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明騷

明騷

棋格上布滿黑白兩色圓子,修長手指抵住落盤的最後一顆黑子,素指的主人擡眸瞧了瞧對坐的青衣公子,揚唇笑道:“遇歸,我贏了。”

魏忱拈起手裏的白子,摩挲着無奈笑道:“論這個,沒有人能贏得過你。”

他看了看這狹小的空間,蕭予霖畢竟有個王爺的名頭,這馬車也的确比自家府裏的要大一些,不過對于兩個人再加一個大棋盤來說,還是有點擠。

他輕搖頭,語中帶笑,頗有打趣的意思:“也是難為你,為了贏我這一局,把棋盤都載過來了。”

蕭予霖背靠車壁,仰頭嘆道:“我若是能自己抉擇,也不至于委屈了你,讓你同我在這麽個地方過手。”

他側目而視,猶豫半晌複又開口道:“你近日可好?前幾日孟如朝出事,你在他手下做事,我怕會連累了你。”

魏忱斂眸,莞爾道:“你不若多關心關心自己。我的處境,總歸是比你好過些。”

蕭予霖轉而輕笑出聲,自嘲般的語氣道:“也是。無奈何啊無奈何,九年都這麽過來了,便也沒什麽好盼日後的了。”

自從雎神宗繼位以來,蕭予霖便被限了自由。

早年蕭予寄才登基時,蕭予霖便被禁足于離幽王府內,踏出半步便是死。

畢竟,狗得栓在自己腳下,方知它聽不聽話。

直到近幾年蕭予寄見他當真有了閑散王爺的架勢,才稍微對他寬容了些,允了他出府。

可若想離開這偌大的京都,便只能是白日做夢,他已經好久沒有見過京都外的景色了。

原本是高空盤旋的雄鷹,自由和肆灑才是他心之所向,卻不想被折斷了翅膀困于囚籠。

九年,亦是往後的一生。

魏忱沉默良久,最後故作輕松笑言:“子濯府內有個神人,不若我叫他來替你算算何時轉運?”

神人一跨出趙府大門就打了個噴嚏,皺眉嘟囔道:“誰在念叨我?”

柏秋行問道:“你在嘀咕什麽?”

“沒什麽。”

兩人剛準備上馬車,便見着了從長巷款款走來的魏忱,其後的一輛馬車反之緩緩拐進另一條街巷。

書中并未提及在此期間魏忱去了哪兒這些細節,而時松也沒有要一探究竟的意思,那畢竟是人家的私事。

至于柏秋行,不用多問也知道他去見了誰,他認得那車是誰的。

魏忱朝時松招呼道:“時公子。”

魏忱口裏的時公子聞言,差點沒給他表演一個平地摔,略有些汗顏道:“小的只是一個下人,魏公子這樣叫我,不免失了身份……”

到這裏三個月的時間,時松都是下人的身份。“公子”這個稱謂,實在是太大了,更何況還是個正牌公子這麽叫自己,他怕自己背不住過兩天就見閻王去了。

“你倒是言重了。若是不習慣,那叫你小時可好?”

時松嘿然應道:“自然是好的,”

“你若是叫他半仙,他可能會更開心一些。”柏秋行偏向時松,“是吧,半仙?”

“……”時松再三确認,我好像沒惹他吧?

魏忱見狀笑意未收,看了看陸陸續續出來的人,輕聲道:“我倒是想起一件事來,不知子濯是否方便換個地方說。”

回到三更冬後,柏秋行很罕見地沒讓時松捂耳出去帶上門。

當然,也不是柏秋行今天要搞特殊,主要是魏忱說“你既以客卿之遇待小時,那這些話讓他聽了去也無妨”。

柏秋行和魏忱兩人就坐于書房安置的羅漢塌上,時松還是那一身長袍立在旁側。

魏忱道:“胡乾你可接觸過?前兩日剛将高陽留下爛攤子處理完。”

“有印象,前年的探花郎,新任水部司主事,趙書毅舉薦的。”柏秋行思索片刻,“寒門出身,既無身家背景也無依附勢力。在翰林院待過一年,品行端正,待政認真。上任後也并未宴請朝中官員大肆慶賀,我瞧着,倒是個可用之人。”

一旁的時松聽了這話,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他還沒見過柏秋行這麽誇過別人。

魏忱點頭應道:“不過我聽說,原本這個位置,張齊敬準備向聖上舉薦孟凡堯的,卻不料被趙書毅搶了先。”他眉間輕皺,“胡乾在他手下辦事,怕是難行。”

“魏公子是怕姓張的給他使絆子?”時松接過話頭,擺手道:“不用擔心,那位置就該是胡乾的。就算真的哪天被張齊敬拉下馬,那也輪不到孟凡堯。”

柏秋行開口道:“這麽篤定,看出什麽了?”

