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一更(在修)

傍晚, 尹秀眉兩手空空,失魂落魄地回來了。

不等大家問,她先說道:“紅梅家裏沒人, 我……”她蹙了蹙眉, 不知想到什麽,臉色比早上出去時更難看, “這次是我對不住大家,我一定把糧食拿回來還給你們。”

她往日給大家的印象便是溫柔, 但溫柔太過便成了軟弱。

即便她此刻指天發誓, 大家也不相信她真的能從胡寡婦手裏摳糧食。

宋虎更是一點面子不給:“啥也別說了, 我們一會兒自己去拿, 要是她家還是沒人,那就把鎖給撬咯!”

說完, 瞧見尹秀眉臉上的怔忪,宋虎聲音一頓,氣勢降了下來。

覺得自己一個大男人跟女人計較, 實在不好看。

既然早上把話說開了,姜糖已經罵過尹秀眉, 自己也沒必要一直揪着不放, 好歹給她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他語氣稍稍緩和些:“……以後, 你別再這樣做了。”

尹秀眉怔怔出神, 她嘴角動了兩下, 想笑一笑說她真的不是故意的。但嘗試了幾遍, 發現自己怎麽樣都笑不出來, 眼眶反倒熱了起來。

她迅速低下頭,甕聲嗯了嗯。

晶瑩剔透的眼淚猛地砸在地上,很快融進泥裏, 仿佛根本沒存在過。

姜糖以為尹秀眉肯定恨死自己了,畢竟早上她說的那番話非常難聽,且極其容易摧毀尹秀眉的自信。

但尹秀眉卻主動找她道歉了。

“是我考慮不周,我……”她揪着衣擺,嘴唇被咬出了一道血痕:“你罵得對,我不該……不該不跟大家商量,就挪用糧食,我,我,我……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姜糖很詫異,擡頭看了看其他人的表情,大家都有覺得不可思議。

她想通了?

跑出去一趟,回來就大徹大悟,咋聽着這麽玄乎呢?

消除自我認知,重塑新的認知世界,會如此輕易嗎?

那應該是一個反反複複,痛苦掙紮的過程。不排除有人在瞬間完成這個過程,比如“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又比如家破人亡,心性大變,他們在外部條件的刺激下,不得不在極短的時間內重塑自己。

那樣做是為了更好地面對外部環境。

但尹秀眉……???

不像啊。

她的困境是流言纏身,是知青點衆人對她的不滿。

但這兩件事都可大可小,流言不堪入耳,但只要本身不在意,不願活在別人口舌之中的話,并不是什麽面對不了的事。

狹隘的說,女人為什麽在乎名聲,不就是對婚姻心存幻想嗎?

山那頭的胡寡婦名聲好聽嗎?滿村誰不知道她入幕之賓多得數不過來,一口一個騷|貨,可人家照樣活得好好的。

如果怕小混混污言穢語,那就更好辦了。

想辦法讓自己厲害一點,走哪鐮刀別離身,誰敢靠近就揮刀。

姜糖不信哪個小混混敢招惹随時随身帶着鐮刀,且真下得了手的女人。

就不怕成太監?

至于早上的吵架……

人活一輩子,誰不會做錯事?誰不會跟人吵幾句嘴呢?

稀松平常嘛。

這些都不應該刺激她這麽狠才對。

姜糖暗暗在心裏搖頭。

試圖在她臉上找出不對勁的地方,但尹秀還是溫溫柔柔,眼神怯怯地看着她,似乎怕她不接受,急得雙眸含淚,欲落不落。

姜糖收回視線:“知道了。”

