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章
第 1 章
蔚城。
晚飯時間,城市華燈初上,到處熱熱鬧鬧,絲毫看不到白天工作時間死氣沉沉的感覺。
江任舟在高架橋上堵了半個多小時才趕到目的地,找到停車位之後,按照對方早先發來的消息 ,推開店門,拎着東西快步往裏走。
服務生把他帶到一張餐桌邊。
桌邊早已坐着個女人,始終垂着腦袋看書,察覺對面有了人,總算擡起頭,眼裏同時有了雀躍的光。
“來啦?”
江任舟點點頭:“不好意思來遲了,路上堵車,這是給你的。”
“哦?出獄禮物?”
簡簡單單四個字甚至吓到了正好來上菜的服務生。
江任舟沖着身邊的傳菜小哥抱歉地點頭示意,視線随後重新回到面前的人身上:“莊憶柳。“
被點名的人俏皮地笑了笑。
兩年前她因為故意傷人锒铛入獄,江任舟當時還是她男朋友,本想替她辯護,她卻一直不肯。
到最後,只是江任舟律所裏的一個小律師出面,為她争取到了減刑。
這兩年來,江任舟幾乎每個月都會過去看看她。
雖然當時在收集證據的過程中就把案件的始末了解清楚了,但江任舟還是因為那點現在看來有點可笑的執念而沒放手。
等她真正隔着窗玻璃坐在他面前問他最近過得如何,他才嘆着氣把分手的話說出口。
直到現在。
莊憶柳是他大學本科那陣子确認關系的女朋友,當時關系太好,所以很多人都覺得他們能一路走進婚姻的殿堂,卻沒想到之後會出這樣的事。
在她服刑期間,江任舟被家人安排和一個之前完全沒接觸過的女人結了婚。
雖說那個女人在生活中事無巨細地對他好,事事也都以他為先,但他始終惦記着莊憶柳的事情,并沒有對那位正兒八經的妻子有多少感情。
結婚前,他還職業病作祟地對那個女人做了詳細的背調:
她是國內甚至國際上都排得上號的大會同傳翻譯大牛,并且從業以來幾乎沒出現過任何問題,性格也是溫柔陽光那挂。
他的心也就差不多放下了。
巧的是,他妻子的本科畢業院校是江城外國語大學,正好和他的本科院校是正對門。
用長輩的話來說,他們一個是在業內擁有“法庭不敗神話”稱號的王牌律師,一個是在重大場合依然冷靜自持穩定輸出的同傳翻譯,可謂是相當門當戶對。
兩邊家長甚至只是坐下來吃了個飯就拍板了這場婚事。
他的妻子似乎也不太願意接受這段被長輩強行安排的婚姻,知道他之前有個很愛的女朋友,更清楚他每個月出門去看她的事情,也都寬容大度地讓他去,所以早就和他簽訂了為期一年的協議。
以他們結婚證上的時間為開端,時限一年,兩個人就會去民政局領綠本本。
“江任舟,你還沒決定好嗎?”
他霎時回過神,有些抱歉地看向對面的莊憶柳,掐掐眉心:“不好意思,我剛剛在想律所的事情,最近案子不少,我挺忙的。你剛剛說了什麽嗎?”
莊憶柳一臉“就知道你在想工作上的事情”的表情,無奈地把自己剛才的話重複了一遍。
“我是說,我媽媽一直念叨着在我出來之後讓我再把你帶回家去給她見見,她可滿意你了。而且,我們兩個不是……所以我現在想問問你的想法。”
她不是不知道,江任舟的家庭相當看女方家的背景,畢竟他父親是當年蔚城赫赫有名的法官,而他母親是蔚城大學的知名教授。
她有過這樣的經歷,會影響未來孩子的前途不說,或許連他父母那關都過不去。
正是因為了解他父母是很尊重孩子的想法的人,所以她打算先做江任舟本人的思想工作。
他們兩個相愛了這麽多年,從本科到江任舟碩博連讀,甚至有段時間身處異地也沒影響到感情。
他之後自立門戶開始工作,她也全心支持,直到她進去才分手,她不認為當初分手是江任舟自己的決定。
所以對她來說,複合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
只是……
江任舟依然是那副置身事外的表情,淡淡地看着她:“我以為我們不會再談這樣的問題。之前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我不希望再參與到你的人生中。我現在已婚,我要尊重我家人,任何可能破壞我的家庭的風險因素都應當被規避。”
煎得上好的牛排被端上來,江任舟似乎并不在意對面的人的表情,淡然地拿起刀叉。
才吃一口,他就莫名想起了另一個人。
他的妻子缪芝懿之前也邀請他來過這家餐廳吃飯,點的也是這份牛排。
只是,那天不是他的牛排日,他也不願意陪不熟悉的人吃飯,所以全程心不在焉。
正好當時律所來了電話,雖然電話那頭的人只是交代了一些零七八碎的小事,他卻以“是個很重要的案子,我先過去了”為由放了她鴿子,幾乎是毫不猶豫地直接扔下她跑走。
他并不知道她那時的表情如何,只記得他在匆忙收拾東西的時候還聽見她柔聲提醒“路上注意安全,別開太快了”。
缪芝懿在他面前好像一直都是那麽溫柔又耐心。
餐廳裏的電視不知道被誰換了臺,從原本的烹饪頻道被換到了新聞頻道。
熟悉的聲音傳來,江任舟下意識扭頭看過去。
鏡頭正對着某位領導,只帶到了了缪芝懿的一點側臉。
她穿着一身優雅又正式的西服,坐得筆直,長發被巧妙地盤起來,垂眸盯着面前的筆記翻譯如流,自信又大氣。
她會中英德法日五種語言,最近還在學韓語和意大利語,可以說是業內的香饽饽,所以業務相當繁忙,幾乎有重大場合都會召她去。
同聲傳譯通常是雙聲道,一邊是參會者的母語陳述,另一邊就是翻譯者的目的語輸出。
雖然是兩種截然不同的語言,但江任舟還是下意識屏蔽了鏡頭正對着的那人蹩腳又帶點口音的英語,幾乎滿耳都是她漂亮的法語。
也是直到這個時候他才反應過來,好像前幾天缪芝懿跟他說了最近要出差,所以麻煩他記得給家裏窗臺上的栀子花澆水。
盡管他們并不住在一起,他也不關心她的來去,但她始終會老老實實地向他彙報自己接下來的行程,也會時不時來他的公寓進行打掃。
可以這麽說,如果他們這段婚姻不是被父母強行安排的,或者缪芝懿按照自己的意願嫁給了喜歡的人,或許他們之間能過得很幸福。
只可惜,他們這段婚姻還剩半年左右。
莊憶柳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目光也停留在不遠處的電視上,頓時好奇:“你怎麽開始對這樣的新聞感興趣了?你老婆也負責這場的翻譯嗎?”
