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一更

姜糖的指控非常嚴厲, 用詞從未有過的辛辣。

自下鄉以來,大家還是第一次見識她真正發怒的一面,立刻被震得魂魄出竅, 大氣不敢出。

再回過頭一想, 不管跟吳芳還是蘇丹葉起糾紛,姜糖雖然出手教訓了人, 但她的情緒始終起伏不大。

那些不愉快她似乎并不看在眼底,恩怨當天了結後便再也不提, 所以在蘇丹葉不作妖後, 她能毫無心理負擔地接受對方的靠近示好。

尹秀眉心裏并不服氣, 她猛地站起身, 帶倒桌上的碗筷。瓷碗滾了兩圈落到地上,發出清脆的“啪嗒”聲音, 碎成好幾片,配合着她歇斯底裏的尖叫:“你胡說!我沒有,我不是你說的那種人。

我沒有不顧後果, 我仔細考慮過,紅梅她能餓, 但小丫不能。而我們, 正值青春壯年, 每頓少吃一點點并不會餓死, 何況, 我換了很多紅薯回來, 那些全是用我自己的東西找鄉親們換的。我做這件事沒有任何私心, 沒有!姜糖,若是紅梅和小丫熬不過去,你就是最冷血的劊子手, 你毫無憐憫之心。你憑什麽對我指手畫腳,侮辱我的人格?憑什麽?”

“因為那是大家的東西,不是你的。”

尹秀眉那一番“你無情你冷血,你沒有人性”的控訴并沒有影響到姜糖分毫。

一旁的許庚沉了臉,其他人也面色倏變,忍不住要發火。正要收拾桌上碗筷的蘇丹葉差點氣得把碗砸到尹秀眉臉上,聽聽這說的什麽屁話?姜糖話說得不清楚不明白嗎?咋她還一根筋地糾結人性不人性的事?

只有姜糖完全不受她的邏輯影響。

她既然開了口,那今天她就要把這件事掰碎了,好好跟尹秀眉論個明白。

她看着尹秀眉,嗤笑道:“咱們新知青每人每個月可以領帶殼口糧39斤,女知青稍有剩餘,男知青應當勉強夠吃。而許知青他們和你,是按出工工分來分配的糧食,我了解過,許知青和宋知青幾乎是滿工分,而你和吳知青分派的活兒輕省,平均每天5~6工分。”

姜糖遞了個“你心裏沒數”的眼神給她,繼續算賬:“上個月開始,因為照顧鄭紅梅,你請了好幾回假,一連幾天都沒有工分。現在,你聽明白了嗎?你的工分連自己都養不活,你好意思說拿你的口糧救濟鄭紅梅?”

就差指着尹秀眉鼻子罵她吸血蟲了。

尹秀眉:……

她腦子一片空白,一陣陣地發懵。

吳芳本來看尹秀眉被劈頭蓋臉一頓罵,看得正樂呵,姜糖這話一出,她自覺被內涵了,連忙急吼吼地說道:“上個月我可沒有偷懶的哦,雖然我工分賺得不多,但我吃得也少,不像有些人,拿着大家的東西做人情,姜糖,你說她就說她,別扯我頭上,我可沒占你們新知青的便宜……”

“是嗎?”

每頓吃兩大碗,叫吃得不多?

吳芳道:“你來那天,我還借了盆給你呢,你別忘恩負義……”

姜糖皺眉,淡淡瞥了吳芳一眼,吳芳立馬縮了縮脖子,把後邊的話憋了回去。

姜糖轉身看向尹秀眉,冷聲道:“你說了一長串,無非是想說鄭紅梅多麽可憐,而我,我們,是多麽的不近人情,見死不救。

那我就掰着手指頭,給你算上一算。

第一,鄭紅梅難産那日,是不是大家忙裏忙外,救了她和小丫?

第二,咱們大夥兒光是雞蛋就湊了四十來個,算得上仁至義盡吧,你現在說她在月子裏沒吃的,怨誰呢,是我們沒獻愛心嗎?