想到符橫雲說的話,她把尹秀眉這種變化記在心裏,打算慢慢觀察看看。

到鄭紅梅家要糧食的事,尹秀眉沒參與。

大夥兒也沒非逼她露臉。

胡寡婦遠遠瞧見姜糖他們,立馬把門一關,心想晾上幾天,這群好臉面的城裏娃肯定就放棄了,反正他們也不敢翻|牆砸門。

若是姜糖不在這兒,胡寡婦的小算盤是有可能成功的。

別看宋虎長得五大三粗,吳芳掐尖潑辣,但真讓他們豁出臉面跟人扯頭發打架,他們做不出來的,總覺得不體面,毀形象。

可姜糖不管這些。

她的目的就是要糧,采取什麽辦法并不重要。

她不是不知變通的老古板。

禮貌得體是在對方素質同樣不差的情況下才有用,對付胡寡婦這種胡攪蠻纏,不講道理的文盲婦女,下手就得快狠準,快刀才能斬亂麻。

屋裏胡寡婦翹着二郎腿,嗑着南瓜子兒,正為自己得意着呢。

突然就見許庚他們從鄭紅梅的屋子出來,直奔廚房鬥櫃,胡寡婦攔不住,就想一哭二鬧三上吊……姜糖卻理都不理,直接把人掀開,冷聲道:“去啊,要不要我幫你找個被單來,你往房梁上一甩,脖子挂上去,喲,齊活兒。”

胡寡婦像被掐住了脖子,哭聲頓歇。

她站起身,惡狠狠地瞪着姜糖的背影,像大水牛一樣,頭往姜糖後背撞去。

姜糖背後沒長眼睛,但胡寡婦那麽大的動作她哪會察覺不到,當即往旁邊一閃,胡寡婦直接撞門板上了:“哎喲,哎喲,天殺的知青唷,欺負人了,到我家搶糧食就算了,你們還想殺了我,哎喲哎喲……”

“你們這些砍腦殼的喲,搶老娘的東西,你們不得好死,閻王爺早晚收了你們……”

房裏,鄭紅梅聽到胡寡婦的怒罵,一動不動,只輕輕怕了拍被驚醒的小丫:“哦~哦~小丫乖哦,不怕不怕,媽媽守着你……”

那邊許庚幾人見鬥櫃上了鎖,就想去找胡寡婦拿鑰匙。

姜糖斜了他一眼:“讓開,我來。”

說罷,操起菜刀就砍,幾下就把木鬥櫃砍了個窟窿。

幾人目瞪口呆:……

狠人啊!!!這下刀的姿勢又快又準,要砍的不是櫃子……

咦!害怕。

胡寡婦哭天抹地,嚎得方圓幾百米都能聽見,隔壁幾戶人家自然聽到了,這會兒蹲在自家門口往這邊張望,就看到姜糖一行人從胡寡婦廚房出來,其中一個男知青手裏抱着個尼龍袋子。

這是??

“小姜知青,你們這是??”有人問了。

姜糖擺手,爽朗答道:“胡嬸子從我們這兒借了點糧食。這不,最近咱們的口糧不夠了,本來想跟鄉親們借點糧食,我曉得,大家心地這麽好,我們要是厚着臉皮開口了,你們指定給咱。”

問話的人表情尴尬,搓了搓手,幹巴巴的笑了笑:“那是,那是……”

想幫胡寡婦出頭的某些人一聽這話,悄悄縮回看戲的腳,也不自在地笑了笑。

姜糖似是吊足了胃口,慢悠悠地說道:“後來一想,大家日子都不容易,不能為了咱自己吃上飯,就讓大夥兒勒緊褲腰帶,那太自私了。還是胡嬸子大氣明事理,聽說我們沒吃的了,寧願自己不吃,也要把糧食還給我們。”

圍觀人群瞠目結舌:……這是胡寡婦?

姜糖一臉感動:“……胡嬸子真是個好人啊。”

追在姜糖身後打算在鄉親們面前碰瓷打滾的胡寡婦聽到這話,腳下一晃,摔了。

等她爬起來,這群天殺的知青已經走了老遠。

胡寡婦心拔涼拔涼地,她一拍大腿又跌坐回去:“老天爺唷,哪裏來的土匪強盜,欺負老實人咯,你們這些砍腦殼的畜生呀,腸子流膿、腳底生瘡的玩意兒,以後生兒子沒□□……”

……

隔天,村裏大喇叭裏公布了學拖拉機這件事。

一聽姜糖願意免費教大夥兒開拖拉機,鄉親們第一反應是大隊長在開國際玩笑,這……這咋可能咧。一個生産隊拖拉機手就一個,她要是教會了別人,自己不就下課了?

按照如今的知青政策,生産隊得負責給知青安排工作,可工作哪裏是那麽容易的,鄉下又沒啥工廠,除了種地,別的地方根本用不着這些知青。

說白了,剩下幾個知青九成是找不着固定工作了,只能守着每月那幾十斤糧食過日子呢。

這——

小姜知青不會是腦子壞掉了吧?

