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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回家的路上,白笙和陳漁都很沉默,誰也沒有說話,兩人走在一起,分明沒有發生什麽矛盾,但氣氛卻有些說不出的尴尬。
白笙低着頭,沒有看陳漁,像是獨自思索着什麽,陳漁看着似乎也沒有将目光落到白笙身上,但其實視線卻總偏移,悄悄打量白笙。
陳漁能感受到白笙的情緒,但是他不知道白笙這情緒來源于何處,這讓他有些不知所措。他想問些什麽的,卻不知該從何說起。
兩人就這樣一路無話的回到了家。
“洗澡嗎?”陳漁問白笙。
白笙坐在椅子上,輕輕點了點頭,但視線卻沒有落到陳漁身上,臉上也沒什麽表情,完全不似平日裏總笑盈盈的模樣。
陳漁還是沒想到該怎麽辦,轉身去廚房燒水了,以往陳漁去燒水,白笙都會跟着一起去,蹲在竈臺邊遞柴一類的,幫一些小忙,陳漁本以為白笙今天不會跟着去的,但當他走向廚房時,坐在椅子上的白笙也起身跟了過來。
見白笙跟過來,陳漁有些哭笑不得,他就是覺得,白笙鬧脾氣的模樣也軟乎乎的,有些可愛。
畢竟,哪有人生氣了還跑來幫忙幹活的。
廚房內,煤油燈昏黃的燈光将屋內點亮,那微弱的火焰,卻散發出了龐大的光芒,讓這黑夜顯得不那麽可怕。
白笙蹲在竈臺邊盯着火,陳漁将鍋蓋蓋上,任由水自己加熱,然後坐到了白笙身邊。
白笙扭頭看了他一眼,又很快垂下了眸子,像只偷摸觀察人類的小貓似的。
“今天過得怎麽樣?”陳漁想了很久,決定從白笙今天的日常切入,從而找出白笙生氣的原因。
白笙點了點頭,往竈臺底下又塞了一把柴,火一瞬間燒的更旺。
“我不懂你的意思。”陳漁知道,如果自己不強硬一點,白笙就可能一直點頭搖頭,這樣他根本得不到一個自己想要的答案,“能不能寫給我。”
聽着陳漁這話的白笙扭頭看向陳漁,眼中帶着不解,他覺得自己的意思已經表達的很明白,點頭就是過得挺好的意思,以往陳漁都能明白的,為什麽今天就不明白了。
心中雖然這樣想着,但白笙還是從包裏抽出了紙幣,抿着唇,低頭寫出答案給陳漁看,【很好。】
陳漁看着毫無信服力的很好二字,有些無奈的笑了,微不可見的嘆了口氣,繼而問:“怎麽好?寫給我看。”
白笙擰了眉頭,他一雙眸子看了陳漁半晌,然後低頭在紙張上重重的寫下了【都很好。】三個字。
他舉着陳漁給他做的本子,嘴角帶着幾分倔強,将寫下的內容給陳漁看。
陳漁意識到,自己尋找的這個切入點或許錯了,他或許應該更加直接一點,這樣隐晦的交流,除卻将戰線拉長以外,讓他得不到任何想要的結果。
“白笙。”陳漁語氣有些嚴肅的叫道,他決定好好的,直接的問清楚。
但陳漁很少這樣直接的叫白笙的名字,更何況還是這樣的語氣,他一向有什麽事情,都是看着白笙,鎖定目标,然後看着白笙,将想說的話說給白笙聽。
聽着這忽如其來的一聲名字,白笙愣了一瞬,舉着本子的手有微微垂落的跡象,右側臉頰因為情緒的原因,咬着嘴角而帶出個不太明顯的淺窩,他看着陳漁,有那麽一瞬間,陳漁居然在那雙漂亮的眸子裏看見了幾分委屈。
陳漁見此,語氣一瞬間就軟了下來,他說:“但我覺得你今天不太高興。”
“能告訴我為什麽嗎?是發生什麽事情了?”陳漁語氣柔和的詢問。
這樣問的就很直接了,但或許是因為太直接了,讓白笙一時間有些反應不過來,垂下眸子下意識的逃開了陳漁的視線,似乎有些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了。
這種感覺該怎麽形容呢?大抵是自己以為藏得很好的小心思,在還沒有準備好全盤托出的時候,就被對方給戳破了。
那個在心裏吹起的氣球,裏面打滿了氣,本來還沒有找到宣洩的口子,如今陳漁的詢問,就像是一根針,在鼓鼓囊囊的氣球表面紮了個洞,那裏面郁結的所有氣體,瞬間傾瀉而出,癟了下去。
白笙捏着炭筆,盯着手裏的紙張,他有些不知道該從何寫起。
在被陳漁戳破以前,他其實沒覺得自己的情緒有什麽錯誤,但是看着如此坦蕩且關心自己的陳漁,他開始覺得自己有些任性起來,情緒不好的原因也變得有些難以啓齒。
“嗯?”陳漁湊近白笙一些,強迫對方看向自己,臉上表情帶着關切,“是受欺負了嗎?”
