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那她就,完蛋了

賀盾有點明白楊廣心裏是怎麽想的。

這一路她也看得分明,陛下雖是約束軍紀禁止士兵侵擾沿途的百姓,但也僅此而已,他對百姓漠不關心。

若說他想踏平胡人驅除突厥的心有十分,那這十分有九分單純的就是因為他是大隋人,這些土地都是大隋的,容不得旁人侵犯踐踏。

當然若是能從別人手裏搶點地盤來,那就再好不過了。

尤其是高句麗這些地方,原先本就是九州天下的土地。

楊廣對大隋的百姓談不上好,對突厥人就更糟糕了,抓到的俘虜一應都是砍殺了了事,連捆綁送回長安的興趣都沒有,賀盾看了眼旁邊的楊廣,少年人這兩年輪廓越發分明,這時候一身铠甲神色肅然,言行舉止間就多出幾分威嚴來,和楊堅越來越像了。

隋軍收複營州後,東北的許多少數民族紛紛歸附了隋朝,幽州也接納了不少,楊廣和李雄都未放松警惕,初初聽聞突厥兵敗山倒的那陣喜悅過去後,士兵們很快又投入軍事戒備中。

韋師、李雄等人每日帶兵出城,追絞殘餘的突厥兵,擄掠來的牛羊一應充當軍饷用了。

戰争的爆發幾乎是必然性。

處羅侯統領突厥十大萬軍,哪裏肯空手而歸,聽聞名将陰壽去世,駐軍又是年幼的藩王楊廣,趁機大舉進攻幽州,城外每日喊殺聲不斷,突厥人瘋了沖擊幽州的防衛,來勢洶洶。

因着突厥內部日漸積弱,處羅侯是孤注一擲,拼死一戰,企圖搶到豐厚的戰利品。

幽州兵馬總共還不足六萬人,正面應敵完全不是對手。

隋軍據守十幾日,戰士們相繼陣亡,每每楊廣帶兵出城迎敵,賀盾就提心吊膽的,又知勸不動他,便連話也沒說,只每日他出城殺敵的時候就躲在城牆上頭看,一直等他安全入城了,才又回傷兵營,這麽精神緊繃的,前前後後也過了十幾日。

楊廣身上的傷口也越來越多,舊傷沒好全,新的又壓上去,賀盾處理傷口熟稔利落,也沒多話,但每次心裏都難受之極,她也清楚,這樣的日子還要持續很長一段時間的。

處羅侯手裏的軍力雖不大,但他足智多謀,背靠胡族塞北,進可攻,退可守,是以就算沙缽略阿波都逃亡了,他也不慌不忙,每日排兵布将,對幽州城反複沖擊,有時一日能攻打十幾次,幽州城的駐軍疲于應付。

今日還不到午時,突厥已經攻過兩回城了。

楊廣方從城外帶兵撤回來,一身血氣,戰袍還沒解下,便被李雄、韋師等人請去營帳裏商讨戰事了。

賀盾把楊廣李雄的藥端進來,還有另外兩名長史也是帶傷上陣,營帳裏血腥味和藥味混雜在一起,難聞又沉悶,可現在也無人顧及這些,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如何打退突厥上。

楊廣接過藥碗仰頭一口喝了,擱下碗目光又落回了攤開的軍事圖上,十幾日未得好眠,聲音都是嘶啞的,“處羅侯打着消耗隋軍的主意,便是相持不下,幽州若無救援,突厥沖破城牆是遲早的事。”

李雄沉吟半響,揮手讓營帳裏的下人都出去,在上谷、博陵兩個地方指了指,擡頭看向楊廣道,“再這麽下去我們必敗無疑。”

“屬下有一計。”李雄說着一頓,“端看王爺信不信得過屬下了。”

眼下這情形,談論信不信得過,那便是性命生死的事。

楊廣一笑,拱手道:“将軍只管說。”

