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終償
兩個人做上下級這麽多年,龐叔可以聽得到老人語氣裏的無奈和一點點的悲哀。也許是裝出來的,但龐叔嘆息一聲,最終并沒有動手。
夜生已經離開,殺死塵先生并不是他的執着。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已經了無牽挂。
握着槍的手垂了下去,龐叔後退幾步,筋疲力盡地閉上了眼。
滕錯在這一刻就知道龐叔殺不了塵先生,上去繳了他的槍。
塵先生看向滕錯,問:“貨呢?”
滕錯沖着山洞揚了揚下巴,說:“還在。”
塵先生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結果很滿意。他向一旁正狠呆呆地盯着龐叔的于行揮了揮手,說:“去派人保護好貨,把這裏收拾幹淨。”
已經有兩名保镖反扭了龐叔的雙手,于行又看了一眼,既失望又興奮地走了。臨時地營地被迅速建起來,有人在山洞口給塵先生和滕錯搬來了椅子。
“小錯,”塵先生落座,問,“剛才直升機上的人,你知道是誰嗎?”
鷹隼一樣藏着銳利的目光越過潮濕的空氣直釘過來,滕錯知道塵先生問的是夜生。
他說:“不知道。”又皺着眉想了想,“土爺的人?”
瀑布遠迸的濕霧讓他的眼看起來又濕又亮,回答問題的時候顯得很真誠。塵先生沉默地看了他一會兒,挪開目光時“嗯”了一聲。
龐叔被綁了起來,站在塵先生和滕錯面前。保镖壓着他的肩要他跪下,但他紋絲不動,塵先生稍微擡起手,保镖得到了命令,就放開了手。
滕錯斜倚着身體,姿态很随意地翹起了腿。于行已經從洞裏出來了,但塵先生沒允許他坐,他就只能站在一邊。
現在不再是一致對外的時候,滕錯的目光和于行的在空中一碰,兩個人就都皺了眉。不過滕錯春風得意,很挑釁地笑了笑。
而他們身旁的塵先生和龐叔也在對視,過去幾十年的從屬關系和經歷一如前塵。塵先生站起身,拄着手杖走向龐叔,踏着逐漸鋪開的晨光。他腿腳的确不便,但哪怕是在這樣的兵荒馬亂裏跛腳前行也顯得優雅萬分。
他在龐叔面前站穩了,近距離地看着這個曾經得到了他全部信任的手下。
“老龐,”塵先生說,“我不得不承認,你......”
他噤聲于此,沉默了半晌,拿手杖怼響了地面。他最終張開口,緩緩地說:“我的确沒有想到,你會背叛我。”
最後三個字他其實說得很艱難,龐叔倒是非常平靜,對塵先生簡短地說:“抱歉。”
塵先生抿了抿輕薄的嘴唇,問:“夜生要去哪兒?”
龐叔仰起頭,活動了一下脖子,說:“抱歉,我不能告訴您。”
塵先生有無數種撬開人嘴的方法,可他并不打算用。他只是沉默地注視着,最終暗啞地開口,說:“問題是很俗的,但我必須要問。為什麽?”
龐叔的肩膀動了動,他說:“我把他當兒子看待。”
塵先生不斷地撫摸着手杖頂端的蜘蛛,深深地吐出一口氣,然後低聲重複說:“兒子......”
“是的,”龐叔也放低了聲音,“就像你對小忠和小塵一樣。”
塵先生笑了,聲音洪亮間充滿諷刺。日光照亮了他的臉,他邊笑邊說:“老龐啊......”
