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戲子入畫滿臨初4
花伶年紀小,沈佳期怕她一個人住害怕,就讓她和何嬸住在一起。何嬸獨自操持着全戲班的瑣事,每天有很多活要幹,經常很晚才回房就寝,每每入夜,花伶總是早早地一個人先回去。
這天,花伶獨自像往常一樣回到房間。屋裏燭火通明,她以為何嬸已經回來了,叫了幾聲“嬸嬸”,卻無人應她,只有微風搖曳着燭火,拂動着青紗薄帳,透着些許的詭異。
花伶走近了才發現,屋內并無一人。
仔細看卻又有什麽不同,桌子上整齊地疊放着一襲青衣,衣上沒有半點褶皺,面料有些發白。那衣物尺寸偏大,顯然不是嬸嬸給她做的新衣,花伶在腦海裏很認真地搜尋了一番,卻怎麽也想不起這是誰的衣服。
思索無果,花伶納悶,這個款式怎麽從來沒有看見有人穿過,它為什麽會被放在這裏?
抱着一絲好奇,花伶抖開了這件衣服,它外表上看起來并無異常。濃郁的天青色,像蘊着一片煙雨,衣服的領口處,有人用細線縫補起一處殘破,娴熟地勾勒出一朵小小的白花,顯然是出自一個女子的手筆。
那朵白花與衣服的渾厚融成一體,像是自春雨中氤氲而生。此外,衣服上還有其他幾個大大小小的破洞,卻未被縫補起來。
“啊!”何嬸料理完戲班裏的諸多事物,推門而入,卻看見花伶正拿着一件青衣,歪着小腦袋端詳着,燭光下的她,半邊陰翳半邊明。
這一聲尖叫劃過黑夜,像是春日裏的一聲驚雷,使戲班裏原本安靜的人們突然躁動了起來。
花伶不解地回過頭去,只見何嬸跌坐在地上,滿臉驚恐地指着那件衣服,臉上的表情扭曲猙獰:“青……青衣……是他,他的青衣。”
最先聞聲趕來的是沈佳期,一看到花伶手中的青衣,頓時眉頭深鎖,怒斥了句:“誰拿來的!”
葉童舟穿好衣服趕到門口時,房間已經被堵得水洩不通。和想象中的喧鬧不同,所有人屏息凝神,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葉童舟不解,等他瘦弱的身軀從人群中擠到最前面,看到花伶手中的東西,臉色瞬間變得煞白,聲如蚊吶地嘀咕了一句:“徐貴人……”
這一聲嘀咕打破了寂靜,傳入花伶耳中。
仿佛知道自己犯了一個天大的錯誤,但又是一臉懵逼地望向葉童舟:“那是誰?”
“徐貴,兩年前戲班裏的一個青衣,那時候你還不在。”葉童舟好像在沉思着什麽,并沒有回答她,倒是沈佳期插了句。
青衣是戲劇裏最具有天賦的女性角色,扮演的是戲劇中的青年女子。如花的年紀,如清晨初露,使得她們扮相最美,身段最美,伴以華美的唱腔,賦以青衣獨特的魅力,不少伶人都以能夠唱好青衣為榮。
“收起來,散了吧,別看了,他雖然是你最得意的徒弟,可走了就是走了,有些東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再也回不回來了。”勞班主一手接過那件青衣,随意地丢在桌上,另一手拍了拍沈佳期的肩,遣散了衆人。
只有葉童舟,毫不死心地投以期待的目光,向花伶追問:“哪來的呀?”
