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三更(雖遲但到)……

姜糖在農機站忙了一整天, 又累又餓,催着符橫雲離開後,她便趕緊跑回屋, 用紅棗糕墊了墊胃。

今天的晚飯格外遲, 飯半生不熟,青菜葉子也炒糊了。

大家異常沉默。

好似暴風雨前的寧靜。

哪怕凳子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都能驚得衆人擡頭。

姜糖倒是四平八穩,一點兒也沒有詢問他們的意思。

旁邊蘇丹葉已經瞟了她好幾眼, 吐槽欲空前高漲。

偏偏姜糖面無表情吃東西, 她只能遺憾地收回視線, 欲言又止。

“吳芳, 一會兒吃完飯你就搬到別的屋裏睡。”尹秀眉表情麻木,聲音卻痛恨非常。

吳芳柳眉揚起, “憑什麽?你看我不順眼可以自己搬出去,反正蘇丹葉屋裏還有別的床空着。”

她要是搬出去,豈不是代表她心虛, 怕了尹秀眉?

若真是她把陳三狗的事說出去,她也不是敢做不敢當的人。但這事兒既然不是她幹的, 那尹秀眉就別想着往她頭上扣屎盆子, “我說了, 咱倆吵架當天, 我确實想過把這事透出去好報複你。但我沒這麽幹, 信不信由你。”

這個秘密是對付尹秀眉的殺手锏, 她本來就沒想這麽早用。

鬼知道那些長舌婦從哪兒知道的?不會是陳三狗喝多了, 自己說出去的吧?

想到這兒,她心裏又忍不住湧上一陣快慰,婊裏婊氣道:“你光盯着我, 咋不去跟陳三狗對峙,問一問是不是他說出去的?反正男人嘛,說漏嘴無非多一樁風流韻事,別人調侃一陣子就過去了,他不虧。”

聽到這兒,姜糖擡起頭,若有所思。

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謝小蘭的臉,正巧瞥到她眼底一閃而過的心虛,姜糖瞬間明白了。

尹秀眉麻木的臉上迸發出驚人的恨意。

她看着吳芳譏诮的臉,冷笑一聲:“行啊,愛搬不搬,萬一半夜我夢游,一剪刀把你捅死,做了鬼可千萬別來怪我!”

吳芳當真被吓住了。

她心裏比誰都明白,尹秀眉此時恨毒了她,未必不會狗急跳牆,為了一時之氣,若真賠了小命,她都不知到哪兒喊冤。

她心裏已經有了退意,面上卻強裝鎮定:“呵,搬就搬,可別以為我是怕了你,我只是不想跟神經病糾纏不休。”

屋裏男知青們沒怎麽發表意見,實在是,他們也不知道該說什麽。

該罵的,該勸的,下午已經嘗試過了。但誰也沒有無限寬廣的心胸去包容兩個歇斯底裏的女人。說到底,雖然大家都是知青,又同吃同住,理應與兄妹一樣親近。

可再怎麽樣,也不是真的兄妹。

此時,二人明顯已經勢如水火,吳芳幹的就不是人事,不管誰來問,他們都覺得下作又無恥。

可事情已經出了,他們就算幫着尹秀眉譴責她,也于事無補。

至于要不要為了知青點的表面平靜而勸尹秀眉大度寬容……

沒受他人苦,莫勸人大度。

誰要是不分青紅皂白就去拉偏架,那叫腦子裏有泡。

姜糖也效仿他們的做法,一言不發,充耳不聞。不管兩人争執得多麽厲害,她始終很平靜。

而這種平靜一直持續到吳芳抱着鋪蓋卷,狼狽走進蘇丹葉的屋子。

“姜糖!”蘇丹葉門也沒敲,氣勢洶洶跑進來,随後委屈巴巴道:“我不想跟她住一個屋。”

姜糖覺得無奈,簡直哭笑不得。

果然凡事還得看參照物,她之前多煩蘇丹葉啊。

又玻璃心又愛道德綁架,還特別喜歡當攪屎棍,稍稍占了上風就露出小人得志的模樣。可比起事事不饒人的吳芳和背地裏手黑心黑的謝小蘭,渾身都是小毛病的蘇丹葉居然不那麽讨嫌了。

