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章
第 5 章
江任舟其實并不意外于莊憶柳會匆忙趕來,畢竟他确實在周末接了工作電話,語氣聽上去也不是那麽好。
雖然他還沒到需要人上門來照顧的程度,但莊憶柳實在堅決,他縱然拒絕了千百次也沒用。
他好像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疼痛,吃過藥之後就去了書房,任由莊憶柳一個人在廚房裏搗鼓。
坐在書房裏看訴訟資料的時候,他卻發現自己難以集中注意力。
倒不是因為家裏還有個莊憶柳在,而是因為莊憶柳的行為讓他想起了缪芝懿。
之前她也是這樣的,會趁着周末過來找他,他在書房裏忙自己的事情,她就在外面安安靜靜地做個田螺姑娘。
以前他不在乎缪芝懿的來去,但真正思考一下就會發現,她好像一直都在默不作聲地付出。
戴着耳機的江任舟掐掐眉心。
莊憶柳出獄之後,他開始頻繁想起缪芝懿了,雖然确實已經對莊憶柳沒感情了,但……他不确定他現在這樣對缪芝懿是否公平。
有點煩。
他本不該被感情問題擾亂思緒的。
莊憶柳确實很久沒接觸現代化家居,而江任舟家又是全套智能廚房,她自然花了好一陣功夫在網上搜索相關教程。
一通忙碌下來,什麽能吃的都沒做出來不說,自己還不知道從哪裏碰了一鼻子油煙。
門鈴突然響起。
開門之後,莊憶柳和門外的人同時頓住。
缪芝懿帶着安安在外面吃了麥當勞回來,孩子在回家路上就昏昏欲睡,她就先把小朋友送回去睡覺了,暫時交給朋友看着,自己來江任舟這邊看看。
想起他今天不舒服,也不知道他有沒有吃飯,就順路買了點粥和小吃過來。
卻沒想到給她開門的人是莊憶柳。
不過也是,莊憶柳在這并不是什麽意外。
她注意到莊憶柳眼裏瞬間騰起的敵意,也看到了她身上髒兮兮的油煙痕跡。
雖然不知道這人為什麽看上去這麽恨她,但想想還是覺得自己應該多退讓些,所以幹脆壓根沒進門,只是把手裏的東西交給她。
“不知道江任舟有沒有吃東西,我剛忙完過來,如果他還沒吃的話,麻煩你把這個拿進去吧。”
莊憶柳毫不客氣地一手揮開:“你什麽意思?”
缪芝懿是真不理解這人的行為,更覺得她的敵意來得毫無理由,一下子很是無奈。
“我沒有針對你的意思,你大可以放心。江任舟家廚房的設備是一體化智能家居,控制樞紐一個在客廳的面板上,另一個在他手機上,都是去年年末才換的,所以你不熟悉很正常,那一排按鍵最重要的是總開關閥門,用完了記得順手把天然氣閥門關了。既然你在這,我就不擔心他沒人照顧了,那就麻煩你了。今年過年晚,也沒多久了,他如果加班的話估計要就地過年,我這陣子都很忙,可能到時候還得麻煩你。”
她把粥放在玄關櫃子上,随後扭頭就走,淡然得仿佛只是來這裏送個外賣。
莊憶柳翻了個天大的白眼,用力甩上門。
她最讨厭缪芝懿用這種“原配就是原配,你充其量也只是破壞別人感情的惡人”語氣跟她說話。
這算什麽?
說難聽點,她們兩個比起來,缪芝懿才是趁虛而入的那個,不是嗎?
還在書房裏的江任舟聽見了關門聲,腹部傳來的疼痛愈發明顯,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還沒吃東西,摘了耳機起身出去。
然後就看到了被放在玄關櫃子上的粥和依舊在廚房裏忙碌的莊憶柳。
莊憶柳聽見他出來,轉過身,有些不好意思地上前:“不好意思啊,這個智能家居我一開始都不會用,好不容易找到了總開關,已經在做飯了,你稍微等一下。”
江任舟拎着那份粥,自顧自在桌邊坐下:“剛剛誰來了?外賣嗎?這個是你買的?”