等大隊長再三提起後,他們總算從分毫不信到将信将疑。

接着大夥兒高興得奔走相告。

也沒心思猜姜糖幹嘛損己利人,反正這事對他們有好處,又不要拜師錢。

等于占了大便宜咧。

村裏讨論這事的人不少,但一聽以後拖拉機手不固定了,讓會開的輪流着來,有些人就打退堂鼓了。

大家想當拖拉機手圖啥啊?

圖每個月十塊錢,圖自家随時可以用拖拉機,更圖跑私活賺的錢,那才是大頭。如今不固定了,那拖拉機每天還得送回大隊部倉庫去,平日村裏不需要用時,根本沒法開出去,用一次得到大隊長那兒打申請。

這麽一折騰,咋撈油水啊?

心裏有小九九的一盤算咂摸,心說學這個不知道要耽誤多少地裏的活,就為了賺幾塊錢,沒必要不是。

而日子過得緊巴一點的便覺得這個法子好。

要是自家哪個孩子學會了,就算當不了村裏的拖拉機手,還不能到外面找活兒幹嗎?左右學到手的本事是自個兒的。再不濟,修水庫拉水泥、拉石頭也缺不了拖拉機手,到時候去争取争取,總比肩挑背扛強。

因此,報名的人不算多,但也有那麽幾個。

其中還有一個姑娘,叫陳白術。

她爺奶在三年饑荒時沒了,父親前些年跟着人下礦,礦塌了人沒上來,家裏就剩身體垮了的母親,兩個未成年的弟弟。

陳白術今年二十四歲,跟吳芳一樣,是生産隊有名的老姑娘。

鄉親們說起她來,沒有不為她可惜的。

陳白術好看,孝順,是幹活兒的一把好手,以前她爹還沒死時,上門提親的可多了。

後來挑來挑去,定了勝利大隊王國富家的老二,村裏有兒子的還惋惜了好一陣。

她爹去世時,陳白術快出門子了,連日子都挑好了。

但陳白術擔心母親和兩個弟弟,思來想去,忍痛上王家退了婚。

她母親身體不好,幹不了重活,兩個弟弟當時才七八歲,娘仨就算拼了老命,估計也掙不回一家人的口糧。村裏和睦,倒是可以借一點,可借了總有還的時候,到時候還不出來咋辦?

陳白術就怕自己一出嫁,母親和兩個小弟就活不下去。

王家那邊倒沒說啥,雖然對好媳婦沒娶進門感到可惜,但未嘗不是暗暗松了口氣。

他們本來不是刻薄的人,挑中陳白術做兒媳就是看陳白術孝順,對人實誠,不愛掐尖挑事。所以知道陳白術家裏的情況後,也沒法昧着良心說讓她以後別看顧娘家的話。

只是呢,這兒媳婦若是老把東西往娘家搬,他們肯定也接受不了。

所以陳白術主動上門提親,王家人當真松了口氣。

嘴上不說,心裏對她是很贊賞的,知道她處境艱難,也沒讓她退彩禮。

……

姜糖聽大隊長說完,挺感慨的。

才二十四,年輕着呢,在這兒就成公認的老姑娘了。

也就是投胎的時代沒選好。

若是再晚上幾十年,二十四的姑娘剛從大學校園出來,風華正茂,青春正盛。還是初升的朝陽,社會的萌新呢,哪裏能跟“老姑娘”三個字挂鈎呢。

就像她,哪怕四十來歲不結婚,也沒人用這三個字稱呼她,取而代之的是事業型女強人。

“行,陳叔,我曉得了,我會認真教的。”

生活以痛吻我,我要回報以歌。

這句話激勵了多少人,成為多少人的座右銘。人生在世,哪有不遇到困難和挫折的,沒有誰的人生是一帆風順的,總會有磕磕絆絆。

只要跨過去了,一切就都好了。

還沒見過這位叫白術的女社員,只是聽了大隊長的話,姜糖已經對她生出好感了。

“對了,姜丫頭,你一會兒是不是得去縣裏?”陳紅軍突然問。

姜糖腦子有瞬間卡殼,眨了眨眼,疑惑地“啊”了一聲。

就聽大隊長樂呵呵地:“家裏大人給你郵了那麽一大包東西過來,你肯定得回個信。是這樣,最近生産隊裏要開始育稻苗,等地裏這波稻子熟了,咱們就得趕緊插秧,你去寄信的時候,順便讓農機站幫着問問,肥料啥時候能到?”

