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毛線
毛線
對于厭學的學生而言,學校是噩夢,是無法逾越的溝壑。
成績差一些的也是硬撐着,靠一些能堅持下去的理由說服自己。
解不開題的焦灼,被老師批評時的無奈,大大小小的作業,軍事化管理下的壓抑。
“仙雲,看到她們辍學,你就從來沒想過這樣的想法嗎?”
頂着半燭月光,江海蓉勾着還未織好的毛衣,問她。
一塊長大的發小基本都步入了社會,只有少數幾人還在書海裏遨游。
沈晴兩個胳膊抄着毛線,并未久想。
“沒有,上學總比打工好。”她是真真切切這樣想的。
“能在學校熬住的,都有放不下的東西;”沈母擡起眼皮,試探着問:“你是不是談了戀愛?”
沈晴心頭一麻,面上毫無破綻,還是一貫調調:“誰敢喜歡我。”
手中幾根線連成團,沈晴一點一點扯開,但理毛線并沒有想象中的那麽容易。
不是她有意貶低班裏的男同學,實在是她的性格強勢,加上身高的因素,總給人一種莫名的壓迫感。
“我的表現像談戀愛的樣嗎?你忘了那時候表姐早戀,一到周末就拿着手機偷偷的跑出去打電話,最後被舅舅抓個正着。”
沈晴在心裏默念表姐對不起,嘴上卻沒少說一句。
沈母很吃這一套,每次都屢試不爽,畢竟是她親侄女。
“有喜歡的嗎?”或是夜色正濃,亦或是看見沈晴發困的神情,想套點“實在話。”
“沒有,沒有喜歡的。”沈晴矢口否認,她可不信她媽會善解人意的開導她,今天坦露心扉,明天“必死無疑。”
說不定還時不時拿出來敲打敲打她。
果然,江海蓉點了點頭:“你現在的任務是好好上學,可別胡鬧。上了大學後,随便你談幾個。”
“噗,你閨女哪有那麽大本事。”
沈晴不否認沈母的說法,學習沒那麽拔尖,總有支撐着待下去的事物,那時她以為是語文,是作文書法,可她錯了。
在某一刻,她發現時不時走神的內容全數關于那首定風波,她也開始有意無意的想要引起他的注意。
上學那麽多年,只有那段時間在放假時會期待早點開學,公交車上的神思奇想,虛無缥缈中全是他的面孔。
見到他,說句話,哪怕是互怼,她都期待。
如同鳥兒般雀躍,揮動着自由的翅膀。
他從不是擋路石,他是助她展翅的風。
第二天一早,方問雨應約而至,等沈晴收拾好後,她們去了書店。
老板娘熱情的打着招呼,問她們需要什麽。
“有一段時間沒來了吧,果然還是高中學業重些。”
書店開了有些年頭了,她們自小學可以自己買些文具時就一直來這,早已輕車熟路。
确實有段時間沒來了,店內布置沒太大改動,只是西北牆角多了個書櫃。
沈晴走進看,第一排是些雜志,第二排是網絡小說的實體書,最下面是古今中外的名作。
來這買書的學生居多,從這個順序上不難看出什麽最受歡迎。
沈晴随手拿起一本書翻閱着,方問雨輕聲走來,拉着她的手往各種筆記本的那一列走過去。
在上方的架子上拿出兩三本不同樣式的同學錄,讓沈晴幫着參謀參謀哪本好看。
沈晴指了下淡藍色封面的那個,方問雨滿意的點了點頭說:“我想的也是這個。”
“你也買個吧,高一快結束了,留個念想。”
方問雨從初中起便喜歡捯饬這些,但沈晴對這沒什麽興趣。
“問雨,你不是不知道,我嫌麻煩。”
“仙雲,一看你就沒喜歡的人,人家都借着這些給喜歡的人多說兩句話,或者以後睹物思人。”
“都睹物思人了,那就是沒在一起了,沒在一起,更沒有留下念想的必要了。”
“希望這些話你永遠記得。”
方問雨說不過她,只能狠狠地吓唬她。
臨近晌午,路邊擺攤的小販都忙碌着,周末的原因,街上人也比平時多些,空氣中也盡是那些小吃散發的香味。
沈晴和方問雨徑直走進奶茶店,鎮上的奶茶基本上是用奶茶粉沖的,難喝且貴,她們只要了兩個抹茶脆筒。
奶茶店裏都是初中生,她們有的還穿着校服,與自己的好友暢聊。
沈晴拉着方問雨的手在門口,還沒等着挪地方,脆筒就已經做好了。
吃掉脆筒的尖,熟悉的味道融化開,清涼爽口,才覺得夏天是真的來了。
鎮上大多數人都是從小一塊長大,或者是一起上小學,出來玩都是四五個人起步,尤其是男生,成群結隊。
所以橫掃了整個馬路的大部隊過來時,沈晴很确定,應該都是熟人。
她倒無所謂,可方問雨低頭遮掩的樣子,可以看出是下意識的動作,心酸又好笑。
以前上小學時,方問雨軟糯可期,脾氣也是慢吞吞的,就有很多人喜歡和她開玩笑。
尤其是上六年級時,所有人處于青春期,對于談戀愛這一話題一知半解,迷迷糊糊,總是喜歡裝作大孩子們的想法去玩鬧。
