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 夙雪番外(一)
陰幽冬月, 恰逢西滄郡內張燈結彩、慶城主之女六歲生辰大賀。
而作為壽星的我, 卻在這年的生辰大慶正午, 因一個忽然升起的念頭, 恍恍惚惚離開內城,獨自跑到了街上。
父親自我誕生起, 便将我視若珍寶,寵愛至極, 因而我經過那些護衛、鬼使神差般往外城趕去時, 他們只是恭敬地垂眸、退讓。加之大家都在忙着布置慶典, 竟無人來管我。
只有我的近衛一路跟随,但一到街上, 行人往來匆匆, 幾乎是人擠人,加之我身形尚小,又是不停歇地跑動, 很快她便将我跟丢了。
那不是我第一次出城,卻是第一次獨自去街上。
我一個人穿行在人海中, 叫賣聲、嬉鬧言, 尚未入耳, 已全被抛在腦後。
陰幽朔方之血川妖谷,本就是極寒之地,而由我們雪狐一族守護的西滄郡又在妖谷深處,逢冬月,雪下得愈寒愈疾。等我往手中呵着熱氣, 站到一座無人看守的院落前,籠罩在心頭的恍惚才漸漸消去。
恢複神智,發覺周圍的一切都不是自己熟悉的景物後,我不知所措地呆在原地,定定地看着破敗的木門,本想轉頭就走,可目光不經意地往裏一掃,竟是在裏面發現了一個女孩。
女孩一身藏青色冬衣,烏黑的長發紮成兩股,發間還系着兩團白絨,此時低頭捧着杯盞,正欲飲一口。擺放杯盞的石桌上,還燙着一只小壺,突突地冒着白氣,底下燃着我再熟悉不過的靈力。
我不由得收住了離開的步子,靜靜伏在門上,仔細觀察一番。這破敗的院落也不知是誰家遺留的,那女孩亦是一個人坐在那裏的亭中。将她從頭到尾瞧了一遍,我心裏頓生疑雲。
她的穿着與用具,皆是上好的,再看這一舉一動的姿勢,這女孩應是哪位修真世家的大小姐,怎的獨自在這裏坐着?
念頭起時,我擡腳挪入院落,越看,越莫名覺得,她在裏面等我,我得去見她。
因這念頭,我已從內城恍恍惚惚跑到了這兒,此時已累得很,眼下既找到了讓我失神的源頭,我興奮之餘,亦惱怒起來,決定吓吓這女孩。
院落無人打理,積雪堆如小山。我蹑手蹑腳進去,躲到一個雪堆之後,等女孩的唇才湊到杯沿上時,不聲不響地躍起,雙手旋即按在一個蓬松的雪窩子上,發出一陣輕響。
大概是聽見我撲雪的輕響,她捧杯盞的手一顫,怔怔擡起目光,與我對視一眼。
“……綏綏?”
一個名字入耳,女孩的聲音清脆而幹淨。聞聲我下意識應她,應完才反應過來,自己也愣了愣。
這并非我的名字,我卻覺得聽來十分耳熟。
聽我應,女孩忽站起,抿了唇,嘴角蕩開一抹笑意。
“綏綏。”她輕喚着走來,手裏還托着杯盞。
她的步子很小,可在我看來,卻是轉瞬從亭中移到了身旁。那杯盞對她似乎很重要,她走到我身旁時也不曾放下,俯下身單手将我從雪堆中撈出來,“你怎麽又變作了幼妖?這次還要賣身與我麽?”
她說話時,手中杯盞跟着晃動,顯出一汪淡青色的液體,應是才燙好,杯盞上籠着一層霧氣。
我無意一嗅,那杯盞中盛的,竟是酒。
看着女孩的小身板,我心想她年齡尚小,喝什麽酒,小孩子喝酒傷身得很,于是伸手去奪。她自是毫無防備,由着我将杯盞搶去。
我退了幾步,香味自杯盞中還燙的酒裏傳出,熏得我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奪我酒做什麽,想喝?”女孩卻并不驚訝,籠着手看我,低低而笑,“你還小,喝不得,還給我吧,正好我渴了。”
我不知她為何笑我小,她自己分明也是個孩子,又聽她要喝酒,便板起臉認真道:“你還是孩子,怎麽好喝酒?”
可女孩并沒有答,而是朝我招了招手:“冬月雪寒,快過來讓我撣撣,莫要着涼了。”
“你答應不喝,我才過來。”
女孩撲哧笑了:“既怕我喝,你不如将酒杯拿着,過來讓我撣雪。”
我狐疑地朝她看了一眼,又偏過臉往自己身上看去。碎雪還粘在我的大紅裘衣上,我的尾巴夠不着它們,只能眼睜睜看着雪水一點點侵入裘衣。
見我晃起尾巴不理睬她,女孩卻并沒有催促,一動不動地站在飄雪中靜候。我夠不着裘衣上的雪,見她的發絲與衣服上也落了雪花,猶豫片刻,還是走上前去。
誰料,女孩突然動了。等我回過神,只見她正托了杯盞,唇貼沿上,微微仰頭。待她拿開杯盞,裏頭那一汪淡青色已然消失無蹤。
她竟騙我!
我又氣又急,脫口喊了聲“騙子”,揮拳要去教訓她。拳頭打在她胸口的瞬間,我卻是突然收了力道。
我為什麽……要這樣生氣地打她?
