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二更
尹秀眉賭氣跑出去, 她埋着腦袋一個勁兒往前沖,等回過神時,已經跑到山腳下了。
獨自呆的時間越久, 她就越覺得委屈。
偏偏她心裏的苦楚, 還找不着一個可靠的人訴說。
打她重生後,她除了主動接觸姜糖外, 根本沒花心思維護從前的朋友圈子。
畢竟,在她心裏, 這群人在她落難被困卻無人來救她, 早就沒資格做她的朋友了。
這樣一來, 簡直惡性循環, 她不僅沒有因為預知未來而改變命運,混得風生水起。相反, 那些關于以後會發生的事變成一道道線,織成了密密麻麻的繭蛹,将她困在裏面。
她看不清繭外的世界, 也不願看。
尹秀眉抱膝坐在樹下,頭埋在膝蓋上, 肩膀微不可見地顫動着。
不時傳來低低的哭泣聲。
“……你還好嗎?”
尹秀眉哭聲頓住, 猛地用袖子擦了擦眼淚, 紅通通的杏眸擡起, 就見身前站着一個儒雅斯文的男人。
“你怎麽在這裏?”
男人伸手, 遞給她一方手帕:“擦一擦, 你還是笑起來更美。”
“……”
****
知青點那邊, 沒有人關心尹秀眉跑哪兒去了。
大家起初以為姜糖說笑的,畢竟胡寡婦不好惹,要她把到了手裏的東西再吐出來, 真比登天還難。
可姜糖沒開玩笑,她真是這麽想的。
尹秀眉和鄭紅梅兩人,一個敢送,一個敢接,那他們憑啥不敢去收債啊。
必須敢。
天大地大,都不如吃飯大。
這個月忙來忙去,除了身體鍛煉得比剛開始時結實,實則還是有些營養不良。生産隊下發的糧食攏共就40來斤,脫殼後頂多留下25斤大米,加之男知青們勞動量大,胃口也大,吃得太少影響上工時的狀态。
無形中分到女知青手裏的就又少了一部分。
這種情況下,姜糖絕對不能容忍有人打糧食的主意。
她甚至在想,要不要單獨做飯的事,雖說她會做的種類不多,但學一學總不至于餓死吧。
這個念頭只在她腦海裏停留了一瞬,便被按下去了。
甭管怎麽樣,最近肯定不方便提出來。
雖說因為尹秀眉的騷操作,大家憤怒着共同的憤怒,暫時擰成了一股繩,但這股氣什麽時候散,誰也不知道。
她若是第一個提出單獨做飯,無異是出頭鳥,沒準就成了破壞大家團結的那個存在。
沒鬧矛盾時還好,誰都不會多想,萬一哪天有了龃龉,這舊賬翻起來可就不那麽舒坦了。
因小失大,不劃算啊。
姜糖先去了大隊部,将拜師的事說了,陳紅軍拿着煙杆沉默了一會,目露欣賞道:“師傅願意教,那你就好好學,別丢咱們光明大隊的臉,只是——”
勢必要影響到村裏的活兒。
有些刺頭,比如林大柱,估計會逮着這事做文章,到時候他不好太偏袒姜丫頭。
但是,有師父帶着學手藝,又是可遇不可求的事。
這必須得支持啊。
這年月手藝人吃香,不輕易收徒的。有些名義上是徒弟,實則就是打下手的免費小工,大師傅教不教,教多少,全看心情。
有的又送煙,又送酒,人家還不一定願意教呢。
對于姜糖去一趟農機站,竟能被趙師傅瞧上收為徒弟,陳紅軍止不住的驕傲,他看着姜糖,目光慈祥:“沒事,這是好事。趙師傅本事大,你能學個一成半成,出來大家都得高看你幾眼。”
他就覺得自己眼光挺獨到,小姜知青是個能幹的。
“陳叔,我是這樣想的,除了農忙時候,農機站那邊我隔三天去一次,為了不影響隊裏搶收,我覺得咱們還是得盡快培養兩個拖拉機手出來。”
陳紅軍詫異,調侃一句:“不怕被搶飯碗咯?”
姜糖笑:“能者居之嘛,如果有人學得好,開得比我穩當,那拖拉機手換人當又有什麽關系?”
