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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笙無聲的落着淚,他什麽也沒說,但是富嬸看着他這副模樣,卻已是知道,白笙已經聽見他們的對話,知道發生什麽了。
富嬸輕輕嘆了口氣,擡手有些心疼的将白笙臉上的淚抹去,扶着白笙到一邊坐下,“你別太擔心,阿漁很有經驗,海上風浪雖然大了些,但他會安全回來的。”
白笙雙手緊張地抓着富嬸的手腕,有些用力,指節泛白,富嬸手腕上的皮膚都微微凹陷,他的眼淚還是止不住的掉,卻已是盡量鎮定下來,看着富嬸用力點頭。
白笙心裏還是慌着的,但他想到富叔也沒回來,富嬸應該也是很擔心的,卻還是保持鎮定,他便覺得自己不該這樣哭泣,也應該堅強一點,去面對眼前的事情。
【接下來該怎麽辦?】白笙問富嬸。
小小的屋子裏現在已經坐了許多人,這些就是剛才在外面和富嬸說話的村民,她們的家人也還在海上,因為突如其來的風浪而未歸家。
富嬸她們不識字,阿寶這時候已經醒過來,将白笙寫在紙上的話讀給所有人聽。
聽着這問題,坐在最中間位置的一個女人開口了,“眼下最要緊的,是先點亮燈塔,只有點亮燈塔,海上的人才能辨別方向,盡快歸家。”
這話得到了大多數人的認同,大家都是行動派,确認了要做的事情,就紛紛計劃去做,但一行人一合計,就遇見了問題。
沿海一共有八座燈塔,為了安全考慮,每座燈塔兩個人去點亮,也就需要十六人,但屋內只有十個人,也就是說還差六個人。
富嬸說可以去村裏叫人,但村裏男人絕大多數今晚都出海了,剩下的能叫的,除去老弱幼兒,滿打滿算也還差一個。
他們是個很小的漁村,一整個村子也不過二十來戶人家,還有像陳漁這種上無老下無小的人家,實在是人到用時方恨少。
幾人正糾結着,白笙在這時扯了扯富嬸的衣角,将手裏的本子遞到阿寶面前,讓他将內容讀給富嬸聽。
阿寶看着本子上白笙寫的話,表情瞬間變得不太好看,臉上寫滿了不贊同,看向自己的母親,有些猶豫要不要讀出來。
富嬸見此,問:“怎麽了?白笙寫了什麽?”
阿寶抿了抿唇,神色為難,開口回答:“白笙說他去。”
說完,阿寶就扭頭看向白笙說:“白笙,你腿還沒好,不能去。”
富嬸在聽見阿寶說了白笙寫的話以後,也不贊同的說:“對,你腿沒好,肯定是不能讓你去的,你放心,大不了富嬸一個人點一盞就好了。”
燈塔由煤油燈點亮,如今燈塔滅了,很大可能就是因為燃料用完了,所以點亮燈塔勢必是需要背着燃料去的,燃料很重,外面現今狂風驟雨,上燈塔需要爬一段爬梯,爬梯被雨水打濕,已經不如晴天那麽安全,這也是為什麽沒座燈塔要兩個人去的原因,為的就是一個相互關照。
白笙看着富嬸,他很堅定的搖了搖頭,然後從床上站起來,往前走了幾步,然後再次看向富嬸,像是在告訴她,自己真的可以。
而白笙也的确認為自己可以,經過這段時間的休養,他的傷已經不似最開始那樣疼了,走路還有些勉強,但他可以忍受。
富嬸還是不願意,但身邊的村民已經開始勸她,“正好少一個人,不如就讓他去吧。”
“你們倆就去離村子最近的那座塔,應該不會有太大問題的。”
“是啊,富嬸,眼下最要緊的,還是盡快點亮燈塔,讓海上的人看到方向。”
……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說着,而外面的雨這會兒已經越來越大,點亮燈塔這件事顯然已是迫在眉睫,眼下似乎也已經沒有比讓白笙一起去以外更好的辦法了。
富嬸動搖了,她看着面色堅定的白笙,問:“你确定要去嗎?”
白笙點頭,他的答案一如既往,他的态度愈發肯定。
富嬸擰眉,看了眼外頭的雨,又看向白笙,最終抿着唇,做下決定,“好,白笙,你跟我去,但你一定要跟着我,如果實在不行,也別勉強,要和我說,可以嗎?”