第三,我用罐頭換的魚給大夥兒加餐,你說鄭紅梅日子不好過,想給她送點過去,行,能力範圍內幫幫忙,我答應了。但你嫌兩條太少同我置氣。可你也不想想,盆裏一共也就十來條,個頂個的小,你全拿了,我們吃什麽?

第四,少掉的糧食至少得有三十斤,這還是保守的估計。事實上,你拿走的只多不少。我就想問問,是什麽讓你覺得胡寡婦有膽量餓死媳婦孫女?又是什麽讓你覺得鄭紅梅一個月能吃三十斤糧食?”

“你們說,我算錯賬沒?”

姜糖轉頭看着其他人,目光落在最有老大哥風範的許庚身上。

“沒毛病。”許庚沉聲道。

“如果到現在,你還認為鄭紅梅可憐,我們可惡,全世界就你最無辜,就你最委屈,做了好事還落埋怨!那你的智商真是高得……不可思議了。”

“反正,在鄭紅梅這件事情上,我們問心無愧,你敢說自己也問心無愧嗎?”

事實上,以姜糖自己為例,她每頓飯不到二兩,吳芳算吃得多的,也就将将三兩左右。何況,他們也并非一日三餐都是米飯,比如早上稀飯配鹹菜,或者粗糧饅頭,用到的糧食會更少。

如果鄭紅梅真被胡寡婦欺負得這麽狠,已經到了山窮水盡被逼入絕境的地步,她仍然不反抗,反而寄希望于別人。

姜糖認為,這樣的人本身就不值得幫。

人家沒準在這種被虐待,被輕視中獲得了某種變态心理的滿足,想拽她出來的人叫沒眼色。

尹秀眉臉色慘白,往日殷紅的唇瓣一下沒了血色,微微顫動着,她嘶啞道:“你是說,我做錯了?我付出的真心是假的,我對紅梅的善意是虛僞的?”

她怎麽能!

她怎麽敢這樣抹黑她?

姜糖挑眉,只覺得尹秀眉着實難溝通。

本就嚴厲的語氣變得更不留情面:“善良是慨自己之慷,是自己以德報怨。真正的善良是,這個人好可憐,我要去幫幫他,是對你自己的要求。而你的行為呢?呵,這個人好可憐,你們快去幫幫她;這個人那麽可憐,你們竟然不幫他,你們太殘忍,太無情了。”

“佛祖割肉喂鷹的故事想必很多人都聽過,大家說他善良是因為,他割的是自己的肉。”

“而你!割的是大家的肉,你善良嗎?不,你自私,你虛僞,你這叫聖母婊。”

聖母婊這個詞,衆人第一次聽說。他們雖然不太明白具體的含義,但聯系上下文,便知道這明顯不是個好詞兒。

尹秀眉:……

她的心亂糟糟的,腦子糊塗,她想反駁,想說姜糖說得不對,這是污蔑。

卻發現自己此刻啞口無言。

尹秀眉瘋狂搖頭,只能無意義地重複道:“不是,我不是,我沒有自私,是你們誤解我了,我沒有……”

她不明白自己為何會走到這一步。

明明上天垂憐,給了她重新來過的機會,她在心裏給仇人們預設了各種下場,可真正實行起來才發現,一切都太難了。

她不擅長挑撥是非,無法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她身體弱,無法用武力報複別人。

她想過許許多多報複吳芳和陳三狗的法子,試圖用吳芳對付她的辦法去回敬他們,可不知哪裏漏了馬腳,吳芳沒有被騙出門,也沒有像她那樣遭到陳三狗的侵犯。

明明人還是上輩子的人,但事情就是出現了偏差。

尹秀眉并不是個多麽聰明的人,所以當已知記憶和現實不一致時,她迷茫了。她天真地以為只要避開跟村裏人接觸,只要不跟吳芳說果園裏發生的事,那麽就不會有人知道她差點被陳三狗欺負。

而接下來的風平浪靜确實給了她錯覺。

她以為改變鄭紅梅的命運,就代表她擺脫了自己身上的悲慘遭遇,可老天再次戲耍了她,命運的殘酷雖遲但到。

而她依然沒有還手之力。

可這是她的錯嗎?