社員們等着肥料下來好育苗,陳紅軍也急。

每次縣裏農機站通知領肥料的時間都不準,經常是通知下來,要跑好幾趟空的。如果比別的生産隊跑得慢,那還就領不着了。

這拖來拖去,影響的還是地裏的收成。

姜糖既然拜了趙師傅做師父,四舍五入,他們光明村也算摸到了農機站的門檻。

以後農機站那邊有啥消息,也不至于比其他大隊慢。

陳紅軍沒想着讓姜糖刻意跟農機站的幹事們攀關系,但有熟人總歸是值得高興的事。

姜糖笑眯眯地應了。

沒打算說自己跟姜家那堆狗屁倒竈的事。

可她不想說,有人替她說了。

“姜知青,你那雙皮鞋還賣不啦?”

一姑娘火急火燎地跑過來,直接掠過陳紅軍。

陳紅軍笑容一頓,沒聽明白。

對方繼續說:“三十塊對伐?我準備好錢了,一會兒跟你回知青點取鞋?”

姜糖臉上表情僵了一瞬,幹笑兩聲:“呵……呵呵,啥鞋子啊?我不知道呢,我啥也沒賣,你肯定問錯人了。”

幫人帶和主動賣,不是一回事。

偷偷賣,大家睜只眼閉只眼,就當沒看到。但嚷得天下皆知就不行了,很容易被人說思想有問題。

一旦扣上思想有問題的帽子,那就麻煩了。

姜糖點點頭,又重複道:“嗯,你肯定問錯了,我哪有鞋子賣喃?”邊說,邊背着大隊長朝對面的姑娘眨眼打暗號。

可惜那姑娘沒看懂姜糖的暗示。

“啊?我咋問錯了,你不是還給了我一件的确良裙子嗎?小姜知青,你是不是不記得我了?我,翠丫啊!”

她磨了她娘大半夜呢,才從她手裏摳出十塊錢。小皮鞋配上的确良裙子,相看時一定能給對方留下好印象。

聽大姨說,要跟她相看的何昶桦上個月成連長了。

如果這親事能成,她以後就是官太太了。

姜糖:“……”

陳紅軍可算聽懂了,重重咳嗽了一聲,翠丫被吓了一跳,才結結巴巴喊了聲:“……大、大隊長!你咋這這兒啊?”

陳紅軍氣得吹胡子瞪眼。

合着他這麽一個人杵在這裏,翠丫這妮子居然沒看見?就惦記着皮鞋了啊。

“啥鞋子?平時幫忙帶個小東西沒啥,做買賣那叫資本主義作風,必須禁止,你們倆聽到沒?”

翠丫脖子縮了縮,“哦。”

姜糖低着頭,乖乖聽訓,順便替自己辯解了一下:“……家裏人不清楚咱們光明大隊的情況,怕我吃苦受累,所以捎了點東西來。結果衣服、鞋子尺寸不大合适,我想了想,放着也是浪費,不如把它們轉讓給更合适的人。陳叔,這哪叫資本主義啊。這明明是咱生産隊隊員之間的友好交流、互幫互助,堅決不浪費一分資源,嘿嘿,您說對吧?”

陳紅軍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

嘴皮子挺利索,黑的能說成白的。

他沒揪着不放,而是冷哼了一聲:“記得找農機站問肥料的事。”

姜糖立正,“保證完成任務。”

又挨瞪了兩眼。

等陳紅軍離開,翠丫趕緊拍了拍胸口,從兜裏掏出錢塞到姜糖手裏:“姜知青,你點點數,咱現在就去拿鞋子?”

姜糖趕緊把錢退回去,抱歉道:“那鞋賣掉了。”

翠丫睜大眼:“誰搶了?”

“陳嬌。”姜糖摸了摸鼻尖。

翠丫知道鞋子到陳嬌手裏,她肯定不願意再轉讓,便抓着姜糖問:“還能多弄一雙給我嗎?我可以多給五塊錢。”

五塊。

姜糖兩眼發亮,随後迅速黯淡下來。

“光有錢不行,沒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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