仿佛他們還是極具默契的上下級,龐叔回應:“塵先生。”
陣風過後塵先生抽出了匿于手杖裏的尖刀,說:“你把他當兒子,卻來動我的小忠和小良。老龐,你知道的,老貓在我這裏沒有九條命。”
龐叔看了眼刀刃,嘆息似的出了口氣,點了點頭。
尖刀被猛地舉起來,刀柄上的銀蜘蛛在清晨的朝陽下仿佛活了過來,在塵先生指間匍匐扭動。龐叔閉上了眼,聽到了刀落的聲音。
慘叫聲傳響山林,塵先生帶着半身的血後退一步。龐叔倒了下去,一只被活生生挖出的眼球滾落在他抽搐的身體旁。
“我們都老了。”塵先生垂着雙眼,靜靜地說。
然後他退開一步,用拇指把尖刀上的血擦幹淨。他把刀插回手杖,露出了一副見不得血對神情,轉過臉對滕錯說:“把他拉遠一點,處理好。”
滕錯點點頭,看着地上對龐叔,輕輕地露了個笑。
***
塵先生把處決龐叔的事交給滕錯來辦,這對滕錯來說是個驚喜。有四個保镖被派來保護他,一路拖着龐叔,跟着他深入山林。
滕錯走得很遠,美名其曰要把殺人的地方拖得離塵先生遠一點,其實是借此摸了摸周圍的環境。這周圍的确都是山林,有小路通往山上,滕錯帶着人往那邊走了一段。
泥路斜下山坡,通往離瀑布更近的位置,滕錯眨眨眼,覺出了睫毛的濕重。為了不引起懷疑,他沒有再往遠去,讓四個保镖在原地等着,自己押着龐叔又走了十幾米。
土壤松軟,滕錯沒有讓龐叔跪下。他在午後的日頭裏和龐叔面對面地站着,用有些調皮的語氣說:“龐叔,來吧。”
龐叔毫無畏懼,睜着那只完好的眼看向滕錯,他的另一只眼窩裏只剩下了外翻垂挂的血和碎肉。龐叔看着眼前這張和夜生有些像的臉,艱難地笑了聲,聽上去像是嗆咳。
“我知道,”他說,“你會确保花園的毀滅。”
這就是他就算是被逼入死角,也沒在塵先生面前揭穿滕錯。滕錯心領神會,十分就事論事地說:“謝了。”
他想了想,慢吞吞地說:“其實你和我無冤無仇,塵先生的眼看不到這裏,我是可以放你離開的。”
龐叔撐着力氣冷笑,說:“我不相信你會那麽好心。”
“好心在咱們的世界純屬狗屁,”滕錯微笑着說粗話,“但就像你說的,在毀滅花園這一點上,咱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我就是想離開,而你,想再次見到夜生。”
這件事的确讓龐叔心動,盡管他之前已經做好了死亡的準備。他被剜了眼睛的那半邊臉還在細微地抽搐,一向下垂的嘴角動了動。
“其實,我能明白的。”滕錯忽然垂下了眼睛,用一種低緩而溫柔的聲音說:“這麽多年,冷面閻王也被溫暖到了,你把夜生當作兒子看待,他把你當作父親。我覺得......雖然我不能和你們感同身受,但我......很羨慕,真的。因為我從來沒有這樣的機會,我的父親是一個罪犯,拐了我媽,就是夜見曦,還殺了我弟弟。”
他擡起眼睛的時候雙瞳逐漸浸進了水光,像是随時都要落下淚來。龐叔看得不知道給什麽反應才好,他沒完全放下警惕,但平時總是妖裏妖氣的人忽然這樣低落又悲傷,流露出的情感竟然讓人分不清真假。
但滕錯像是不知道或者不在乎他的審視,把咬肌緊繃又松開,繼續說:“我原本不懂,所以不明白你們,可我今天明白了。你明知道是陷阱,還要跟着塵先生去邊境,同時安排土爺的人來這裏接夜生,大概就已經做好了一個人留在花園裏的準備,然後你又為了讓夜生安全離開,挾持塵先生。龐叔,你不是作為一個下屬在為夜生做事,你是作為一個父親在犧牲。”
他稍微側過臉去,皺了皺鼻尖,擡起手抹了把,眼下的一點晶亮就被他沾在了瑩白的指尖。風拖起他的長發,這一刻的滕錯卸掉了男神女相的妖皮,他只是一個渴望來自長輩的關愛和教導的孩子,在某些時刻,他和夜生非常像。
一種酸澀逼上鼻腔,血滴順着龐叔失去了眼球的眼眶流了出來。
“龐叔......”滕錯似乎有點手足無措,“你......哭了......嗎。”
他擡起手,沾掉了龐叔臉上的血。
“我知道你的,龐叔,”他繼續說,“你是塵先生身邊的殺手,可你抛下了這個身份,因為你已經是夜生的父親了。感情這東西......真的很奇怪,又很深刻。你看塵先生,他也是一個父親。我看到你和夜生,塵先生和塵忠塵良,我覺得很不習慣。我所習慣的父親是在不順心的時候把我拎起來往死裏打,因為害怕被抓,在我十歲那年讓我拿着毒品去給他交易的人。”
“我放你走的話,”滕錯繼續說,“你就能去到夜生身邊了對不對?”