花伶擺了擺腦袋,用同樣是不解的目光回望。
“曾經啊,我們班所有的青衣穿的都是青色的衣服,後來那個人走了,班主下了命令,不允許這種顏色的衣服再出現在戲班。”人群漸漸散去,葉童舟感慨道。
花伶仔細回想了一下,戲班裏的大家穿的都是五顏六色姹紫嫣紅的顏色,真的沒有青色衣服。
“那後來呢,徐貴人他去了哪裏?”花伶仰着小臉,不知怎的竟然對這個徐貴有些好奇。
夜漸深,葉童舟有些乏了,也懶得将故事始末悉數道來。這件事從頭到尾花伶都未參與進來,一個局外人沒必要知道那麽多,好奇會害死貓。
“都是上一輩的恩怨了,你也別想太多。早點睡吧,晚安,小花伶。”葉童舟并沒有回答她,只是留下一個意味深長的背影,消失在了寂夜無聲中。
徐貴人的事像是在小花伶心中埋下了一顆小小的種子,那顆小小的頑強的種子破土而出,開始生根發芽,刺在她心上癢癢的,始終都睡不着。
花伶拱着被子,爬過來,爬過去,弄得床板“吱呀吱呀”地響。
“花丫頭,你怎麽還不睡啊?”何嬸看到她這副模樣,過去給她抻了抻被子,又把花伶四平八穩地擺好,把她的手腳都攏進被子免得着涼。
“嬸嬸,我在想剛才的事,那個徐貴人到底是誰,為什麽大家都一副很怕他的樣子?”
“唉……”何嬸的一聲嘆息,仿若來自地獄的鬼魅,無形無影中将人拉入絕望的深淵。
燭影搖曳,何嬸正在燈下縫補着那件青衣,一針一線,小心翼翼。
也不知道她說的是衣服還是什麽:“好好的,怎麽說糟蹋了就糟蹋了?可惜呀可惜。”
“什麽?”花伶不懂,從被子裏爬出來,歪着腦袋追問道。
終究是沒敵過小花伶的好奇心,何嬸将徐貴人的事情娓娓道來。
“那徐貴,和你一樣,都是沈佳期的徒弟。”
徐貴出身不好,家境貧困潦倒,他家裏人終究是沒有辦法再支撐這一口糧了,迫不得已把他送來了戲班,所以他和戲班裏大多數被撿回來的孤兒并不一樣,他是有家有口的。
那徐貴六歲入了戲班,天資異禀,十五歲就成了柳源戲班青衣唱得最好的人兒,後來娶了妻子,夫妻伉俪情深,恩愛幸福,可以說是半生美滿。
“青衣是什麽?那是很厲害的人嗎?”花伶嫌熱,把手從被子裏伸出來,沒一會兒,又把腳從被子裏伸出來。
“是啊!青衣是戲劇裏面最難演繹的人,可他卻做到了。”
“哇,好棒好棒,那小花伶以後也要做青衣。”
“傻孩子,青衣哪有那麽好做的!你還小,個子不夠是做不了青衣的,快點長大吧,等長大了,你一定會是我們戲班最好的青衣。”何嬸摸了摸花伶毛茸茸的小腦袋,目光中滿含期待,又把她的手腳都塞回了被子裏。
她是柳源戲班唯一唱戲的女孩子,又正是學東西的好年紀,用不了多久,她定能拿捏好青衣這類角色。要說是能把女子演得聲情并茂,一個戲臺上的女子不會輸給任何人。
“可是你知道嗎?徐貴人最後雖然出了名,為什麽卻也沒有一個好下場?”