李雄虎目裏射出精光,篤定道,“若王爺信得過屬下,不若讓屬下帶走兩萬兵馬,往上谷、博陵兩地後撤……”

李雄說着在地圖一處點了點,接着道,“此處兩山之間有一峽谷,臣下率軍在此地設下埋伏,王爺鎮守幽州,稍加應對便佯裝不敵,領軍敗走上谷,一路且打且退,将處羅侯引過來……”

“這裏地形特殊,行軍必為一字長蛇,首尾不能相顧,介時我等将其一分為二,或可一戰。”

“臣下手裏兩萬人,再着韋師領一萬人守在上谷,從後包圍處羅侯,處羅侯必死無疑。”

這就是要楊廣在前頭當誘餌了!

這太危險了!

除卻傷殘的士兵,幽州城裏現在能用的還不到四萬人,帶走三萬,餘下一萬守城,可以說這是拿楊廣的性命當誘餌了!賀盾聽得駭然,死死握着托盤這才将要脫口而出的反對聲咽了回去。

這是真實的戰場,并不是史書裏短短幾個字,由不得她不挂心。

這半月來持續不斷的猛烈攻擊,賀盾這樣的門外漢都看出處羅侯不是好相與的人,而且她之所以這麽緊張,還有另外一層原因在。

在幽州什麽地方歷史沒有記載,但确實有一個将領在幽州抗擊突厥的時候戰死了,是接任陰壽為幽州總管的李崇。

作為抵抗突厥戰役中為國捐軀最高級別的将領,李崇是一名軍功累累骁勇善戰的名将,也是悍将。

李崇都不行,對陛下來說,這次真是太兇險了。

賀盾在旁邊急得滿嘴燎泡,楊廣卻是爽快應了。

李雄一愣,随後想說些什麽,又知說什麽都是無用,便只鄭重地朝楊廣叩首行禮道,“臣定不負殿下所托!”

楊廣扶起他,立刻便安排心腹去探查自幽州到上谷、博陵兩地的路線,這件事就這麽定了下來。

賀盾心裏氣悶,又無法,只恨不得她有點什麽超凡的能力,呼風喚雨将突厥人卷出十萬八千裏,再把陛下卷回并州或者長安城,也就清淨了。

李雄帶着人從後方撤退,營帳竈火還留着,楊廣抽調了一批百姓傷兵,穿上戰衣,或是城牆上守衛,或是城中巡邏,僞裝成士兵迷惑敵人。

賀盾聽楊廣調兵遣将,排兵布陣,暗中注意他的一舉一動,緊張得夜不能寐,只她還對他涉險的行為提出看法和批評,李雄一走,楊廣便把她傳進營帳裏發號施令了。

楊廣看着賀盾,沉聲道,“我讓暗衛先送你出去,這是命令,不得違抗,不可反駁。”

賀盾張口要說話,楊廣直接道,“這次你若再敢陰奉陽違,暗十一暗七的人頭便不用要了。”

他薄唇微抿一臉冷厲,賀盾有點生氣,想說你管好你自己罷,對着親近的親人又實在說不出,後又想想他是擔心自己才這樣,心裏那點氣也散了,撓了撓頭道,“阿摩,我是這個世界上最不用擔心安全不安全的人了……”

“上次跟你說了,你可能不清楚什麽是小強,就是那種茶婆蟲,偷油婆……厄,你生來富貴,估計也沒見過這個,總之我生命力極強,一般情況大概是死不了的。”

楊廣看着面前自顧自胡亂解釋一通的賀盾,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

他冷着臉就是要拿出夫君的威嚴和魄力,好讓她乖乖聽話,她卻一點都不怕他,在這跟他東扯西拉。且不說她口裏的一般情況是什麽尚未可知,便是真的不會死,她也會疼會痛,想到她要遭受這些他便心生暴躁,這次與先前不同,成敗便是生死,他并不是有十足的把握,所以非得要送走她。

賀盾笑道,“阿摩,讓我留下來罷,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她就是不放心他一個人涉險。

