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 堅定

會議室裏有幾秒鐘的沉默,上級似乎也覺得自己有點失态。他稍微調整,然後用目光一一掃過在場的所有人,最後又看回電話。

“你們說烈火沒有變節,”他說,“但我需要的是合理有力的證據。而且他不是普通的線人,他的資料我看了,是學化學生物都。你們不要忘了毒品是怎麽來的,如果他真的開始給花園做事,那就也是逃犯。”

“他不會,”蕭過聲音肅沉,瞬間露出了氣勢,“就算是從私人角度來說,他也絕對不會給花園做事。十七年前,塵先生殺害了逾方市禁毒大隊隊長滕勇安警官,那是對烈火來說很重要的人。”

蕭過很遺憾地不能用“養父”這個詞,上級也聽得皺了眉,因為如果烈火是烈士之後的話,事情就又不一樣了。

但這并不能打動上級,他加重語氣,說:“我要的是證據。”

“那樣的話。”蕭過放低了聲音,聽起來很平靜,幾乎像是一種放棄。他說:“我拿不出證據。”

上級有些憤怒,說:“沒有證據你......”

蕭過說:“但我相信他。”

“你相信他沒有用,”上級瞪着眼說,“現在所有從嘴裏說出來的,不管是誰的嘴裏,都不能成為證據。他的行為就是變節,我命令你現在立刻切斷和他的聯系,回到境內來!”

電話那邊傳來了一點響動,然後蕭過說:“如果我真的走了,放棄的不只是烈火,還有我們之前做

的一切努力,還有烈火所做出的犧牲。”

他的聲音非常清晰,而且比之前更加響亮,似乎是從坐着的姿勢站了起來。

蕭過繼續說:“當年烈火在國外主動聯系獵狐辦,目的不是自保,而是為了徹底摧毀塵先生和花園的涉毒勢力。這十年他提供的信息真實度和偵破率幾乎都是百分之百,如果沒有他,我們不可能定位忠良寨或者捕獲那些邊境附近的毒販。烈火作為線人,在生死線上工作了十年,要面對的是我們任何一個人都無法想象的危險,如果現在因為信任問題而被抛棄,那是我們警隊和部隊的失職。”

也許悶葫蘆都是這樣,要麽就不開口,一認真起來就是這樣中間幾乎不帶停的長篇大論。上級都被弄得愣住了好一會兒,然後說:“并不是我不願意繼續信任他,他在到益嵬鎮的路上明明是有時間和機會可以聯系你的,可他并沒有這樣做,這個邏輯解釋不通。”

“他給我打了電話又挂斷的那次,”蕭過說,“應該是想告訴我他接下來的行動,但他放棄了......”他暫短地沉默了一下,然後接着說:“這說明他要做的事不僅緊急,而且風險極大。他不告訴我,不征求我和譚局的同意,是因為他已經做出了一個人在混亂局面裏戰鬥下去的決定。”

上級說:“我不理解。”

“這就是烈火,”蕭過苦澀地笑了笑,說,“他總是這麽瘋狂,還喜歡丢下我。”

這個話太暧昧了,偏偏蕭過還就真敢把它放到此時的會議上說。上級的臉色精彩紛呈,最終還是沒有質問下屬的私事,只是問:“他一個人要去做什麽?”

蕭過說:“我想和花園寨子裏的那六百公斤存貨有關。”

譚燕曉的目光陡然一亮,她說:“沒錯。”

辦公室裏的人都看了過來,譚燕曉微微前傾身體,說:“鴕鳥在我們的控制下和塵先生童話,約定好的交易量是六百公斤,但塵先生留下的海洛因只有一百公斤,這說明他已經察覺出了不對,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像約定好的那樣用他手裏全部的剩餘毒品交換兒子。”

上級聽後沉默了很久,會議室裏的所有人幾乎有些屏息凝神。最後上級點了點頭,語氣很淡地說:“我知道了,我會考慮。”

***

風逐漸強了起來,冷霧被推着流繞在矮山周圍,破敗寺廟前鐘聲細碎。蕭過站在臺階下,仰視着殘缺的佛像,佛身上的短綢如同紅浪,振風而響。

蕭過已經換下了僞裝成翡翠商人時穿的西裝,作戰服能顯出他結實高大的體型,衣服下的肌肉是他身為警察特有的功勳。這個男人原本算不得特別英俊,兩道又直又黑的眉綴在一張輪廓深刻的臉上,壓着一雙銳利的眼睛。

他站在佛的目光下,整個人都顯得沉郁冷峻。電話已經挂斷了,上級沒有給确切的話,但也沒有再次要求他撤回。在此時此刻,這就是希望。

要求撤回也沒關系,就算是強行的,他也再次出境。辭職信上次就準備好了,他一定會找到滕錯。

***

車子開上崎岖的山路,是和忠良寨不同的方向,但離益嵬更遠。滕錯靠着棒棒糖和香煙保持清醒,從半下午開始開車,一直到後半夜,新的地點還沒有到。

“沿着河道開,”塵先生下午休息好了,一路指揮,說,“再有幾公裏,我想就可以看到于行他們。”