花伶搖了搖腦袋。
“他背叛了整個柳源戲班。因為唱戲唱得好,他頗得一些達官貴人的賞識,背後有一些政治勢力。”
“柳源戲班的三條班規都是因為他,不許夜不回班,不許傷及同門,不許在外接私活。他仗着自己有些本事,和戲班裏心術不正的人拉幫結派,把戲班弄得烏煙瘴氣,四分五散。勞班主氣不過,揚言要把他逐出師門,哪知第二天一早,卻發現他尋短見,自挂了東南枝。”
“有時候你會覺得沈管事心狠,這不怪他,不厲害點怎麽制得住這個班裏的所有人。其實吶,這世上最大的陰謀啊,不過都是人心的惡念……”
何嬸自顧自講着講着,卻沒發現身旁的人早已沉沉地睡過去,在夢裏,有青衣霓裳,曲音繞梁。
原本以為這件青衣的事情只是一個插曲,誰曾想,這只是一個開端。
第二天一早,勞班主被發現吊死在了自己的房裏。衆人看見他的時候,他早就沒了呼吸,身體早已僵硬,眼角的兩行血淚凝結成了痂。
說是他殺,是因為完全找不到勞幫主想不開的原因,他是個樂觀豁達的人,生平從不與人結仇,最大願望就是能長命百歲,經營好柳源戲班。如今戲班正處在發展中,勞幫主怎麽忍心抛下戲班?而且這件事情和發現青衣只相隔了半天,真的是太巧了,這樣一來,說是自殺估計都沒人信。
群龍無首,戲班裏的大家很快就報了官,沈佳期看着熙熙攘攘的官兵在屋子裏取證,眉頭緊鎖,面露不悅,卻只是踱着步子回了屋。
戲班裏亂成一團,他暫時接替了勞班主的位置,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一時人心惶惶,猜測紛纭。有人說,沈佳期表現過于平淡,別是他為了上位,毒殺了勞班主;還有人說,是因為勞班主之前當衆批評了方喻,方喻懷恨在心,殺了勞班主。
仵作屍檢結果顯示,勞班主五髒六腑中都被毒侵入。這就說明,勞班主是他殺,而這種毒很少見,是什麽毒仵作一時沒下定論。
戲班裏一下子三個人都有了最大嫌疑:一個負責衣食起居的何嬸,另外兩個是替勞班主端茶倒水的小徒弟,只有他們,可以最直接地接觸到勞章馳的飲食。
何嬸下毒是有最大便捷的,戲班裏的柴米油鹽醬醋茶之類的瑣事都是由她操勞的。可是何嬸已經在戲班十幾年了,一直都有機會,為什麽早不下毒晚不下毒,偏偏挑在了現在,實在是說不通。
兩個小徒弟,一個叫方喻,一個叫魏言。方喻為人笨拙,白天還因為沒有唱對戲詞挨了罵;魏言纨绔愛瘋鬧,根本和勞章馳沒有什麽過節,為人也不是小肚雞腸。
三個人都有了嫌疑,卻又有些扯不上關系。
仵作屍檢很快有了新進展,勞班主死于子時,也就是在發現那件青衣後的一兩個時辰裏。不少住在勞班主附近的人紛紛說,班主死之前,還聽見他在唱戲。
一說起青衣,有人想起了那件憑空出現的舊戲服,還有人憶起班主晚上唱的是《梨園春》,更有人想起,兩年前徐貴死的時候,也是和班主一樣的慘狀,衆人不禁毛骨悚然。
思緒紛纭,便開始有人口不擇言:“再過幾日便是他的忌日,可別是徐貴死得不明不白,回來報仇了。”
方喻很快被排除了嫌疑,勞班主批評他以後,他心情不佳,很快便入睡了,就連那件青衣出來的時候,他都沒有出來看一眼,這點戲班裏的很多人都可以作證。
當官差們将矛頭指向何嬸時,花伶當機立斷跳了出來:“不是嬸嬸,嬸嬸晚上的時候在給花伶講故事呢。”
“什麽故事?”童言無忌,說的話更可信,官差們不錯過半絲半縷的線索,繼續追問道。
“徐貴人的故事,嬸嬸說了,徐貴人是很厲害的青衣,咱們耿安,就這一個呢。”花伶如實答道。
“青衣?”官差顯然不是個戲癡,對這個名詞不太理解。
同樣傻傻分不清的還有花伶:“是啊是啊,那件衣服還在我們房間裏呢,本來上面還有破洞的,嬸嬸昨天晚上給補好了。”
花伶一說完,邁着雙腿就回了屋,捧寶似的把衣服遞給了官差頭頭。
仿佛她捧着的不是件反複縫補的舊衣物,而是一個傳奇人物輝煌璀璨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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