沒有道理,我又不認得她。酒而已,她非要喝了難受,我……又能攔得住嗎?
女孩則捉了我的手腕,湊過來朝我輕輕呵出一口氣,收了杯盞,伸手為我撣起雪來,邊撣邊笑道:“這是你教我釀的‘問寒宵’,喝這麽一丁點不會醉的,放心。”
我聞到這酒氣都要醉了,望着她含笑的俏臉,一時也不知還能說什麽,當下拍開她的手,惱怒地晃着尾巴向外走。
未等我跨出院落,身後響來一陣踩雪輕響。女孩竟追過來,挽住我的胳膊,笑嘻嘻地道:“生氣啦?別呀,我馬上去尋解酒之物。”
我哪有真生氣,這女孩的話……實在莫名其妙……
我一頭霧水地被她挽着走回人海之中。此時街上仍不改繁華,可有一陣我所熟悉的腳步聲卻混在這繁華之中,清晰踏響,亂哄哄一片。
我曉得那是父親的近衛隊,不禁有些心慌。在這大喜大賀的日子裏,他們為何要這般慌亂地走?難道是內城出什麽事了?
似是忌憚近衛隊,女孩臉上的笑容忽的收斂,挽着我胳膊的力道一增。
瞧見她如此,我忽然意識到哪裏不對,一想她剛才還提什麽“賣身”,立馬想到了近衛吓唬我時、不止一次講過的人販子。
可那時我還沒抓緊機會向近衛隊求助,便被女孩拉着閃入一處偏僻的街道,全然避開了這片慌亂。與外面的繁華相比,這條街道卻仿佛是隐世了一般,安靜得出人意料。
再之後,我恐慌的情緒便被各式零嘴填滿。
大約真的是在尋解酒之物,女孩拉着我在這條街上一路逛一路買,懷中也多了好些個紙包。
我那時到底是孩童心性,見了些新奇吃食,也挪不動步子了。但凡我要,她便買,靈石花出去連眉頭也不皺一下。
只是問我時,她一定要加上“綏綏”。
“綏綏,你要放香菜麽?”
“綏綏,這蜜餞味道很好,你想不想試?”
“綏綏……”
我一開始還忍着,怕她生氣了直接拿藥把我放倒,賣到下一個人販子手裏,這樣一來我就永遠也逃不回內城了。後來實在聽不下去,只得停下來解釋:“不是什麽綏綏,我的名字是……”
“嗯?”女孩止住了步子,眨着眼望向我。
“……算、算了,我不告訴你,反正不是綏綏!”
我差點脫口把真名說出來。若讓這人販子知道,我是西滄郡城主的女兒,指不定她會立刻暴露本性,拿藥放倒我後,連賣出去都不用,直接找我父親索要錢財去了。
“這樣麽……”女孩摸了摸自己下巴,忽自報起家門來,“無妨,我曉得你是誰就好。”随後聲音一沉,神神秘秘道,“我叫伏夢無,你就……叫我夢無姐姐,好麽?”
我便乖乖地叫了:“夢無姐姐。”
這倒是個奇特的人販子,不但是個孩子,連名字也這樣好聽。我那時想,若她不是人販子,我倒真想和她做朋友。
她卻是一愣。我聽她輕聲嘀咕一句“怎的這樣乖了”,不由得微微皺眉:“什麽乖不乖的?”
“沒什麽。”自稱“伏夢無”的女孩忙搖起頭,順手揉了揉我的狐耳,“夢無姐姐今日很高興,走,我們再去別處逛逛!”
我那時自然不曉得她為何高興,只知道她帶我在外城的街道裏轉了一大圈,不知不覺到了黃昏,直走得我腿麻,肚子裏被食物填得滿滿當當,心卻是空落得很。
我何時才能從這個人販子手裏逃出去?
左思右想,卻并沒有想出什麽可用的辦法。她是修真者,我還不是,單從這一點來看,我已吃了大虧。
我只得一把抱住伏夢無的胳膊,裝出一副可憐楚楚的樣子:“夢無姐姐,我家裏人還在等我回去過生辰。你……你能不能可憐可憐我,不要賣我,放我回去?”
“今日是你的生辰?”她一訝,随後恍然,“怪不得街上那麽喜慶,連城主的近衛隊都……說來,你不該待在內城才是嗎,怎麽突然跑到街上來了?”卻是全然忽略了我的後半句話。
我搖頭。跟着她逛了一整日,我都快忘了這回事。
可聽她這麽一說……難道我與她的相遇,并非是她施了使我失神的法術,拐我到那破落院落裏?
“既然是生辰,我理當送你禮物。”
我只聽伏夢無緊跟着說了這話,她忽然解下發間的白絨,原來那是一條模樣特殊的發帶。
她捏着白絨發帶,仔細為我系上,末了,還在那白絨上來回摩挲一番,似是有些不舍。
“這是雪狐發帶,狐絨既從你身上得來,如今還是還給你吧。”
冷不防,她冰涼的手指劃到了我的狐耳上,激得我渾身一抖。
“來,我帶你回內城去。”未等我開口,手便被她牽起。
下一瞬,我見她手裏多出一把冰劍,再一瞬,她将冰劍懸在腳旁,竟拉着我直接踩了上去。
“抱我。”
她忽回頭,見我還在發愣,不由分說把住我的手,将我的手圈在她腰間,“抱緊了,否則要掉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 禦劍前的小動作和對話跟第三章對應,細心的客官應該可以猜出些端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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