時松道:“一個文弱書生罷了,有德無才,這位置捧着讓他坐,他都坐不穩。”他長嘆一口氣,“只是孟慶鐘怕是要被這個阿鬥氣死喽”

柏秋行:“阿鬥?”

“別稱,我給他起的別稱。”

孟慶鐘靠着人際地位給他求了個官位,他卻拱手讓了人,可不就是阿鬥嗎?差點沒被他這寶貝兒子氣死過去了。

魏忱笑道:“沒想到小時,還能看見人的氣運。”他不知想到了什麽笑意漸淺,猶豫片刻,最終問道:“那能改運嗎?”

“改運?這個我暫時還做不到。”時松頗為不解,至少魏忱在時松從書中見到的那部分裏,氣運是相當不錯的,怎麽還會想要改運?

魏忱無奈輕搖頭,淺笑道:“罷了。”他随即言歸正傳,“胡乾此人,不可多得。現在朝中世家結黨,利益勾連,此等人才最為稀缺,子濯若是能為他說上話自然是最好不過了。”

柏秋行點頭道:“我明白,饒是你不說,我心裏也有打算。”

“那子濯對這個戶部侍郎可有推舉之人?”

宋辛被處決後,這個職位空出來也有幾天了。先前在明堂殿上,朝中大臣各有算盤,都固執己見,争論不休,惹得蕭予寄難以抉擇,便一推再推,再多觀察幾日再做定奪。

柏秋行道:“度支司主事,楊陌。”

魏忱思忖道:“楊見山?”

“正是。我已拟好折子,明日——”

柏秋行話還沒道完,就被時松一口否決掉,他語氣堅定道:“不行!楊見山不行!”

還沒有誰敢這麽幹脆地反駁柏秋行的觀點,魏忱也有些驚詫,不解道:“為何?楊見山此人在戶部幹了也有五載,做事穩當也未聽說出過差池,我覺着倒無不妥。”

被反駁的柏秋行盯着時松,一臉平靜道:“你的理由?”

時松道:“你看你倆當官這麽多年,恐怕還不知道楊陌的母親姓張吧?”

魏忱疑道:“張氏旁系?為何我記得,楊家正夫人姓劉。”

“诶,既然都當官了,誰不想有個好身世呢?姓劉是沒錯,不過你也說了,正夫人,那是他嫡母之姓,他的生母姓張。”時松抱臂,摸了摸下巴,“都是些家宅瑣事,誰會扯到官面上?不知道也正常。”

他還記得,楊陌上任後,第一件事就是幹翻褚衛全,自己當尚書。

第二件事就是,在柏秋行背捅刀子,還捅了不少。

畢竟張齊敬十分想要他的命,不過這一點時松也沒弄明白,為何張齊敬對柏秋行死抓住不放,這背後到底有什麽緣由?

後面好多的內容走向以及故事結尾,他一概不知。他默默懊惱,早知道就不追連載了……

不過幸好,現在離他不知道的還有些內容,門卿這個身份,能混一時是一時。

時松神秘道:“你們知道像楊陌這種,表面上十分穩重背地裏卻盡不幹人事的人叫什麽嗎?叫——”

兩人齊齊看着他,等着他接下來要說那個答案。

“悶騷。”

魏忱:“……”

“……”柏秋行眉峰微揚,“那像你這種,表面上吊兒郎當實際上也沒幹過幾件人事的人,是不是該叫明騷?”

時松:“……”

魏忱聞言在一旁低低笑着,柏秋行見時松被噎住了,才緩慢道:“那依你之見,誰人合适?”

時松在腦海中搜索了半天,繼而故作高深道出幾個字:“陳彬,陳繼澤。”

他記得,楊陌下線後的戶部侍郎,就是陳彬此人。反正那個位置遲早都是陳彬的,還不如現在就把他推上去,倒還少了楊陌上任後幹的那些龌龊事兒。

魏忱:“這人也是寒門出身,我看趙書毅有舉薦此人的意思。”

柏秋行:“不奇怪,趙家并非世家。趙書毅也是寒門出身,爬到這個位置不容易,也更易體諒布衣子弟。此舉倒不失為一件好事。”

他突然想起什麽似的,擡頭看向時松道:“你都不入官場,連此人之名之字都清楚?”

時松一臉得意:“我都說了,我是半仙嘛。”

魏忱嘆道:“小時當真是神人。”他偏向柏秋行,“你倒是撿了個寶。”

雲影徘徊,天色漸沉。

時松剛送走魏忱,後者的背影還未消失在眼前,肩頭驀地感受到一股帶有敵意的抓力。

時松眉間輕蹙,帶着肩頭的手一頭往前紮去,旋身回踢卻落了空。

對方避身将手移到他脖子上,陡然發力往前推去。

時松不及反應,被鉗制着直往後撤,背肩猝然抵到了臘梅樹幹。

梅樹猛然搖晃,葉落無聲,驚飛蟬鳥。

時松被震得猛咳兩聲。

柏秋行仍保持着掐他脖子的姿勢,重複了他今日在宴席上的兩個詞:“銘記于心?一試便知?”