楊廣不為所動,只看着她目光又暗又沉,“性命尚在其次。當年宇文赟霸占西陽公宇文溫的妻子尉遲氏,宇文溫起兵造反,阿月你當知道男人最在意的是這個,你是我妻子,若被突厥人擄掠而去,這才是我不能接受的。”

吽,原來是怕自己綠雲罩頂。

賀盾有些郁悶地看了楊廣一眼,這個時代許多男子的三觀都不是目前的賀盾能理解的,普通人的生活她不知道,但好些名臣良将,逃命的時候帶不走妻妾,又怕給旁的男子霸占去,沉井的沉井,賜死,毒死,勒死,總之就是帶不走妻妾的人,也要帶走她的鬼魂,極其怪異就是了。

正常的賀盾只見過一個,禦使大夫楊素。

楊素發現自己的小妾與人私通幽會,看對方是個有才之士,不但不怪罪,反而成人之美,最後還毫無芥蒂舉薦男子入朝為官……這等風流不羁特立獨行的另類君子,千百年也只出了這麽一個,至于陛下,看樣子陛下絕對不是楊素這樣的君子了。

賀盾兀自東想西想,楊廣說着又有些煩躁起來,在營帳裏來回踱了幾步,寒聲道,“你聽話一些,莫要讓我動手把你捆起來。”他不能想這件事,她若屬于旁的男人,他死了死不瞑目,活着不能擁有她,他定會忍不住親手殺了她,這樣的可能永遠不能出現。

陛下有多固執她早就知道了。

這時候賀盾也不能跟他對着來,便還是打算先應承了,過後再想辦法。

賀盾打定主意,點頭道,“好罷,阿摩,我去趙郡那裏等你,你自己小心。”她也不做什麽,就待在戰場外圍,離得遠遠的看着他就行。

楊廣看她應允了,心裏松了口氣,把她摟來身前,指腹無意識摩挲着她的臉,眷戀不已愛不釋手,好一會兒終是忍不住低頭在她唇上含吻了一下,額頭貼着她閉眼靜靜等那陣不舍和甜意過去,這才長嘆了一聲道,“兒女情多,英雄志短,阿月,你放心,我捉了處羅侯,就來尋你。”

賀盾聽他自稱英雄就樂出了聲,再聽他大言不慚要捉了處羅侯,又提醒道,“阿摩,小心些,這十幾日過去,處羅侯肯定也想捉了你,千萬不能大意了。”

處羅侯不想捉他,他這誘餌還真不好當。

楊廣失笑,壓着她的後腦勺把人壓來懷裏,手臂緊了又緊,本是想萬一,但又把那些不知所謂的萬一強壓回去了,沒有萬一。

賀盾聽見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從耳膜傳進心裏,莫名就鎮定了許多,又覺得這是一次有謀劃并且可行性很強的協同合作,成功的幾率很高。

再者突厥其他部隊已經全線敗退,幽州告急的消息早先便發出去了,說不定很快便有援軍趕過來,她實在沒有必要這麽心慌慌的自亂陣腳,別看陛下年紀小,膽氣謀略其實并不比其他将領差,她也該多相信他一些。

賀盾想通此節,心裏便安定了許多,把自己的藥箱拿出來,保命的、快速殺菌止血的方便藥包都給他,這個很好用,平時貼在衣服上,要用的時候撕下來,把包紙拿掉,貼到傷口上去便可,除了止血,一定程度上還能延緩和遏制傷口惡化,賀盾又把身體上那些很脆弱一定要避開刀劍的地方重複了一遍……交代完見沒什麽可說的,收拾妥當就走了。

楊廣看賀盾走得幹淨利落,心裏空落,失笑說了聲白眼狼,将案幾上她留下零零碎碎的東西都裝好了,出營帳去了城牆上巡查,他手裏兵丁不夠,否則何須耍陰謀詭計,他等着和處羅侯大戰一場。

開弓便沒有回頭箭。

晉王楊廣在幽州,勢必給處羅侯留下大隋主力軍囤積幽州的假象,不到時候他不能退。

幽州城能用的精兵總共不到一萬人,楊廣并不戀戰,每次領五千人輪換着出城殺敵,餘下的士兵守城弓箭掩護,不眠不休,五日過後十去三四,待到了與李雄約定的那一日,楊廣便下令棄城南下,一路打一路退,将突厥人往上谷引,待到了博陵,看到李雄特意留下的标記,便知這一計成了!

