟依舊搬了板凳,坐在院子裏的那顆柳樹下,看着春風拂過的柳梢,不遠處那個小小的身影雀躍在陽光下。

葉童舟傷勢恢複的這段日子裏,花伶每天跟屁蟲似的守在他身邊,給他喂飯喂藥,像個賢良淑德的小媳婦。

已經過了大概有一周了,手掌上的新肉已經長出來了,刺得皮膚癢癢的,葉童舟沒摁耐住,便拆了紗布去抓傷口。

不偏不倚,這一幕被不遠處的花伶看到了,她立馬停下手中的動作,像個小大人一樣,板着臉給他把紗布纏了回去。

“快好了,別手賤又給弄傷了,你給我乖乖地包着。”花伶不由分說地,小爪子抓過葉童舟的手,把紗布小心翼翼地給他纏了回去,囑咐了句。

眼前人一襲月白的衫子,衣裳是何嬸連夜改的。人靠衣裝,這樣瞧着,果真是人比花嬌,俏皮靈動,連身後的春花黯淡了幾分。

看着她雙手叉腰氣呼呼的模樣,葉童舟想說些什麽,最後蔫蔫地伸回了脖子。好像跟這個小丫頭争吵,顯得自己很沒有風度?而且這個乳臭未幹的小毛孩,并不會講道理,也有點偏執,要幹的事情總會全心全意埋在裏面,他争不過。

時間如白駒過隙,一路四平八穩驚不起任何波瀾,周員外大壽後,柳源戲班又接了樁大生意,不過這跟葉童舟和小花伶并沒有太大的幹系。那樁生意以後,柳源戲班又租了另一個四合院,安置了下來。

戲班裏的人沒事就會在沈佳期的安排下,接些勾欄裏的活,以此來維持日常開銷。兩個小娃娃沒事也跟在一起湊熱鬧,師兄們在上面唱着,花伶在下面目不轉睛地看着,生怕遺漏掉任何一個小細節。

沈佳期早些時候還特地給葉童舟請了個大夫,那個大夫年紀輕輕,比葉童舟年長不了多少,見葉童舟天天問着什麽時候可以拆掉紗布,打趣地問他:“怎麽,這是要急着給哪家的達官貴人唱戲去,好平步青雲是吧?”

這話不假,要是哪家的老爺公子看中了哪個戲子,那戲子必然是風光八面的,就連戲班,也會沾了光彩,可柳源戲班幾十年來,就出過一個這樣的人。

後來這個人成為了全戲班的禁忌,大家都對有關他的話題閉口不談,如畏懼魑魅魍魉般。

真正拆掉紗布的那天,葉童舟穿了一身豔麗的戲服,臉上塗滿了油彩和胭脂,站在門口癡癡地等待着花伶歸來。那模樣,像極了一尊門前歷經風吹雨打的石像。

他很久沒有唱戲了,恢複後的第一嗓子,想唱給花伶聽。

彼時花伶正和沈佳期一起出門采購未來幾天的食材。

老遠的,葉童舟就看見花伶小心翼翼地拎着半籃子雞蛋,半步半步地走着,生怕一不留神摔了,從而被沈佳期落下好遠。他想去幫忙,又怕給她的驚喜落空。

直至走到門口,葉童舟看見她手中拎的籃子裏還放着一個用薄紙包裹住的糖人。

可花伶愣是沒認出在門口杵成木樁子的葉童舟,更沒有捕捉到擦肩而過的那一瞬,少年眸中盡是失落。

見自己被無視了,葉童舟執着地尾随了她一路,直到花伶最後嘀咕出“童童哥哥今天去哪裏了”,才赫然轉身,發現身後跟着的人,跟葉童舟身形相似。

“是我,你個沒良心的小丫頭。”葉童舟看她的目光望向自己,胡亂地抹了把臉上的油彩,想讓花伶看清楚自己的真實模樣,頓時他的臉像調色盤一樣,被五顏六色的油彩糊得花成一片。