也不知道自己哪裏給了她兩人關系還行的錯覺,自從夜探鄭紅梅家那次後,蘇丹葉就一副“本小姐原諒你的無禮了,咱們重新做回朋友”的樣子。

有啥八卦,甭管姜糖感不感興趣,她小嘴叭叭叭地,姜糖是不聽也得聽。

大多時候,她能頂着姜糖的冷眼單方面進行友好交流,并且完成自我感動成就。

這牛皮糖本事,姜糖自嘆弗如啊。

像眼下這般,姜糖還沒開口,她已經吐槽了一篇八百字作文了。

就很無語。

姜糖:……

你不想住,你覺得她壞得登峰造極,找我說有啥用啊?我也不能把吳芳趕出去啊。

不過她到底沒說出口,相反,還難得溫柔地安慰她:“白天她得出去上工,晚上你就當沒看見她就行了。”她和謝小蘭同住一屋這麽久,兩人一向沒啥交流,謝小蘭不來招惹她,她就當屋裏多了個移動家具。

蘇丹葉差點原地跳腳:“我把你當最好的朋友哎,你都不安慰安慰人家!”

姜糖:“……”

我謝謝你了,還是別把我當朋友了。

她沉默了一會,在蘇丹葉要使耍潑打賴前這一招前,幽幽說道:“戲過了啊。”

蘇丹葉表情一頓,嘴角抽了抽,幹笑道:“呵,呵呵呵……習慣了,習慣了。”

見姜糖拿了掃帚進來,蘇丹葉無比殷勤地搶過掃帚,讨好道:“你覺得……我換個屋怎麽樣?”

“可以啊。”姜糖以為她打算換到尹秀眉的屋裏,回答得非常爽快。

蘇丹葉笑得美滋滋的,點頭說道:“那行,我幫你掃完地就搬東西。”

她算是看明白了,屁大個知青點,誰都不是善茬,各有各的毛病。比起其他人,蘇丹葉覺得幾個人裏就姜糖最好懂了。只要不觸碰到她的底線,她其實是最好相處的人。

看尹秀眉的遭遇,蘇丹葉對吳芳是又害怕又不屑。

她那點心眼子,也就能耍耍嘴皮子逞逞口上威風,給人心裏添點堵,就算給她一萬個膽子,她也幹不出那麽厲害的事。

萬一尹秀眉心裏脆弱,可不就被逼死嗎?

要真跟吳芳睡一個屋,她怕自己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咦!這個女人簡直壞得腸子都流膿了。

某種意義上,蘇丹葉真相了。

姜糖見她麻利地把屋裏打掃一遍,就快活得跟只小鳥似的跑回自己屋裏收拾行李,無奈地笑了笑。

結果沒過一會兒,謝小蘭收拾好全部東西出去了。

蘇丹葉樂颠颠地搬了進來。

姜糖:“……”

“你不是要換到尹秀眉那兒?”

蘇丹葉眼珠轉了轉,一臉無辜:“誰說的,沒有啊。她現在啊,肯定偷偷哭着呢,我才不去自讨沒趣。”

姜糖:“那謝小蘭……?”

蘇丹葉擺手,一邊将床單鋪好,一邊笑道:“那就是個見錢眼開的貪財鬼,只要五塊錢,她就同意跟我換了。”

說起謝小蘭,她還特別得意:“從第一天到這兒,我就知道她愛錢,別看她平時裝得很厲害,口口聲聲說自己來自發達的大城市,嫌棄咱們是小城鎮來的鄉巴佬,其實啊,就是打腫臉充胖子,她比咱倆窮酸多了!”