高聳的荒山上,未經開發的密林覆蓋土壤,好沒從冬季恢複過來的枯枝亂伸,挂得擋風玻璃上都出現了劃痕。塵先生看着窗外,給滕錯介紹,說:“這裏是我最為隐秘的據點,我曾經想過,如果我有朝一日可以退休,其實可以在這裏一直過下去,安享晚年。”

車窗的邊角處凝結了冰霜,這說明他們正在靠近某處自由流動的水源。路旁就是陡峭的懸壁,灌木植被厚鋪,是望不到底的與世隔絕。

一種沉重磅礴的聲音隐約傳來,空氣中逐漸被細小的水珠充盈。直覺化作後脊上的冰涼,滕錯忽然知道他們在哪兒了。

巨大的瀑布就在不遠處,車子停下來,打開門走下去,他們就站在千丈水流的源頭。月色隔着輕霧,能見度不高。滕錯打開手電,再往前幾步,就能踩着尚未變深的水。

這裏不再是境外,而是曲折邊境線的一部分。仿佛飛落白緞的瀑布成為分界本身,橫跨過去,就可以回到祖國的懷抱。

這裏還是夜見曦當年掉下去的地方。

新的據點就是瀑布一側的山洞,在境外的這一邊,車子要停在林子裏,再徒步過去。這裏的确非常隐秘,如果沒有知情人帶着,這樣的崇山峻嶺,恐怕連上山也做不到。

龐叔從另一輛車裏下來,但塵先生沒有看他。無論什麽原因,他在公路上失職沒有看到界碑是事實,至于能否重獲信任,這要看塵先生日後的決定。

也許是因為知道這一點,一向冷漠的人微微皺着眉,看上去竟然像是有點緊張。

左右的保镖打着手電照明,塵先生和滕錯并肩向前走。然而忽然開始而後連綿不斷的槍聲驀然從前方傳過來,保镖們立刻就都拔了槍。

兩架直升機的螺旋槳劃開空氣中的水霧,遠遠地能看見有端着槍的人接連跳下來。塵先生身邊有幾名保镖先往前跑去查看,其他人瞬間全開的手電讓黎明提前到來,滕錯在倉促中看了塵先生一眼,老人的兇色已經不再掩飾地出現在了臉上。

塵先生之前說的是真心話,他的确是把這裏當作養老之地在對待,除了身邊最信任的親信,連滕錯都完全不知情。不管來的人是誰,都不應該。

但現在沒時間想這些了,一名保镖和滕錯同時架住了塵先生的兩只胳膊,把人拽到了一棵樹後,又按着人背靠樹幹蹲好了。滕錯從旁邊的保镖手裏拿過一把他們自己做的56式沖鋒槍,對塵先生打了個手勢。

“小錯,”塵先生忽然握了把他的手腕,說,“別參戰,先看一眼情況。”

滕錯點點頭,帶着幾個人貓着腰沖了出去。不遠處已經能看到洞口,直升機就盤旋在林子和河流的上方,有繩子被放了下來。

交火的明顯是兩夥人,滕錯看到了正帶着人守在洞口前的于行,洞裏大概就是那六百公斤的三九了。花園的人作戰時還算是訓練有素,而從直升機上下來的武裝分子穿着并不統一,有的直接從防彈背心裏露出胳膊,但他們用的都是重武器,火拼的時候非常猛,于行并不能占到便宜。

對方是誰不重要,目的是花園的存貨,這是滕錯目前能獲得的信息。他身邊只帶了三四個人,所有聽了塵先生的話,沒有貿然加入戰局。

以防萬一,他已經給56沖裏裝填了子彈。然而等他再次從樹後探出身的時候,卻被黑夜裏的蒼白膚色晃了眼。

五個武裝分子完全地保護住了夜生,他的懷裏抱着看起來并沒有意識的夜見曦。輪椅從戰場的邊沿往直升機扔下的繩索去,一路上如入無人之境,于行看見了,但因為被拖住而無法靠近。

火藥和鮮血在昏暗裏炸開豔麗的顏色,可他穿了件純白的襯衫,就連蓋着雙腿的毯子也換成了一塊淺色的。他才是個真正的瘋子,在這個時候也要追求那該死的儀式感。衆人污濁唯他純淨,這就是夜生所信的現實。

無論夜生有沒有參與這件事,滕錯都不能讓不法分子把毒品搬走,不然他就白救塵先生回來了。而此時能扭轉局面的就是塵先生身邊的那四十幾個保镖,滕錯把槍暫時拄在地上,用手電直接晃了下身邊一個保镖的眼睛。

“回去告訴塵先生,”他飛快地對那個保镖說,“不知道來的是誰,可能是土爺的人,要劫咱們的三九。來不及了,我先去阻止他們。”

保镖點點頭,開始往回跑。滕錯揮手,剩下的幾個人就跟着他站了起來。

滕錯目标明确,舉槍瞄準,決意要先解決掉夜生。此時夜生他們已經到了直升機底下,先用繩索把夜見曦送了上去。

有武裝分子站在一旁擋住了夜生,被滕錯一槍轟爛了腦袋。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觀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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