陳紅軍吸了口煙,認真思考姜糖的建議。
半晌後,他說:“教一個就行了吧,兩個的話,到時候讓誰上也是一個大問題。”
“沒事,咱們也不承諾學會了就能當上拖拉機手,就告訴他們免費學一門手藝,真心想學的就來。若是報名的人多,各個都學得不錯,那拖拉機手的崗位也別固定了,咱就按出工天數算工資,出工一天給多少補貼。這樣還不用擔心有人拿拖拉機接私活跑外快。”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
但不管學哪一行,都需要一點點天分。
只挑那麽一兩個人的話,萬一資質都不行,教個一年半載也出不了師,姜糖肯定想去死一死。
不如廣撒網,誰行誰上。
陳紅軍沉吟半天,點了點頭,笑着誇道:“你這丫頭……放心,真教了徒弟出來,叔保證你這個師傅餓不死。”
年輕人心眼子活泛啊,照這個法子,誰行誰不行,是騾子是馬,大家心裏都有數。
到時候為了出工掙拖拉機手這份錢,那些精力旺盛,一言不合就拉幫結派的大小夥子平時還不得好好表現表現啊。
他們安分了,隊裏的破事就少。
陳紅軍越想越覺得這點子好。
這一高興,幹脆給了姜糖一個保證。
姜糖眼睛發光,樂呵呵地謝了大隊長:“行啊,陳叔。有你這句話,我可就太踏實了。”
正經事說完,姜糖不動聲色地将糧食快吃沒了的事提了提,倒是沒點尹秀眉的名,更沒提鄭紅梅那一堆破爛事。
只是旁敲側擊問了問村裏誰家有餘糧,若是要換,又是個什麽章程。
等得了準信,姜糖才真正松了口氣。
還好,去年今年老天爺都特別賞臉,風調雨順的。生産隊交了公糧後,鄉親們多多少少有剩的。
姜糖這邊剛從大隊部出去,大隊部裏電話響了。
“小姜知青,你先等等。”郝會計追出來叫住她:“你家裏給你寄包裹了,你抽空到郵電所去一趟。”
“對了,記得找大隊長開個證明。”
姜糖聞言,愣了愣,步子又邁了回來。
她擡頭看了看天,陽光明媚,萬裏無雲。沒下紅雨,非常正常。
奇了怪了。
姜家人查到她下鄉的地點不稀罕,稀罕的是他們居然會給她寄東西,莫名讓她有一種黃鼠狼給雞拜年的既視感,瘆人得慌!
姜糖拿了證明信,沒開拖拉機,而是步行直往縣城奔去。
路上遇着了陳秀,陳秀見她一個人走在路上,這麽大太陽連草帽都沒戴,便問道:“姜知青,這麽大太陽你去哪兒啊?”
“到郵電所去一趟。”
“咋沒開拖拉機呢,以前建國哥是拖拉機手時,這拖拉機就跟他家私人的一樣呢,想開到哪兒就開到哪兒,特別風光。”陳秀談起□□,一臉羨慕。
姜糖心中哂笑。
面上卻一團和氣地說道:“不遠,多走走,身體素質能強一些。”
她跟□□又不一樣。對方是土生土長的光明村人,跟誰家都能扯上點親戚關系。他把拖拉機當成私人的使,別人頂多酸上兩句,不會做多餘的事。
若換成她那樣做,結果就不同了。她是知青,對生産隊來說始終是外人。姜糖毫不懷疑她要真給人留了把柄,不到半天功夫,林招娣就得跑大隊部鬧上一場。
陳秀眼珠一轉,“正巧,我也要去縣裏買點東西呢,咱們一道走吧。”
說完,陳秀沖姜糖笑道:“我姐這個月二十五辦酒,到時候小姜知青你一定要來熱鬧熱鬧啊。”
“這麽快啊?”之前蘇丹葉跟陳嬌姐妹走得近,說起過陳嬌定親的事,但眼下姑娘定親後,一般不得等上一年半載再辦酒席嗎?況且,陳嬌的年齡還不夠領證呢。
陳秀只是笑笑,沒再說陳嬌的話,而是跑到馬路邊的池塘裏薅了兩片大大的荷葉:“姜知青,給。”
姜糖接過,笑着道了聲謝,心裏給陳秀加了個機靈的印象。
她倆一人舉着一片荷葉往縣裏趕,黑亮的辮子在腦後一甩一甩。遠遠望去,那一抹綠色在熾熱的初夏裏格外顯眼,襯得兩人仿佛是哪座山裏成了精的草木,照後世的話來說,頗有點綠野仙蹤裏的意味兒。
到了縣裏,陳秀去裁縫鋪子取裙子。
姜糖直奔郵電所。
姜家人也不知哪根筋搭得不對,給她寄了老大一個包裹,裏面還有一封厚厚的信。
“姜知青,你家裏人對你真好,大老遠給你寄這麽大一包東西來。”陳秀咂舌,不住感慨。
姜糖嘴角抽搐,露出一個尴尬又不失禮貌的微笑。
實則心思全在這個大包裹上,半分也沒分給陳秀。一路上,陳秀好奇地問東問西,問姜糖家裏有幾口人,有幾個哥哥,父母是不是全是吃供應糧的……
就,怪怪的。
姜糖偶爾搭一句腔,等兩人進村,眼見着就要分道揚镳了,陳秀終于紅着臉,吞吞吐吐問道:“姜知青,你覺得……陳,陳寅生怎麽樣啊?”