話是這麽說,但她知道江任舟的妻子是誰,甚至在他之前就認識她。
就算刨去“江任舟的妻子”這個身份,缪芝懿這號人物對她的威脅也不小。
鏡頭總算移開,掃過了缪芝懿的正臉。
她還和從前參加這樣的大型活動一樣,臉上恰到好處的微笑裏滿是自信和從容。
莊憶柳斂去眼裏微不可察的失落,重新看向依舊盯着電視的江任舟:“芝芝姐真的很厲害,我怎麽都比不上。聽說她會很多種語言?這樣的人才好像是目前的剛需呢。”
短暫的新聞轉播結束,畫面切回了主播臺,江任舟才收回視線,笑了笑:“她很強。”
她一下子不知道要怎麽接這話。
吃過正餐,在等飯後甜品的空隙,江任舟起身去衛生間。
不知道為什麽,他就是很想聽見缪芝懿的聲音。
因為不确定她現在在不在國內,保險起見,他撥的是微信語音通話。
不料缪芝懿接得很快。
“江任舟?”
被點名的人卻一下子頓在了洗手臺前。
他并沒有準備開場白,甚至在一開始懷着這通電話會被挂掉的心态,所以在聽見她的聲音的時候難免有些不知所措。
不過好在他反應快,摸兩下鼻子的功夫就想到了應對措施:“你回國了嗎?”
缪芝懿确實很好奇這人突然打電話的原因,下意識捂住話筒,對正坐在自己面前的笑了笑,旋即起身帶上門出去。
再說話時,剛剛臉上的笑容蕩然無存。
“回國之後臨時接了個別的活,現在在江城,你有什麽事找我嗎?”
“哦……”江任舟盯着鏡子裏的自己。“就是之前你找我吃飯的那次,我那次不是因為工作問題提前走了嗎,最近我不怎麽忙,你要是有空的話,我把那頓飯補回來吧,真的不好意思。”
她甚至想了好一會兒才回憶起來他說的那頓飯到底是什麽時候,無奈地扶額:“沒關系,你當時也是有案子在身,臨時工作誰都不想,我真的沒關系的,不用補不用補。”
“那……那你這次出國出差,去見了叔叔阿姨嗎?他們身體怎麽樣?”
缪芝懿又愣了一下,反應過來自己之前和江家說過她父母都在早年就久居國外,但因為她和江任舟沒辦婚禮也确實不熟,兩個人幾乎從不主動過問對方的父母。
所以這回,她突然被問起,确實沒想好應對方案。
暗自琢磨一陣這人突然問起她父母的原因,她還是應下來。
“去看過了,身體都還不錯,他們老倆口就是待不住,喜歡到處旅游。”
江任舟也在猶豫要怎麽繼續這段越聽越尴尬的對話,想想還是換了話題:“那就好。你這次什麽時候回蔚城?我到時候去機場接你吧……哦江城離這不遠,高鐵也很快,還是說你會坐高鐵回來?”
她還沒想好怎麽回答這個問題,大門被打開。
保姆阿姨拎着菜回來,還沒出聲問缪芝懿想吃什麽,就被她的眼神制止,旋即通過她的表情和手勢明白了電話那頭的人是誰,點點頭,立刻換了種聲線。
“缪小姐,這是您要的文件。”
“好,放着吧,我馬上就來。”
電話這頭的江任舟以為她現在還在忙,頓時心生愧疚,連說了幾聲抱歉。
“沒事,那我就先去忙了,你也注意身體。”缪芝懿沖着面前的保姆豎起大拇指。“挂了啊,你記得吃飯。”
江任舟聽見電話那頭機械的嘟嘟聲,不僅沒有從尴尬境地裏解脫出來的放松感,反而心裏不上不下地難受。
他好像體會到之前放她鴿子時她的感受了。
不得不承認的是,剛剛在和莊憶柳吃飯的時候,他甚至莫名産生了過去幾乎沒有過的對莊憶柳的不耐煩,總覺得她出來之後不管做什麽都是錯的,而問他要不要複合更是錯得離譜。
在看到電視裏的缪芝懿之後,他又滿腦子想着這半年以來缪芝懿對他的好,沒有半點懷念曾經和莊憶柳在一起的日子。
他總算明白為什麽所裏那些小律師談起出軌案的時候總會說“我們男人确實容易見一個愛一個”了。
雖然他現在還沒對缪芝懿産生感情,但他确實對莊憶柳失去了曾經的愛意。
如果他試着做個好丈夫呢?
到時候是不是也能好聚好散,省得出現什麽不必要的糾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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