這點要求對于白笙來說實在是太簡單了,他很果斷的點頭答應,而事情也就這樣定了下來。
一行人穿着雨衣走進雨幕,朝着燈塔的方向趕去。
外面的雨比白笙想象的還要大,剛走進去,雨水就被風帶着拍打在白笙的臉上,落在臉上像是一記重重的耳光,有些刺痛,白笙被雨水糊得有些睜不開眼,他背上背着燃料,因為風雨,在加上受傷,每擡腿走一步,腳下都傳來錐心的疼。
他咬着牙忍受着,強迫自己睜開眼,任由雨水落進自己的眼睛,感受着水劃過眼角膜的酸澀感,去看清前面要走的路。
富嬸為了配合白笙,走得一直不算快,但這顯然是耽誤進程的,白笙發現以後,默默的加快了腳步,但也因此,腳上的傷也更疼了。
身上的雨衣被風掀起,讓它形同虛無,将白笙身上的衣物全部打濕,白笙也顧不上那麽多,他只怕雨水會将背上的燃料打濕,便索性将背簍挂到了前面,把雨衣全部蓋在了裝着燃料的背簍上,自己被雨淋着往前走。
可風太大了,雨也太大了,白笙擡着手遮蔽在額頭前,盡量讓視線不那麽模糊,盡管如此,卻還是不可避免的摔倒在了地上。
在摔下去的瞬間,白笙幾乎是沒加思考的,下意識的就緊緊抱住了胸前的背簍,而整個人僵直着身子,因為不敢讓自己摔下去,膝蓋就這樣直直的砸在了地上,甚至發出了一聲悶響。
他抱着背簍,跪在雨幕裏,膝蓋和腿上的疼痛讓他頭皮發麻,背上都冒出一聲冷汗,可卻是生生忍着,連一點聲音都沒發出。
富嬸看見摔倒的白笙連忙要過來扶,“哎呦,沒事吧?疼不疼啊?”
白笙搖了搖頭,然後一只手撐着地,抓着被雨水打濕松軟的泥土,緩緩的從地上爬了起來,朝富嬸笑了笑,像是在說自己真的沒事。
可富嬸還是擔憂的看着他,“不然就到這吧?”
雨水拍打在白笙的身上,風刮得他險些要站不住,可他仍舊是倔強的搖頭,并且伸手去拉着富嬸繼續往前走。
富嬸見此,想說的話一瞬間全部咽回了肚子裏,剩下的只有滿滿的心疼。
在這夜色間,白笙堅定地往前走着,任由腿腳的疼痛都麻木,只奔赴燈塔這一個目标,他的身形被風雨打得佝偻,平日裏那樣柔軟乖巧的一個人,此刻卻是那樣堅韌,就似是那沙漠中挺拔的胡楊,無論如何,都不會倒下。
他這樣堅定的走着,燈塔離他也越來越近,當他看見在雨幕中,高聳的燈塔時,心裏像是有塊沉甸甸的大石頭放下,滿心只剩下一個念頭,快一點,再快一點,馬上就能到了。
而他也的确如心中所想的那般,加快了腳步,到了後來他幾乎是要跑起來,他又摔倒了,但卻在往前爬了幾步以後再次站起來,他的身體似乎已經感受不到疼痛,只剩下軀體化的往前。
富嬸在後面喊,“白笙,慢點,你腿上還有傷。”
白笙沒有理會她,依舊是往前走着,直到走到燈塔前,才終于停下。
他仰頭看着眼前高聳的爬梯,那單薄的木頭階梯,直直的往上,在風雨見看起來搖搖欲墜,似是踩上去,下一刻就會從中間斷裂,将人狠狠的摔下。
白笙伸手就要去爬,這一次富嬸很用力的一把抓住了他,阻止了他往上的動作。
“我先上。”富嬸說。
白笙還沒反應過來,就見富嬸已經将他拉開,往上爬去。
爬梯子前,富嬸和白笙說:“背簍放到後面去,我爬一點你爬一點,腳下要穩,寧願慢,不能摔,聽見沒有?”
白笙點點頭,富嬸還是不放心,她似是怕白笙不聽話,許久後又加上了一句,“白笙,你要好好的,才能看到陳漁回來。”
白笙愣住了,他沒料到富嬸會這樣說,但他很快反應過來,或許,剛才一路上的他,在旁人眼裏,都已經是不要命了。
但他不是,他當然還是想要好好活着的,但與此同時,也希望能點亮燈塔,讓陳漁回來。
富嬸一步一步的往上爬去,而白笙緊跟其後,他爬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穩打穩紮。
白笙能明白富嬸為什麽會将他拉下來,讓他跟在後面,是因為她怕,怕白笙為了趕速度,不顧安全,從梯子上摔下來,有她在前面,白笙再怎麽樣,都要控制速度。
想到這的白笙,心中是說不出的感動。
兩人一點一點的爬上樓梯,雨仍舊還在下着,梯子也的确有些滑,但他們每一步都走得十分堅定。
終于,在爬上最後一個樓梯時,他們到達了燈塔頂端。
“将燃料放進去,點燃就可以了。”富嬸說着,将一扇小門打開,将背來的燃料倒進去,而白笙也跟着他的動作,将一路護着的燃料也倒進去。
他們這一路走來,渾身都濕透了,但燃料卻是沒有被雨打濕一點,連背簍都是幹的。
當火光在燈塔亮起的那一瞬間,光倒映進白笙的眼睛,他緩緩跌坐在了地上,仰着頭,看着那巨大的光,一直繃着的臉,在這一刻終于露出了真心的笑。
他好開心,他為陳漁,點亮了回家的路。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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