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章

第 4 章

散會出來的時候,缪芝懿還被公共辦公區這詭異的寂靜吓到了。

注意到站在走廊裏的江任舟,她更是驚訝得不行,以為他有什麽要緊事非要來公司找她,邊确認這段時間和江任舟的聊天記錄,邊大步朝他走過去。

更沒想到江任舟說只是來接她下班。

只是來接她下班。

接?她?下?班?

他開什麽國際玩笑呢?

那瞬間,她竟然很慶幸自己提前委托保姆去幼兒園接安安回家。

不然,就這樣帶着江任舟,她真沒法解釋。

但說實話,她的心情并沒有因為大家八卦她和江任舟的婚姻而變得有多好,反而還有越來越差的跡象。

直到走進電梯,她才打破了兩個人之間這份有些尴尬的寂靜。

“江任舟,今天的事情,我不希望再發生第二次。”

被點名的人茫然地扭頭看她:“為什麽?是因為你不想讓大家知道我是你丈夫嗎?還是說你不想讓大家知道你已婚的身份?”

她答得毫不猶豫:“都不。”

江任舟反而被她的回答噎了一下。

隐約覺得她現在心情不好,他也不打算繼續這個話題,幹脆岔開。

“你晚上有空嗎?我們去之前那家西餐廳吃個飯吧,那家店還有我的預約,我們随時去都可以。之前我放你鴿子了,總要補償一點吧。”

她還是不解,但總覺得最近的江任舟很不對勁,幹脆換回了之前那副樣子:“你最近不是忙嗎?還是別把時間浪費在我身上了。你最近壓力應該挺大吧,我真的OK的,要是你父母需要我們回去,你随時喊我就好了,其他時間你就安心忙你自己的事情吧。”

江任舟一下子不知道要怎麽接這話,心裏堵堵的。

“還有,我沒記錯的話,你之前跟我說過,最近好像是莊憶柳出獄的日子吧?總算要回歸普通人的生活了,實在不容易。她在裏面待了那麽久,對外界的諸多變化應該會有些遲鈍,所以她出來之後的一段時間正是需要幫助的時候,你多關心關心她吧,幫她更好地适應現在的快節奏生活,我沒關系的。”

電梯到達地下車庫,兩個人同時出去。

江任舟一路跟着她走到她的車邊,嘆了口氣:“其實我也不知道這幾年下來我對她究竟是什麽感情,我覺得她變得很陌生,完全是我不認識的樣子了,和以前不一樣。”

缪芝懿其實沒什麽耐心聽他在這傷春秋。

今天穿了一天高跟鞋,還延遲下班,她的腿好痛,迫切地想坐下休息。但他現在這架勢,就是擺明了不想讓她這麽快上車。

很煩。

但煩歸煩,她也不能就這樣甩下他直接上車去,還是象征性捧了幾句哏。

“人都是會長大的,更何況她在那樣的環境裏待了很久,多多少少都會和以前不同。你們之前感情那麽好,一下子分開這麽長時間,你現在覺得不适應也是可以理解的。多聊聊吧,總能找回過去的感覺的。她出來之後肯定也很需要陪伴,你長時間在她身邊的話,以前的感覺肯定也會回來的,別擔心了。但是你要搞清楚一點,你是律師,如果你和她在一起這件事被人利用甚至發散,你的處境會變得相當艱難,我在這方面實在幫不到你多少。”

“不是,我的意思是……”

手機鈴聲響起。

缪芝懿只看了一眼就走到邊上接起,邊在心裏感慨“簡直是我的救星”邊聽電話那頭的人說話。

“芝芝,你現在下班了嗎?今晚還回家吃飯嗎?”

“嗯,馬上就過去。”

“那行那行,我的湯一直煲着呢,安安也在等你一起吃飯,你回家路上注意安全啊,慢點開車。”

“好,謝謝,麻煩您了。”

這話落在江任舟耳朵裏,怎麽聽怎麽像是她接下來還有要緊的事忙。

一時間,他覺得自己在這确實是多餘的。

以前不關心她行蹤甚至絲毫不在乎她的存在,他根本不會覺得她是這麽忙的人,也就偶爾敷衍地看一眼她的行程彙報的時候感慨兩句她就是個不折不扣的空中飛人。

但現在情況好像不太一樣了。

在屢次發現自己的話根本說不完、發出去的消息收不到回複、說出口之後還要擔心是否詞不達意的時候,他開始慌張了。

在他三十多年人生裏,“慌張”這種情緒出現的次數可能一只手都數得過來,可是現在他居然覺得自己在慌張。

至于究竟在慌什麽,他也說不上來。

最後,缪芝懿以“實在抱歉,我現在要去見個客戶,商定一下接下來幾天的行程安排”為由先行離開,上車之前還不忘囑咐他注意照顧好自己的身體以及多陪陪莊憶柳,随後踩着油門快速離開。

江任舟坐回自己車裏,借着車庫裏的光,垂眸端詳自己左手無名指上的婚戒。

很簡單的款式,是他父母挑的,說是最近的年輕人奉行“Less is more”原則,挑了這麽一對簡約風格的戒指,作為他和缪芝懿的婚戒。

起初他嫌戴着膈應,但現在也莫名适應了。

只是另一枚女款的尺寸不适合缪芝懿,大了太多,她也沒時間去首飾店改,又不好意思直接跟他父母說,就幹脆一直沒戴婚戒,但專程買了和婚戒差不多的裝飾戒指,為的就是每次跟他回江家不被發現。