“嘻嘻嘻。”花伶覺得有些尴尬,又偷偷去看他面前的那一雙正在亂糊的手,兩只爪子五彩斑斓的。

真好,能大幅度地動了,看來手上的傷已經恢複得差不多了。

第二天,葉童舟挨個磨戲班裏之前在周員外家唱《西廂記諸宮調》的那班人,說是勾欄裏有家有錢的少爺擺了場子。葉童舟語氣中滿滿的期待,想讓他們跟自己同臺。

不過葉童舟心裏知道,掙不掙錢倒是次要的,主要是他想哄花伶開心。

有句老話說,不是冤家不聚頭,葉童舟覺得,花伶就是他的歡喜冤家。本來是一個處處讓自己難堪的臭丫頭,卻偏偏讓他上了心,不憑別的,就是想多看看她那沒心沒肺的笑。

他的這個小請求終究是被應允了。

葉童舟開心得不得了。第二天天剛亮,就把花伶從睡夢中叫了起來,幫着師兄弟們着收拾這呀那呀,然後趁着她眼睛都沒睜開,把她帶到了勾欄。

師兄師叔們早早地把行頭搬了過來,此時正在幕後準備着精細的妝容。雖未開唱,描眉畫眼,紅唇花面,撚指撫眉間,就已經風情萬千。

前不久在周員外家出演的是整場《西廂記諸宮調》,而今天,獨獨只出演《小亭送別》這個片段。

書生張珙上朝應試趕考,偶救為亡父追薦的相國千金莺莺,二人一見鐘情。雖然莺莺已有婚約在身,但張珙不畏強權,勇鬥崔母,終一舉及第,衣錦榮歸,與崔莺莺有情人終成眷屬。

那崔母嫌棄張珙又窮有沒勢力,發現二人私情後,逼迫張珙上京趕考,并說下不取得功名就不能與莺莺相聚的狠話,不得已,一對苦命鴛鴦被活生生拆散,《小亭送別》正是這個片段。

“蟾宮客,赴帝闕,相送臨郊野。恰俺與莺莺,鴛帏暫相守,被功名使人離缺。好緣業!空悒怏,頻嗟嘆,不忍輕離別。早是恁凄凄涼涼,受煩惱,那堪值暮秋時節!雨兒乍歇,向晚風如漂冽,那聞着衰柳蟬鳴凄切!未知今日別後何時重見也,衫袖上盈盈,揾淚不絕。幽恨眉峰暗結。好難割舍,便縱有千種風情何處說?”

那張生是一個比葉童舟大不了幾歲的師兄,舉手投足之間盡是一副儒雅斯文的模樣,眉宇中滿含凄楚悲怆,讓臺下不少觀衆咂舌了一番。可下一秒,就變了風格:“莫道男兒心如鐵,君不見滿川紅葉,盡是離人眼中血!”

化悲憤為氣宇磅礴,卻又是無可奈何,全身心融入張生這個角色中,似是劇中人,期待下次與莺莺的相遇。

有時候太用心,演着演着就分不清虛實,有時候看着看着,就分不清臺下人哭的是自己還是劇中人的遭遇。

那是花伶第一次看到葉童舟上臺,他扮演的莺莺水袖飛揚,眉盼生情,絲毫不輸給班裏的其他人。

和那個淘氣鬼不同,那時候的他,眉宇中更多的是堅毅,少了一分的玩世不恭。

“棄置今何道,當時且自親。還将舊來意,憐取眼前人。”

花伶看不懂這個故事,可是也隐隐約約地感受到了心中的悲傷,眼淚順着小臉蛋簌簌往下流着,哭得鼻涕眼淚亂作一團。

葉童舟剛下臺,本來想找花伶炫耀一番,可面前的人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稀裏嘩啦地哭個不停。葉童舟慌亂地拿起手巾在她臉上胡抹一氣,以為她是又闖了什麽禍,被沈佳期還是勞班主訓斥了。

花伶接過他手中的手巾,擦了擦眼淚,朝他大大咧咧地笑:“童童哥哥,我沒事,你唱得真好。”

“都是師父教的好。”葉童舟聽到自己被表揚了,心裏跟吃了蜜一樣甜。

說到學藝,花伶真正意義上的師父是沈佳期和勞班主,盡管才屁大點兒的人,就已經跟在他們後面摸爬滾打了,沒事咿呀哼兩嗓子,雖然詞都還沒記全。

但沈佳期和班主多半時間都有要事纏身。勞章馳是掌管全班生存的一班之主,多是在外和一些大商大股談着生意;沈佳期是班裏的管事,管理班裏大小的事物,茶米油鹽,事無巨細。

所以在兩位師父教授訣竅以後,每個人還有一個陪練的人兒。

班主把花伶分給了葉童舟,閑來無事的時候,讓他指導花伶,兩人就在一起,讨論問題,吃吃喝喝,日子過得倒也飛快。

花伶年紀雖小,但腦子機靈,反應很快。班主讓她課餘之外跟着葉童舟學習,可要不是葉童舟比她早來了一些時日,臺詞背得熟稔些許,孰高孰低還真是難以分辨。

日子這樣過着,倒也平靜如水,直至一件憑空出現的舊戲服打破了柳源戲班往日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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