她是受害者,從頭到尾都是苦主啊。

尹秀眉不願意承認,也不敢承認自己太沒用,此刻她徹底鑽進牛角尖裏了。

她擡起頭,杏眼布滿血絲,氣急敗壞地看着姜糖:“不用給我扣那麽多罪名,我說了,我一定會把糧食還回來。”

随即又補充道:“我說到做到,你們別瞧不起人,還有你,吳芳,你給我等着瞧。”

尹秀眉看吳芳的眼神恨不得将她淩遲處死,千刀萬剮。

說完不再看姜糖,也不再管神色各異的衆人,掩面哭泣着跑出去了,走到門口還被門檻絆了一下,差點摔地上。

蘇丹葉看着她踉跄的背影,撇嘴‘tui’了一聲,吐槽道:“她是不是智商不夠啊,咱們說東,她扯西。偷偷摸摸拿了大家的東西,被指出來老老實實道個歉,這事就算了,還好意思指責我們?簡直聽不懂人話。”

姜糖慢條斯理坐下,見大家臉上都不好看,本來想說個冷笑話緩和下氣氛,可不知怎麽,突然也覺得沒趣。

人與人的差距是如此之大,尤其是無法順暢溝通時,極容易心生疲憊。

她嘆了口氣,說道:“今晚見不着糧食,咱們就直接去鄭紅梅家裏要去。”

李元遲疑了下,看了看幾個老知青的表情,小心翼翼問道:“咱們就這樣找上門,鄭知……鄭紅梅她會不會難做?”

宋虎先是冷哼了聲,“尹秀眉給她的時候,她難道沒懷疑東西從哪來的嗎?她都沒想過咱們會為難,咱們還用考慮她?”

這事尹秀眉辦得糊塗,鄭紅梅也不厚道。

大家下鄉時間相近,她過得不好,他們不可能不擔心,不替她惋惜。

但友情也需要大夥兒有來有往,一味拿可憐當借口不斷索取占便宜,這誰扛得住?

宋虎覺得自個兒的同情心仿佛喂了狗,被氣得就差眼冒金星了。

“必須得讓她還回來。”

許庚拍了拍他,道:“氣啥,既知道不值當深交,以後少往來便是。一會兒去上工時,順便問問大隊長,看看能不能給咱們預支一部分口糧,再不然……只能想辦法去買了。”

田裏的稻子下個月才成熟,生産隊分新糧至少還得等上個把月。

想必村裏能換到糧食的可能性很低。

除此以外,他們還得制定個新章程,糧食不能随随便便放在廚房櫃子裏了。

這回尹秀眉能偷拿,下回外頭的人會不會也進來偷?

“姜糖,你啥時候還去縣城?”許庚問。

姜糖:“我拜了農機站的趙師傅為師,接下來得經常去縣裏學習,過兩天應該會去一趟。”

“姜糖,你太厲害了,農機站的大師傅哎……”

“你這麽能幹,外邊的人肯定特喜歡你。不過,我覺得吧,他們就算喜歡你,也不敢上前搭話,你這渾身萬丈光明的,誰站在你面前那都得矮一截,傷自尊,太傷自尊了。”

蘇丹葉彩虹屁跟不要錢似地,吹得姜糖都有點膨脹了。

這回不等姜糖說話,一旁的吳芳先插話道:“有些人真是鹹吃蘿蔔淡操心,人家的追求者多了去了,什麽徐寅生啊,什麽符橫雲啊……”

“……你酸起來的樣子,真醜!”

姜糖斜她一眼,聲音冷飕飕地。

轉頭就跟許庚笑道:“也不知道縣裏糧食是什麽價,等我打探清楚,咱們再看看怎麽辦。”

若是尹秀眉拖拖拉拉不解決。

姜糖不介意做一回告狀精,讓大隊長主持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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