“不熟,我不了解他,你為什麽問我?”
姜糖對陳寅生的印象,僅僅只存在‘這是一個肌肉壯碩的男人’上面,除了偶遇那兩次,加上昨天他到知青點找她,總共也就見了幾面,姜糖連他的臉都不太記得住,突然讓她評價對方的為人着實有些困難。
“你不覺得他很好,讓人很安心嗎?”
陳秀說到這兒,姜糖轉身看了她一眼。她不知道該怎麽形容姜糖的表情,就是特別篤定,滿臉寫着“我看穿你了”的樣子,陳秀本就緋紅的臉蛋更紅了,紅得仿佛能滴出血來。
她不自在地眨了眨眼,躲開姜糖的目光,低聲說道:“他人特別好,他……你知不知道,他對你……”
“你想說的是,他喜歡我?”
陳秀一愣,沒有想到姜糖會這樣直接,心裏頓時就慌了起來,有些心思被戳破的不知所措。
“我猜到了。”
陳秀頓時不知道該說什麽,臉上的紅暈褪去,瞬間有些白,有些話問出口就沒有回旋的餘地了,她一面覺得姜糖人好,不像別的女知青那樣眼睛長在頭頂上,而自己的寅生哥是那般好,肯定不會有人不喜歡他。
一面又暗戳戳地祈禱姜糖在選男人這一條上,千萬要跟吳芳那個黑心八婆保持一致,別跟她搶人。
“那……你覺得他怎麽樣?”
陳秀目不轉睛地盯着姜糖,不放過她臉上的任何表情。
……你肯定看不上他的,你一定要看不上他。
她咬着下唇,緊張得掌心全是汗,姜糖沒錯過她捏緊的拳頭,輕哂一聲:“……不管他怎麽樣,我都不喜歡。”
陳秀明顯松了口氣,随即又為陳寅生抱不平來:“寅生哥人那麽好,待人又熱情,大家都愛跟他玩,你為什麽不喜歡?”
“……人很好……”姜糖失笑,随即說道:“你這是情人眼中出西施。而且,如果人好,我就得喜歡,那我要喜歡的人可太多了,我覺得你也挺好的。”
聽到“情人”兩個字,陳秀羞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擺。
再聽到最後一句,姜糖居然說她好,那意思就是也能喜歡她……純潔的小姑娘被這句話震在原地。
目瞪口呆地看着姜糖:“你……你,我……那你,不會跟我搶寅生哥,對嗎?”
“我真的很喜歡他。”陳秀認真說道。
姜糖眼前迅速閃過那雙勾魂奪魄的桃花眼,她眸子顫了顫。
“哦。”
比起樸實無華的長相,她覺得自己更喜歡長得賞心悅目的。
說完,又覺得自己這反應似乎冷淡了些,唯恐引起誤會,她斟酌了下用詞,又補了一句:“……那提前祝福你們?”
陳秀又是一怔:“……”
下意識回道:“哦,謝謝。”
姜糖:“……”
暗戀中的少女哦,反應真是遲鈍又可愛呢。
姜糖無奈地搖了搖頭,扛着包袱回知青點了。
屋裏,姜糖先看了信。信是姜父寫的,足足寫了兩頁。說了王明華處處給家裏找茬,又說了姜大嫂終于懷孕的事,最後讓姜糖不要挂念家裏,好好照顧自己,如果有探親假記得回家。
姜糖“啧”了聲,随手将信紙放在桌上,又去拆包裹。
包裹裏有兩瓶辣醬,一包烘幹的香腸,幾件新衣服,還有一雙黑色的挂扣小皮鞋。另外有件衣服的口袋裏,姜糖發現了另一封信。
拆開一看,竟是王明華寫的。
她一目十行,迅速浏覽了一遍,王明華這狗東西居然在信裏威脅她呢。
前面說他對自己多麽喜歡,兩個孩子也真心知錯了,雙胞胎想當年跟她道歉。後腳就說,如果她不回去探親,她大哥的工作就別想幹了!
姜糖直接被逗樂了。
就這?
就這?
就這???
她忍不住好奇,原身的渣老公如此降智,後來去沿海後是咋發達起來的呢?
估計是劇情大神在作祟。
姜糖既沒把姜父的脈脈溫情當真,也沒把王明華的威脅放心裏,轉眼就把這一大包給賣了。
光是搭扣小皮鞋就賣了三十來塊,加上那兩件大衣,相當于大半年的工資了。
至于吃的,那必須留着,不吃白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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