現在看着這枚簡單到甚至看不出任何工藝的婚戒,江任舟的心情相當複雜。

他不是不明白缪芝懿說那些話的意思,無非是覺得他太久沒和莊憶柳在一塊所以覺得她變得很陌生。

但他好像真的不覺得事情有這麽簡單。

莊憶柳曾經确實是他的白月光,也确實在他陷入情緒低潮的時候陪在他身邊。

但他現在光是和莊憶柳坐下來吃頓飯都會莫名想起缪芝懿。

不僅僅是想起缪芝懿的臉,更想起她做的那些事、說的那些話。

他開始對莊憶柳不耐煩了,這也是覺得陌生的表現嗎?

還是說,他就是有這麽惡劣,在身邊出現了缪芝懿之後,就不再喜歡莊憶柳了?

搞不清。

但缪芝懿似乎不在意也不喜歡他這樣貿然讨好,他也不知道要做什麽,只能暫時将那些冒頭的小心思收起來。

周末,江任舟的老毛病又犯了。

他的腸胃本來是健康的,但讀本科那陣子因為頻繁被導師帶出去參加酒局,動辄醉醺醺地回宿舍,再好的腸胃也扛不住這麽造作,所以犯腸炎幾乎是他的家常便飯。

說來,他的情緒低潮期就是曾經被導師當刷臉工具人的那陣子。

他本是不喜歡喝酒的人,但導師看他成績好又長得不錯,幾乎每次出去談案子都帶着他。

起初他傻乎乎地以為自己真的是被帶去學東西的,卻沒想到只是被拉去灌酒。

當然了,那些客戶也确實挺喜歡他,甚至當時還有個中年大叔問他多少錢。

所以他一直以來都很感謝那段時間莊憶柳在他身邊。

他當年只是正好路過校園音樂會,遠遠看到了舞臺上那個彈吉他的女孩子,聽見她唱的那首不知道什麽方言的童謠,卻沒想到自己真的能抓住那束光。

其實腸炎已經好一陣沒出現,卻沒想到今天會再犯,一下子疼得他連床都起不來。

他尋思着這應該可以算是一個靠近缪芝懿的機會,把手機摸過來,翻了翻她昨天發給他的近期行程彙報,确認她現在還在蔚城,在被窩裏撥了她的電話。

這邊,缪芝懿和朋友一塊帶着安安出門了。

今天安安新去的那家私立幼兒園有文藝彙演,要求父母都到場,她拉着朋友去了,兩個人在現場給安安加油助威。

小朋友表現很好,一點都不怯場,還拿了個小獎杯。

結束彙演之後,她和朋友商量着犒勞一下安安,打算先帶小朋友去玩,然後吃頓大餐,所以三個人來了附近的公園,正好園區裏還有個兒童游樂場所。

她剛付了入場券錢,手機就響了,只好先把工作人員遞過來的小馬甲交給朋友,讓他給安安穿上,這才拿着手機去了遠處,邊盯着安安拉着朋友跑進園區,邊笑着按下接聽。

“江任舟?”

不知道為什麽,光是聽見她的聲音,他就覺得那股帶着灼燒感的疼痛緩解了很多。

“你現在在哪裏?”

缪芝懿頓時皺眉:“你怎麽這個聲音?怎麽了?你在哪啊?那邊怎麽悶悶的?”

他的心情幾乎在頃刻間好起來:“在家,我今天有點不舒服,就起晚了些。”

她知道他嘴裏的“不舒服”不出意外指的都是腸炎,但又不想把女兒和朋友直接扔在這,畢竟她還答應了小朋友要陪她吃大餐,做家長的總不能食言,所以只能放棄不重要的另一邊。

“吃過藥了嗎?我現在在客戶這邊走不開,等我得了空過去看看。”

缪芝懿往樹下靠了靠,還下意識攏住了話筒,以防周圍人的聲音傳進去。

“你得吃點東西,不然拖拖拉拉好不起來的。實在嚴重的話就別只是吃止痛片了,還是要去醫院,別硬扛着,傷身體的。”

他原本好起來的心情在短時間內又消沉了下去,也知道讓她抛下客戶是不現實的,只是悶悶地應了一聲。

“吃點東西就休息吧,今天就別忙着工作了,稍微放個假也不是什麽十惡不赦的壞事,也得讓你的身體稍微休息一下。我先去客戶那邊了,你好好休息。”

說完就急急忙忙挂了電話。

不是她不想多說幾句,只是正好遠處有幾個小朋友尖叫着往這個方向跑過來,她怕被電話那頭的人聽見。

電話這頭的江任舟自然悶着一口氣。

之前缪芝懿也不是沒在周末來找過他,但他那時候确實不在意她,只當她不存在,通常是給她開了門之後就自顧自回雙繼續工作了。

等他餓了出來,桌上必然會有一桌還在冒熱氣的飯菜,外面也被打掃得幹淨又亮堂,但她人已經不見了。

活像個田螺姑娘。

但現在他反過頭來在周末找她,她卻沒時間來應付他了。

這樣的落差感确實不好,也讓他從心底裏漫起一股愧疚。

半晌,他還在發呆的時候,電話又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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