詢問間,陳漁的手掌搭上了白笙的脖頸,粗粝的指腹輕輕磨蹭着脖頸間的軟肉,這種感覺很奇怪,有些癢,但是又有些舒服。
白笙喉結微微滾動,他想,那就說吧,如果陳漁覺得自己小氣,那就小氣好了。
這般破罐子破摔的想法中,白笙拿起了筆,低頭“唰唰”的寫下了原因。
陳漁本來以為,原因會需要很多文字來描述的,但出乎預料的,白笙寫的很快,他在寫完的瞬間,就舉起了本子,将上面的內容給陳漁看。
陳漁擡頭看去,在看清本子上寫的內容的瞬間,愣住了。
是一個出乎預料的原因。
【出海前,為什麽不告訴我!!!悄悄的就走掉了!!】
陳漁沒有想過白笙今天情緒不好是因為這個,在此之前他想過很多原因,但唯獨沒有想過這個,難怪今天一回來,白笙就看他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原來原因出在他自己的身上。
恍然大悟的陳漁視線落在白笙身上,只見白笙那張漂亮的臉這會兒正皺着眉頭,兩頰微微鼓囊,模樣就像那生氣的河豚似的,一雙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陳漁,明明是在生氣,但卻說不出的可愛。
陳漁被他這樣看着,心裏是沒一點脾氣,他說:“你當時在和阿寶玩。”
【那你應該叫我。】白笙寫道,然後又加了一句,【我後來去找你了,沒找到你,阿寶說你出海去了,你直接走掉,我很難過。】
這一句話寫的前所未有的長,白笙舉着本子,看着陳漁的表情裏不再是隐晦的委屈,而是直白的,肉眼可見的難過。
看着委屈的白笙,陳漁心裏也變得不是滋味起來,他的胸口好似被什麽東西攥住了,揉成一團,酸酸漲漲的,說不出的難受。
他似乎能知道白笙難過的點在于什麽地方了,大抵是滿心以為陳漁離開時會告訴他,所以才安心的和阿寶玩耍,誰知回過神來,陳漁卻一聲不吭的已經走了。
那種信任被辜負,對方不告而別,自己卻傻乎乎尋找的感覺,的确是很難受的。
陳漁想象着那時候白笙尋找自己,然後卻得知自己已經離開,站在那兒一臉懵甚至有些手足無措的模樣,心裏一瞬間更加難受了。
“抱歉。”陳漁說這話時嗓子有些啞,他喉結滾動了幾下,換了一會兒,清了清嗓子後,看向白笙繼而說,“我沒想到你會找我。”
這一點上,陳漁覺得自己,的确沒有思慮周全。
“下次出海離開前,我一定告訴你,好不好?”陳漁鄭重其事的許諾道。
聽着陳漁的道歉,白笙也愣了一下,他緩了一會兒,才點點頭,然後臉上的表情變得愧疚起來,低頭寫道:【我也抱歉,我不應該什麽都不說就對你生氣。】
當時生氣是真的,但現在覺得抱歉也是真的,白笙從來不是只會責怪別人的那種人,他的柔軟之處不僅僅在外表,還有在事後會反思自己不足的地方。
陳漁心裏一陣暖流劃過,他輕笑了一聲,“那下次有什麽不開心的地方,就直接和我說好嗎?”
“白笙,我很笨,你不說,我猜不到。”
陳漁說這話時,他看着白笙,語氣間帶着笑意,不僅如此,聲音還輕輕的,特別溫柔,像是哄小孩似的。
白笙對上陳漁的眸子,他眨了眨眼睛,低頭寫道:【你也是。】
你也是,有什麽不高興的地方直接告訴我,不要憋着,我也很笨,也猜不到。
兩人就這樣達成共識,相視一笑。
鐵鍋裏的水在這時候沸騰起來,發出咕嚕咕嚕的細響。
洗過澡以後,白笙和陳漁躺在床上,誰也沒有睡着。屋內的燈已經熄滅了,只有月光給屋內照亮一點模糊的影子,陳漁呆呆看着天花板,腦海裏忽然浮現起許多年前的一些事情。
其實在許多年前,陳漁每次出去打漁,是有告訴母親一聲以後才離開的習慣的,但是母親去世以後,家裏就只剩下陳漁一個人了,這些年來,陳漁獨來獨往慣了,出門早已經沒有需要打招呼的對象,所以今天才會沒有告訴白笙就離開。
因為他已經習慣不打招呼了,所以就覺得,不告訴白笙也沒有關系,但他卻忘了,這件事對于白笙來說可能很重要,就像當初對母親一樣重要。
母親也曾因為他獨自出門卻沒有告知而生氣,但母親是因為在乎他才會生氣,那白笙呢?白笙為什麽會覺得生氣?
陳漁有些想不明白。
也是因為在乎嗎?
白笙,在乎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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