驚天動地的喊殺聲從遠處傳來,巨石滾落的聲音震得地面微微顫動,楊廣勒馬回身,瞧見遠處兩山之間冒起煙塵滾滾,心知這是處羅侯上勾了!

士兵們跟着停下,馬匹被勒住不得駐足狂奔,紛紛掙紮嘶鳴起來,旁邊的吳慶大喜道,“王爺,處羅侯中計了!”

這幾千士兵渾身破衣爛衫沾滿血污,二十幾日的連續作戰已經耗盡了他們的心力,聽聞處羅侯中計的話,雖是還不明白個中緣由,但知道是好消息,精神都為之一振,紛紛看向楊廣,等待軍令。

楊廣先派了十餘人往回探測軍情,待斥候兵皆回來禀報說是突厥人,楊廣便揚聲下令道,“吾等配合李雄将軍前後夾擊,殺回去一洗前恥,殺敵一人,賞銀十兩!突厥賊子一個都不能放過!”

五千多的士兵,人人都争搶着想在這勝利的最後一戰裏奪些功勳,一時間士氣大振!

李雄統領兩萬兵馬,将突厥将近八萬人截成兩段,處羅侯發現中了埋伏,顧不得面前開路的先鋒隊,急忙後撤,韋師早已領着兩萬兵馬截殺,處羅侯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倉皇逃竄,馬踏橫屍,一時間竟是死傷無數。

處羅侯在精兵護衛之下突圍而出,領兵往北逃,楊廣要追,被李雄攔下了,“王爺莫追,此番我們勝在出其不意,但處羅侯手下騎兵精良,若一鼓作氣回頭拼死一戰,餘下四萬餘人,我們沒有絕對勝算。”

楊廣勒馬駐足,馬匹被拉得立馬長嘶,楊廣看着處羅侯逃竄方向,深吸了口氣,壓住胸腔裏翻滾的殺意,心說可惜了,這次不能把處羅侯的人頭帶回去。

被隋軍包在谷地裏的突厥士兵見主帥逃亡,丢盔棄甲的多,便是有那些不願投降想拼死一戰的,也抵擋不了多長時間,李雄帶着士兵清理戰場,斬殺突厥數萬人,大獲全勝。

消息很快就傳到賀盾這裏了。

賀盾會制毒,暗衛也拿她沒辦法,她一路不遠不近的跟着,也沒為難暗衛一定要湊到戰場上去,多半都在荒無人煙的山林間,派暗七随時去刺探軍情,看一看敵我勢力死傷的情況,等确定處羅侯大敗而逃,知道楊廣無大礙,但還要留下清理戰場處理戰後事宜,賀盾便也沒擾他,照先前約定的那般,往趙郡去了。

此去趙郡有十幾天的路程,賀盾每日就在馬車裏昏昏欲睡,等前面探路的暗九臉色大變的回來禀報說砂城有突厥軍四萬餘人,此時正與隋軍交戰,賀盾連同暗七等人都變了臉。

領頭的将領暗九也認識,說是開國元勳李穆的侄子李崇,原來是京官。

賀盾聽得腦袋有些發懵,又飛快地搖搖頭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朝暗九問,“知道他們現在什麽情況麽?”