“……大人,你怎麽都不提前說一聲?這算偷襲啊!”時松一副頗為無奈的樣子。

柏秋行撤手應道:“你覺得,日後若是如先前那般遇上了歹徒,對方會先同你說一聲?”

“……”

柏秋行負手轉步道:“功夫不到家,再這樣下去我就差人去馬廄給你收拾床鋪了。”

時松垂頭喪氣道:“……是。”

三更冬的書房燃起微光,馬叔急匆匆地跑進去,将手裏的書信遞給柏秋行。

“彭祥去了張府。”

柏秋行接過信箋,淡言道:“看來有些人要按耐不住了。讓崔言再派些人手過去,盯緊彭茂鴻。還有,去查查戶部度支司主事楊陌,尤其是他那個姓張的生母。”

馬叔應道:“是。”

柏秋行展開信箋,大致閱覽了裏面的內容,裏面沒有提及彭祥,卻有一個尤為醒目的地方——阖春宮。

他漫不經心地将信箋置于火盞之上,豆苗火光貪婪地舔舐着墨紙,最後将它侵化成灰燼。

最後一角徹底化為塵埃時,也不知柏秋行是在自語還是在同馬叔講話,開口道:“若是這張齊敬和芳琉宮的那位有聯系,倒還能說得過去。”

皇後魏悅所住宮殿便是這芳琉宮,而魏悅的母親張如婳,與張齊敬便是同胞兄妹,張齊敬也算得上是國舅了。

自家舅舅和外甥女有往來并不奇怪,可這阖春宮裏住的人,與張齊敬之間,并無血脈或人際上的關系。

他擡眸,這次是真真切切地在同馬總管道:“阖春宮。你說,他三番兩次對我下手,太後到底知曉與否?”

“想來大人心中自有定論。”那封信由探子呈上來時,馬總管便直奔三更冬交給了柏秋行,他是不知道那封信上寫了什麽的。

不過聽了這話,便也明了,這些陰謀陽謀的背後,有着更多不為人知的牽扯和彎繞。

晴晚顯月,院中綠植披上一層薄薄的銀玉輕紗,偶有蛙聲入耳。

獨行身影隐于夜霾,幾分慌亂傍身,又輕車熟路地穿過回廊長亭,最後停到一豆微光門戶前,擡手輕敲了幾聲。

彭祥揣着手立在門前,明明是而立的年歲,心思卻比同輩老成不少。待他聽見裏面的人應了聲,才推門而入。

他朝書案旁落座的人行一禮,招呼道:“老師。”

雖然彭祥現下為禮部尚書,與張齊敬也算是官居同位。不過彭祥早年在張府內做門卿,張齊敬也确确實實是他的老師。即使招呼了這麽多年場面上的大人,場面之下還是恭恭敬敬地叫他一聲“老師”。

張齊敬擡眼問道:“茂鴻?幹什麽慌慌張張的?”

彭祥斟酌開口:“今日,柏秋行來找過學生。”

他将今日在宴席上柏秋行給他看信角之事告訴了張齊敬,他憂心道:“是學生疏忽,那封信忘了銷毀,才落在舊宅被柏秋行撿了去。”

“那又如何?一封書信而已,又無實質人證物證。再說那件案子過去多久了?我不信他柏子濯還有翻天的能耐。”張齊敬斜了眼彭祥将“擔心”二字全然寫在臉上的面容,“我将你提拔到這個位置,不是為了讓你自己吓自己的。”

彭祥聽了後半句話,神色才稍微寬慰,應道:“是,學生明白。學生只是擔心,太後的囑咐——”

張齊敬将他打斷:“不急,宋辛那事兒才過去不久,這麽快再派人只怕會引火燒身。”他盯着彭祥,話鋒一轉,“俗話說,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我聽說,柏秋行收了個活神仙,你可瞧見了?孟如朝京郊外藏糧的宅子就是那活神仙道出來的。”

“但凡那宋辛在臺獄裏多挨幾天,那些糧食便可為我所用了。”張齊敬眯起眼睛,這個神态,通常用來表達恨意和警惕,但更多的,則是捕食前的鋪墊。

彭祥思索片刻道:“活神仙?今日柏秋行身旁的那位?”

他回想了一下,時松身上的氣質,實在跟神仙搭不上邊,倒像個活纨绔。

張齊敬舉起兩根手指,繞有意思道:“給他兩條路,第一條路不走就直接送他上第二條路。別給他時間反應,做幹淨點。”

“學生明白。”

張齊敬靠在椅背上,阖眼吐了口氣:“最近這京都的風,大的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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