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席聞均走後, 要說林暮煙不瞎想是不可能的。

去年二月,最後一次見到席聞均,是在那次慈善晚宴上, 她被席聞遠綁架的那天晚上。

席聞均當時并未表現病态, 一切如常, 那他只能是那晚之後受的傷。他自那天便沒再出現過,所謂的開拓澳洲市場,也只有文字報道, 沒有圖片。

對于這件事,林暮煙從未心存僥幸, 但席聞遠并非心軟之人, 能将那個女孩逼到絕境的人, 怎麽可能會輕易放過她。

何況那時候的席聞遠,已是亡命之徒。

林暮煙不是個自作多情的人,可如今事已至此,她不得不往那次綁架的事情去想,可偏偏那天她暈了過去, 根本沒有當時的記憶。

她的思緒混亂, 呆坐在床邊,直到米雅打來電話拜年, 她這才回過神。

林暮煙同米雅寒暄幾句,問了她那天自己被綁架後的細節,米雅雖疑惑,但自己能想到的都告訴了她。

米雅說,當時她們聯合警方尋着監控找到林暮煙, 她被蒙着眼睛, 身上除了幾處傷口, 衣服滿是血跡,卻找不到來源。

她把衣服拿去檢驗過,并不是林暮煙自己的,只是當時情況太過混亂,她下意識以為是席聞遠的,所以沒細想。

林暮煙愣着,淡淡問道:“所以,沒有人看到席聞遠是怎麽放過我的,對嗎?”

“雖然不合理。”米雅嘆氣,“但事實就是這樣,他綁架了你,但把你丢下,自己逃了。”

“米雅姐……”林暮煙說出了自己的猜測,“或許那晚,席聞均也在。”

“什麽?”

米雅難以置信,那時候她還在氣林暮煙因為席聞均受傷,他卻不曾來看,現在聽到林暮煙的話,更是吓了一跳。

林暮煙語無倫次:“我……我不知道怎麽說。”

“煙煙,你是不是想起來什麽?”

林暮煙下意識搖了搖頭,她只覺得嗓子幹啞,像咽下一根針那樣難受:“席聞均昨天來找我,淋了一夜的雪,在我家樓下暈了。我給他換衣服的時候,看到了他身上有幾處傷疤,來接他的人說是去年二月受的傷。”

米雅聽完,解釋說:“煙煙,你要不要冷靜一下?你怎麽就能确定,一定是那時候受的傷呢?他們又為什麽要将時間說的那麽準确,偏偏當着你的面。我知道你心裏在意這件事,但你不能為他找開脫。”

“不是開脫。”林暮煙深吸一口氣,聲音很輕,“我只是,不知道怎麽辦了。”

米雅沒法替她做主,只要她遵從本心。

林暮煙一個人在房間裏想了一下午,想起自己去年生的那場大病,她被困在對席聞均的執迷裏。

終于她想要放過自己的時候,卻被告知席聞均也可能并不好受。

她的腦子裏混亂至極,等回過神,她已經撥通了周駱的電話。

周駱接通時,語氣有些詫異:“林小姐找我?”

他更相信她打錯了。

林暮煙直言道:“我被席聞遠綁架那天,他來過,對嗎?”

“這您應該去問他本人。”

“他要想說,我也不會問你。”

周駱笑說:“抱歉,我沒立場去跟您談論這件事。”

林暮煙淡淡問:“那我只問你一個問題,請你務必告訴我。”

“請講。”

林暮煙呼了口氣:“他去澳洲,并不是報道說的那樣對嗎?”

片刻,林暮煙才聽見周駱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

“嗯。”

手機從林暮煙的手裏滑落,她無力地倒在床上,周駱再問了幾句,她已經沒有心思再去回應了。

她想知道的,已經了然于心。

林暮煙來到席聞均住處時已是深夜,但知覺告訴自己,他一定沒睡。這一路走過來,家家戶戶燈火通明,門外貼着對聯,隐隐聽見裏面爽朗的笑聲。

順着記憶走到席聞均家門外,灰青色的磚牆,看上去壓抑極了,她擡手輕輕摁了門鈴,過了會兒,門才打開。

來人是保姆,看到林暮煙時,眼裏閃過一絲驚訝:“先生還病着,在樓上。”

林暮煙未動,輕聲問道:“我方便進去嗎?”

“先生從沒說過您不方便。”

跟着保姆進去,林暮煙換了鞋,來到客廳。這裏的陳設幾乎沒怎麽變,還是當初的樣子,沒想到已經過了一年多了。

變化不大,只是沒什麽年味。

保姆告訴林暮煙,原本她是不會留下的,畢竟今天是年初一。可看着席聞均一個人在家,又生着病,她回家吃了頓年夜飯又趕了回來。

林暮煙問:“他怎麽樣了?”

保姆回答道:“下午回來就睡了,晚飯只吃了幾口。”

林暮煙還想問什麽,卻被人打斷。

“我是不是說了讓你回去……”

席聞均的聲音從二樓傳來,他站在欄杆後往下看,神色很淡,在看到林暮煙的時候眼神怔了一秒,說不出話來。

他穿着黑色居家睡衣,上面有白色豎紋,簡單随意。

林暮煙擡眸,兩人目光對視許久。

時間過去很慢,席聞均最先開口:“來看我?”