暗九臉色很不好,“順手抓了個小兵問到一些,李将軍是趕赴幽州任職的路上遇到了突厥兵,五千餘人在砂城這一帶輾轉戰了數十日,軍中糧草斷炊,弓箭用盡,赤手空拳與突厥軍肉搏,如今就剩下不到千人的傷兵殘兵了……”

暗九朝砂城的方向望了望,接着道,“李崇将軍是條真漢子,帶着士兵拼死抵抗,毫無怯意,沒糧吃,都是乘着夜裏從突厥那偷襲搶的,突厥首領許高官招降李崇,李崇拒不投降,五千餘人死的死,傷的傷,只剩下幾百人了。”

李崇。

賀盾渾身都打了個激靈,心跳也蹦蹦跳得快極了,是李崇。

賀盾飛快地朝暗七道,“暗七你速去尋王爺,将砂城的情況如實禀報給他。”

暗七應聲去了,其餘人知道賀盾的脾氣,倒也沒勸她,棄了馬車,一幹人快馬加鞭往砂城趕去了。

整個砂城都被突厥圍起來,水洩不通,便是暗七等人身手好,要不被發現帶着賀盾進城,也廢了不少功夫。

砂城荒廢已久,滿目瘡痍,街道上都是死屍,百姓能逃的早逃了,不能逃的手裏拿着刀劍與突厥人死拼到底,城裏哭嚎聲連成一片,餘下的士兵們頭裹白布,對着外頭哭嚎一番,想離城去求援送信也無法,突圍無果,便只好出城與突厥人拼性命,殺一個賺一個!

城外喊殺聲吆喝聲陣陣,都是突厥語,想來厮殺已經結束了。

賀盾急忙上了城牆,入眼看見死人堆上一人倚劍而立,目光看着遠處,他渾身穿滿長箭,血流如注,卻到死都沒倒下。

這人定是李崇了。

感知到李崇還殘留有一絲意識,賀盾便不住朝老天禱告,求老天幫幫她,這段時間她沿途試過無數次,五千多個重傷将亡的士兵,她也未必能挑出一個可救的,她不知契機是什麽,只能盡量讓自己的意識往那邊靠,希望像上次一樣的奇跡再次出現!

幫幫她罷!老天爺!

賀盾心急如焚,瞥見旁邊瞧着這一幕雙目發紅的暗十一,突地想起後患來,為以防萬一,意識還緊緊跟着李崇,口裏卻飛快道,“十一,我懷了孩子,所以比較容易嗜睡,現在就很困,這裏的事交給王爺處置,肚子裏的小寶寶要緊,若是待會兒我昏睡不醒,十一你立馬帶着我的身體趕往趙郡,在那安心等王爺來尋便可。”除卻暗十一,傳信的暗九,暗七,她身邊還有五個護衛,聽她這麽說都是錯愕不已,暗十一吃驚得張大了嘴巴。

賀盾也顧不得許多,話說完又看向遠處的李崇,努力夠着要到那邊去,等自己意識一晃,就知道她成功了!

緊接着劇烈的疼痛席卷了全身,說是被卡車碾過骨頭碎成一百節都不為過,只是她再疼也不能動,因為突厥人還沒完全過去。

李崇的頭部也受了傷,血和汗混成一股流下來,這煉獄一般的疼,也不知這位将軍是怎麽承受過來的,萬箭穿心,整個人被射成了刺猬,城裏剩下的都是傷兵,能戰的都在她腳下了,賀盾眼眶發熱,是他們來晚了。