他的聲音很小,更加像是在自言自語地說服自己,同時用淚紅的眼看向龐叔,目光悲憫又委屈。這一刻的龐叔忽然失去了開口的能力,他已經完全相信滕錯的故事,覺得這個年輕人遠沒有看起來那麽無懈可擊。
滕錯形容脆弱,問:“你想離開嗎,龐叔?”
逃離的想法也在蠢蠢欲動,龐叔點了點頭。滕錯沒說話,龐叔就說:“想。”
“你不怕死,但你想和夜生重逢,”滕錯看向他,“對不對?”
龐叔沉默片刻,說:“對。”
滕錯得到了他想要的回答,從腰側抽出匕首,在手裏掂量了幾下。他垂下來的目光落在捆綁着龐叔雙手的繩子上,微微皺着眉。
這個時候的龐叔下意識地認為滕錯要割開繩子,已經側過了身。
然而滕錯很久都沒有動作,他很深地低着頭,沉聲問:“像嗎?”
龐叔并不明白。
“你當初殺死滕叔叔的時候,”滕錯驟然擡頭,認真地問,“是不是和我一樣的姿勢?”
龐叔大驚失色,但滕錯的臉已經變得陰恻而狠毒。他舉起匕首,刺進了龐叔的心髒。
利刃極深地刺入,一直在血肉裏沒到刀柄,心髒被迫承受住這一下突來的力度,在悶痛裏掙紮着胡亂跳動。但那只是它徹底停止前最後的掙紮,血順着前胸流下來,龐叔倒向地面。
滕錯沒有拔出匕首,因為當初用來殺害滕勇安的那把刀就是那樣被留在了滕勇安胸前。他只是在龐叔身邊蹲了下來,一只手臂很随意地搭在膝頭,潔白的手指就垂晃在龐叔眼前。
他的眼依然很紅,但那裏面盛着的是見了血的興奮和得以報仇的快感。幾秒前的柔和以及迷惘已經無影無蹤,妖邪的皮囊就在他的骨中,似乎轉一次臉就能變一個人。
他用那雙詭麗的眼盯住了龐叔,說:“我知道,是你殺了滕叔叔。”
地上的龐叔喉間混亂,沒有能夠說得出話。
“滕叔叔當初的屍檢報告我拿到了,他被一把刀從斜上方刺進右側胸膛。”滕錯的語調愉悅,聲音奇異地柔媚又沙啞,他說,“你是塵先生座下最得意的殺手,又高,又是左撇子。”
他早在龐叔第一次對他掏槍的那一次就看出了端倪,一直壓到此刻動手,受了感化後再奪走希望的痛苦,他也讓龐叔嘗到了。
“我說謊了,”滕錯說,“我怎麽會不明白父子之情。我曾經也有過的,可是你們毀了它。”
他近距離地看着鮮血浸入土壤,仿佛又回到了十七年前的秋夜。這次那雙含滿妖氣的眼是真的濛上了濕霧,滕錯絲毫不移動眼球,看着龐叔逐漸咽氣。
他在龐叔停止搐動的那一刻仰起頭,瘋狂地大笑起來。
從喉嚨中溢出的音就像是斷了弦的琴,顫抖着響徹山林,支離破碎又痛快至極。這是對悲劇徹底的釋放,是對命運帶血的控訴,是一個孩子在多年後終于可以面對過去和犧牲的警官的快樂。
空氣裏帶着很重的水汽,滕錯垂眼時淚落泥土。他用沾了血的手點了根煙,插在了土地裏。
“滕叔叔,”他雙膝觸地,又哭又笑地說,“你看......你看一眼......你看到了嗎......”
陽光躍落密林,滕錯迎着它擡頭,身體還在不斷地顫抖。風溫和地旋過,一如當初的觸感,仿佛是在給他回應。
“滕叔叔......”滕錯低下頭,像是承接長輩摸揉發頂的少年。他閉上了眼,喃喃地叫:“滕叔叔。”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觀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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