“不算是。”林暮煙說,“我有話問你。”

席聞均也猜到了林暮煙此行的目的,輕笑了聲,轉身往房間走:“上來。”

又吩咐保姆:“阿姨你回去吧。”

林暮煙上了樓,她走的很慢,像是奔赴一個已知,卻又未知的戰場。

到了房間門口,她擡手叩門。

裏面傳來席聞均的聲音:“直接進,門又沒關。”

林暮煙往裏面走,看見席聞均正背對着門口,望着窗外,窗戶開了一條縫隙,吹來清透的涼風,夾雜着淡淡尼古丁的味道。

她走到一半停下,算是個合适的距離。

“生病就別抽煙了。”

席聞均沒有轉身看她,只說:“習慣了,沒法改。”

“現在感覺好點了嗎?”

“不就那樣,總要折騰幾天。”

“嗯。”林暮煙沒再多說,“我來是想問你……”

他打斷她的話:“問我傷怎麽來的?”

“是。”

席聞均這才回頭看她,她今天穿了件卡其色風衣,內搭是淺色襯衫,杏色的牛仔長褲,白色帆布鞋,打扮的休閑日常。

他的語氣很淡:“沒怎麽。跟人打了一架,誰知道那是個瘋狗。”

林暮煙笑說:“嗯。然後偷跑去澳洲養傷,回來以後閉口不提,覺得自己特深情是不是?”

“我沒那意思。”席聞均大步走上來,想去碰她的肩膀,又收了回去,“我不想提,是怕你知道後不自在,但我又害怕你不知道,我怕你恨我。”

林暮煙盯着他的眼睛:“現在呢?”

席聞均吐了一口氣,沒法再隐瞞。

那晚,挂了席聞遠的電話,他幾乎沒有猶豫趕去工廠,在看到那個畜生将她那樣吊起來那一刻,他恨不得殺了這畜生。

可他有軟肋,席聞遠卻沒有。

席聞遠不知從哪裏回來,看見席聞均發瘋似的朝他沖了上來,他的注意力全在林暮煙身上,兩人扭打間,這才中了席聞遠兩刀。

眼看見了血,席聞遠吓得不輕,雙手顫抖着丢了匕首,倉皇逃脫。

席聞均當下沒什麽力氣去追,他強撐着站起來,将林暮煙放下來。他打電話給周駱讓他報警,說完這話,他也暈了過去。

後來席聞均被送去了澳洲養傷,他因為失血過多,傷口發炎又引發了高燒不退,睡了将近半月。

醒來時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席聞均的眸光黯淡下來,音色沉沉:“我想回去找你,可我聽說你的情況後我怕了,我知道你和宋承澤一起,我嫉妒得發瘋。這一切都是我活該,所以我不會去怪誰,我希望你能恨我,這樣即便是你我再無可能,你也不會忘記席聞均。”

他這人矛盾又自私。

林暮煙一怔,話裏沒有責怪意味:“為什麽?”

這三個字涵蓋太多,許多的疑問在林暮煙心裏,卻又不知該如何問出口,她只想知道,明明他已經放棄自己,又為何要後悔了。

席聞均瞥她一眼,答非所問:“之前你說過養貓,我不願意是因為小時候我爸送過我一條阿拉斯加。後來我爸媽去世,一直都是它陪着我,我大一那年,發現它在家裏去世了,病死的。我一時接受不了,那之後為了不再次經歷生離死別,我沒再養過狗,我選擇了逃避。”

“就像,我怕你會離開,所以我潛意識告訴自己,我并不愛你,不在乎你。”席聞均垂眸,嗓音沙啞,“但我高估了我自己,更低估了你在我心裏的位置。”

林暮煙不語,片刻後才冷靜道:“其實席聞遠如果對我下手,對你來說既得利益更大,對嗎?”

“是。”

他沒有否認。

“那既然做了,就不要後悔。”林暮煙一字一句地說,“你也為此受了傷,這事就當過去了,往後誰也別提了。”

林暮煙一向不願計較,她明白席聞均的難處,也清楚作為人的本能,他有自己更看重的事情,所以在他心裏放棄自己,也無可厚非。

她從不是被堅定選擇的存在,盡管被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抛棄,她也從不去怪任何誰,她也不是為了某個特定的人而活。

席聞均凝視着林暮煙,聲音低的聽不清:“為什麽不提?你應該恨我的。”

“我是該恨你的。”林暮煙笑說,“所以我來這一趟,想把一切搞清楚。我會因為你為我受傷這事有所觸動,可這件事本質也是因你而起不是嗎?”

“我和你之間從一開始就不是正常的關系,我承受了你所帶來的利益和榮譽,那麽也該承受因你才有的禍。這代價,後來想想,我還受得起。”

“煙煙……”

席聞均還想再說些什麽。

“你我之間很公平,沒有誰對不住誰了。”她扯唇笑了笑,“往後,各自安好吧。”

林暮煙準備離開,手腕被席聞均握住,她回眸,無奈嘆氣:“還有什麽要說的嗎?”

“再陪陪我。”

他的眉眼無神,又幾近固執地不願讓林暮煙離開,似乎這一走,就真的再無可能。

林暮煙推開席聞均的手,看了他一眼,語氣溫和平靜:“我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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