“哎,虛榮使人面目全非啊。”

“是哦。”

她想提醒蘇丹葉照照鏡子去,又一想,如果她這樣說那蘇丹葉肯定沒完沒了,索性閉上嘴。

姜糖躺在床上,完全将蘇丹葉的聲音當成了催眠曲。

偶爾撩起眼皮,用單音節回複她,表示自己還在聽,然後蘇丹葉仿佛受到了鼓勵一般,說得更起勁。

……

第二天,姜糖起得最早。

例行鍛煉一個小時,她給大家做了雜糧粥。

姜糖注意到,月初發下來的口糧已經不剩下多少了,按照每人每頓吃六成飽來計算,頂多還能堅持四五天。

如今才月中,那就意味着至少有一個禮拜,他們沒有糧下鍋。

可村裏每個月發給新知青的口糧是絕對夠吃的,并且,她到這兒這麽久,從來沒放開肚皮吃過。

每頓飯用多少糧,都是有定數的。

按理說,他們的口糧寬裕,就算老知青們公分差點,大家一個竈頭吃飯應該是夠的。

那麽——

糧食哪兒去了?

等大家起床洗完臉,姜糖就将自己的疑慮說了出來。

許庚他們不大會做飯,平時不到竈房裏,對口糧剩多剩少不是很有概念。

他們呢,一般負責挑水砍柴,幹重活兒。

而竈房裏的事,由幾個女知青輪流來。

聽姜糖一說,許庚臉色當即就不好了,他沉聲問道:“少了那麽多?”

姜糖點頭。

這個月有好幾天是洋芋飯或者紅薯飯,怎麽煮的呢,就是炖上小半鍋紅薯,上面鋪上薄薄的一層米飯。平時九個人需要煮兩碗米,而多加紅薯便只要小半碗米,甚至更少。

姜糖細細一想,吃紅薯飯那幾天,正好輪到尹秀眉做飯。

她不會偷偷昧下大家的糧食了吧?

姜糖能想到的事,其他人自然也想到了。

宋虎脾氣急,也懶得拐彎抹角,直接問尹秀眉:“是你拿了大家的口糧?”

尹秀眉下意識想為自己辯解開脫,但看到大家眼裏明晃晃的指責時,也不知道怎麽,似是賭氣般突然脫口承認了:“是。”

“為什麽?”許庚嘆氣。

口糧有多重要,她不知道嗎?她還記得當初剛下鄉時,大家忙得手上腳底板全是血泡,也只能賺3、4公分,到了月底發糧完全不夠吃,只能想方設法跟村裏換糧食的窘境嗎?

如今景況是好了些,但也只是餓不死,她怎麽能那樣做?

“糧食你藏在哪裏了?”

許庚語氣溫和。

他心裏越惱,面上越不顯端倪。

“吃了。”尹秀眉心裏升起淡淡的不安,但她覺得自己并沒有做錯,“紅梅她男人賭錢輸了,偷了她辛苦攢下來的血汗錢,她婆婆罵她沒用管不住陳興旺,故意不給她留吃的,我看小丫可憐,就挪了一點給她救急。”

她起初還是忐忑心虛的,但說到後面,就漸漸理直氣壯起來。

“我知道你們不喜歡我幫紅梅,但不管咋樣,紅梅是咱們知青點出去的,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你們如果覺得我做錯了,借給紅梅的那份糧食大不了就當從我的口糧裏扣的。”

這話把大家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姜糖再冷靜,也忍不住火氣上頭了。

她看着尹秀眉:“你覺得自己特別偉大是吧?你覺得咱們全是冷心腸,就你一個是好人,是嗎?”

尹秀眉回看她,眼神倔強,難道不是?

“你借給鄭紅梅的糧食并不是你一個人的,你憑什麽不經過大家的允許就把不屬于你的東西贈給別人?就因為你覺得她可憐,你便聖母心發作了,理所當然地要求所有人一起承擔你‘善良’的後果……”

“不,你不用說了!”尹秀眉心口跟紮了根針似的,尖銳地疼,“我已經說過了,就從我的口糧裏扣,你為什麽還不放過我!”

她兩眼猩紅,憤怒的看着姜糖。

嘲諷眸光嘲諷,掀起唇角,繼續說道:“你的口糧?你的口糧夠補這個窟窿嗎?因為你的僞善,咱們九個人要斷糧了,現在,可不可以麻煩你再善良一次,把送出去的糧食要回來?”

“善良從來不是慷他人之慨。如你這般的“善良”比明火執仗的狠毒更加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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