正午的陽光十分刺眼,但對傷口來說是很有用的精華。

賀盾因為控制不住眨了眨眼睛,恰好被路過的一個突厥士兵撞上了,緊接着她便看到五大三粗的草原漢子被吓得往後趔趄了兩步,手指指着她眼裏都是見鬼了一樣的驚懼駭然。

賀盾精神緊繃,眼睛再癢也不敢動了,他們把李崇的頭砍下來,她能不能救李崇還是個未知數,若不能救,害得李崇沒有完整的身體,她也是千古罪人。

好在那士兵被前面帶隊的首領責令呵斥了幾句,話也不敢說,慌手慌腳的爬起來跟過去了。

突厥如蝗蟲過境,縱使砂城并不富庶,卻還是搜刮出不少吃的用的,連着城裏的女子男子一起,一并擄掠走了。

等突厥人走光,整個城池都安靜下來,這才有幾個頭發花白的老人從樹叢裏鑽出來。

其中一個青衣的,看着這邊臉上松弛的肌肉微微顫動,一點聲音也無,卻是步履蹒跚地朝這邊來了,老淚縱橫,嘴唇蠕動賀盾能看出将軍兩個字,踉跄着跌跪在地上,再堅持不住一般匍匐在屍體面前,雙肩抖動,無聲,賀盾卻能看出他在嚎啕大哭,痛不欲生。

青衣大多是家仆的着裝,賀盾有點躊躇,生怕一開口吓着老人家,但他這麽悲痛下去也不行,李崇受的傷太重,得需要盡快處理,她縱是自己能給自己開刀取箭,但也要有工具有藥才行。

賀盾開口嗓子都疼,“莫哭了。把我扶下來。”

垂死夢中驚坐起說的大概就是這個意思了,好在這老仆人是李崇的親近之人,聽他開口說話第一反應是驚喜,而後駭然,然後回過神,看着李崇滿身是箭無處下手的模樣,又欲嚎啕大哭,可畢竟是長者了,想是明白事情的輕重緩急,又飛快胡亂地抹着臉,硬生生忍住了哭聲,一邊爬起來一邊哽咽道,“長生感謝老天保佑,老天保佑,感謝李家列祖列宗保佑!”

長生是老仆人的名字。

賀盾怕多說多錯,便只拖着酸疼的腳步任由長生扶着往城裏走,在街角找到一家藥鋪。

大概是李崇命不該絕,太陽光火辣辣的光線充足,對傷口的恢複很有利。

老人家慌忙着要去找醫師,可這被突厥席卷過廢棄的荒城哪裏能找到醫師。

賀盾擺擺手制止了,說自己會治,又說他去了也白去,老人家狐疑不定,又無法,眼前的傷勢要緊,只得死馬當活馬醫,全全聽賀盾的吩咐了。

賀盾指揮着老人家把東西準備齊全了,自己能處理的自己處理好了,不能處理的請老人家幫忙一樣一樣做好了,折騰到天黑,過程中真是疼得她死去活來,有時候她就想像林婉生孩子那般大吼大叫,只好歹是記得李崇是個頂天立地的大将軍,大将軍萬箭穿心的疼都沒皺一下眉頭,她也咬牙硬撐着忍過去了,這點疼實在不算什麽。

長生是有很多話想說,不過賀盾默不作聲,長生以為她沒力氣,便也只默默做事了。

只到了晚上,賀盾要在外面院子裏曬月亮,老仆人怕她着涼硬是不同意,最後賀盾拿出将軍的威嚴下了命令,老人家這才作罷,幫她把床榻搬出來,又燒了許多火盆取暖,自個也取了個褥子擱在地上将就躺了。

比起達奚長儒那一次,這次的事就比較麻煩,她着急回去,但李崇這裏身體不恢複到一定程度,她走開就白費力氣了,再想回去也只能等一等,好在砂城離趙郡不遠,她到時候走去那附近,就能回身體裏去了。

只是想到楊廣賀盾就有些頭皮發麻。

賀盾躺在床榻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想東想西,在心裏盤算陛下忙完是什麽時候。

這一戰以後邊塞的少數民族都來投靠大隋,陛下現在是邊塞級別最高的将領,又是皇子,處理安置這些事都需要他出面,左右要忙好一段時間的……

賀盾輕輕舒了口氣,她不怎麽擔心回不去身體的事,也不怕疼,就是怕陛下發現了這件事,那她就完蛋了……

最好老天爺能再幫幫她,讓這個時間完美的銜接上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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