班裏哪個女生乖,長得漂亮,便成了男生心中的初戀暗戀對象,時不時的讨好,捉弄,就是表達愛慕的方式。
這些人裏最大膽的是沈亦,別人或許顧着青澀內斂,他卻大咧咧的直抒其意,關鍵是現在想來那些言語都會覺得稚嫩又搞笑。
沈亦小時候就比別人高大強壯,是一衆男生裏的大哥,所以他的小弟把着機會就調侃方問雨,喊她大嫂。
搞得方問雨放學就拉着沈晴的手飛奔往家跑,不敢在路上停留。
沈晴也說過沈亦,但他性格如此,沒有用。
更何況他也不服沈晴勸說,只是害怕沈晴去告狀,糊弄着她。
沈亦仗着和沈晴熟的這層關系不知收斂,最慣用沈晴當幌子接近方問雨,最終是以把方問雨弄哭喊來家長才算告一段落。
方問雨現在性格與以往相比大膽了許多,可現在的她提起這件事還是惱羞,是黑歷史一般的存在。
方問雨假裝沒看到那群人,扯着沈晴的胳膊往反方向走,還沒回過身子,為首的人隔老遠就喊住了沈晴,方問雨也顧不得那麽多了,只自己跑了。
不怪她不講義氣,确實這幫人的頑劣是出了名的。
沈晴不怕,是因為他們不敢惹她。
雖然少年不似當年一般滿口芬芳,但不着調的氣質仍在。
走近些,能聽到沈亦身旁一個叫王寬的男生說:“晴姐,我嫂子怎麽跑了。”
流裏流氣,語氣裏帶着模糊不清的痞氣。
“大侄子,錯輩了。”
沈晴在村裏輩分算是偏大些的,而村裏最注重這些禮節,年齡大就不說了,都是哥哥妹妹,可差不多大的,都是逼迫着喊稱呼。
王寬實際比沈晴還大兩個月,可平常都是喊姐,“沒錯呀,不是一直這麽叫着嗎。”
“看來臉上的疤是沒了,要不要我在添個新的。”
王寬往後退了一步,笑着說:“不麻煩姑奶奶了。”
後面的人笑成一片,都笑他怎麽這麽快妥協,太慫了。
他們笑,是因為他們無知。
如果說沈亦是方問雨的心理陰影,那麽她,就是王寬的心理陰影。
沈晴和王寬一個胡同裏長大的,王寬雖大些,可他幼時身體不好,又瘦又小,反觀沈晴,小時候像小牛犢一樣,總比同齡人顯得大那麽兩歲。
王寬的媽媽喜歡找江海蓉打毛衣,有時兩個大人織的入迷了,把兩個孩子放一旁,拿點零食玩具,就算正式切磋起來了,兩個媽媽通常都會在王寬的哭聲中回神,就會看到臉上流着血和淚的王寬嚎啕大哭,而沈晴則在一旁氣定神閑的吃自己贏來的小餅幹。
都是孩子,兩個媽媽也無可奈何,只能看看孩子無大礙後笑着說小孩子打架很正常。
說來奇怪,照江海榮說,一般的母親看兩個孩子三天兩頭的打架,帶傷的還是自己孩子的情況下,大多數人會選擇疏離,就不把自個孩子帶來再玩。可王寬的媽媽也很敞亮,打不過就打不過,玩還是要一起玩的。
于是每次打架毫無懸念的是沈晴贏,王寬哭,王媽媽有時還會調侃:仙雲倒不像個女孩子。
這樣的情況一直持續到上小學,上小學後,王寬個子慢慢起來,雖然不是最高的,但已經超過沈晴,但每次大個子見到沈晴,眼神中總有老鼠見到貓似的閃爍,還是多些畏懼。
只是,那時撓的他臉上深深淺淺的疤,現在不仔細看已經看不出來了。
“她跑什麽?”沈亦明知故問的問道。
“你喊什麽?”
身後不乏有看熱鬧的,沈晴知道方問雨等着她,也沒多說什麽。只說了聲我走了。
“哎——”
沈亦喊住了她。
“有事?”
“下午我哥送我去學校,一起?”
周末返校的人多,車難等,人還多。有條件的都會選擇讓家裏人送一趟。
沈晴揚了揚下巴,方向是沈亦身後:“你這麽多兄弟還輪的上我?”
“他們不喜歡坐汽車。”
不知道他怎麽臉不紅心不跳大言不慚的說出來這句話。
還有人不喜歡坐着舒舒服服的,去擠公交?
沈晴眯着眼,問:“什麽條件?”
“你說服方問雨一起。”
“去我們學校不順一中路。”
“順,走北外環。”
可以,硬生生的轉一大圈。
“算了,還是讓他們和你一起吧。”
算是委婉拒絕。
她替方問雨做不了這個主,也沒法承這個情。
沈亦也沒多勉強,朝着奶茶店望了一眼,并未過去。
沈晴走進奶茶店,在一處角落裏看見了方問雨,正喝着果茶,她看見沈晴,招了招手,把桌子上另一杯封着口的遞給沈晴。
“走了?”
“嗯,走了。”
“你現在還害怕他呀。”
“沈亦也沒那麽可怕,關鍵是他身邊的那些好兄弟,太能起哄了。”
“看沈亦倒是對你有幾分真。”
“仙雲,你知道的,他那人從小嬉皮笑臉,見到漂亮女生就想着賤戳戳的上前鬧鬧,吹着流氓哨,他自己知道有幾分真幾分假嗎。”
“怕是他自己都分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