她愣了一瞬,旋即點頭:“你不是不舒服嗎,我就先點了一份粥給你,墊墊肚子,正餐我還在做。”
他似乎信了這個說法,簡單應了一聲就垂下腦袋繼續吃飯,順帶着提醒她不需要再做正餐了,這些就足夠。
莊憶柳自然見不得他喝粥也這麽自在的樣子,回想起剛剛缪芝懿走之前說的那些話,更是氣得不打一處來,連打蛋都用了十成十的力氣。
等到簡單的番茄炒蛋出鍋,她端着菜出來,在江任舟身邊坐下,故作無意地問他這陣子和缪芝懿的關系如何。
江任舟并沒有想到她會問這個,剛聽見問題的時候還愣了一下,旋即回過神。
“挺好的。”
其實他心裏門清,好像自打莊憶柳出獄,缪芝懿就在有意無意地疏遠他。
“我沒有針對她的意思,畢竟我們也算是姐妹,我就是挺好奇的,她家的環境怎麽樣?”
江任舟被她這番話說懵了:“你們怎麽算姐妹?”
這話真是怎麽聽怎麽奇怪。
難道她們兩個是閨蜜嗎?
而且,就算是閨蜜,為什麽會好奇缪芝懿的家庭背景?
莊憶柳一下子有些緊張,視線下意識亂飛。
而這個小動作根本逃不過作為律師的江任舟的眼睛,他差不多猜到了這其中的原因,無語地放下勺子。
“莊憶柳,我以為我之前已經把話說得很明白了,我們可以做普通朋友,但不會再有曾經那樣的關系。我現在有家室,缪芝懿是我的妻子,我和她的關系不會因為外界因素而受到任何影響。”
“可是……可是你說了要等我的,你當時說了會……你說了會等我的。”
“當時我并不知道你這件事是你一手促成的。”
莊憶柳霎時愣住。
“你明明很清楚,我最無法容忍原則性錯誤。”
江任舟的語氣愈發淡漠,仿佛眼前的人只是一個陌生人而已。
他其實心裏也有氣,并且這口氣憋了很久很久。
*
當初莊憶柳锒铛入獄,他并不相信原告方說的那些,總覺得事有蹊跷,就自己去查,一審之後莊憶柳被判三年有期徒刑,他還試圖翻案。
結果一查就出問題了。
莊憶柳當初有好幾個追求者,其中一位是她從初中開始的校友,兩個人關系一直比較暧昧。
之後莊憶柳去江城讀大學,那男生兩次高考都沒考上,就幹脆在莊憶柳的那個城市打工,時不時也去江大看看她,逢年過節還給她送些奢侈品禮物。
一個人沉浸在物欲中太久,自然會飄,更何況莊憶柳的家庭環境根本就不允許她平時大手大腳地花錢,所以這個男生在某種程度上成了她的ATM。
她身邊很多人都知道這個男生的存在,甚至不少人都堅定地相信他們兩個就是一對。
然而她那時候已經移情別戀了江任舟,既想甩開這個“拖油瓶”,又不想自己平時斷供,這種矛盾的心理産生太久,慢慢就變得扭曲了。
那天她主動邀請這個男生去了學校後面的一條小巷子,說是有東西要給他,男生匆忙向領導請了假過去,卻沒想到迎接他的是一直以來愛慕的人手裏的刀子。
莊憶柳故意傷人之後還哭着去找江任舟求助,說是那個男生一直跟蹤她,嚴重影響到了她的日常生活,把她逼進小巷子裏之後還試圖做些見不得人的事,她迫于無奈才自我防衛。
嚴謹如江任舟,那個時候也以為她是正當防衛。
直到原告方的辯護律師給出諸多證據,直到江任舟自己去查清楚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他才發現自己一直都被蒙在鼓裏。
那陣子他的內心也很受煎熬,因為莊憶柳不服一審判決申請了二審,還邀請他為她辯護,他那個時候雖然已經是個小有名氣的律師,但首次碰到這樣法律與人情的博弈局,他确實不知道如何是好。
最後他求助了父親,也就是當時還沒退休的蔚城人民法院的法官。
他從小就相當尊敬自己的父親,只要是父親說出口的話,就算是廢話,他也覺得有道理。
父親那個時候告訴他,無論什麽時候都要堅定不移地站在科學的、正确的一邊。
言外之意很明顯了。
所以最後江任舟放棄了為莊憶柳辯護的權利,平靜地坐在法庭旁聽席聽完了整場二審。
二審給她減刑了,從一開始的三年減到兩年。
雖然還是得改造,但莊憶柳被帶走時的表情明顯輕松了不少,甚至在看向他時還微笑了一下。
江任舟全程沒看她一眼,在法槌落下的那瞬間就堅定了自己的想法。
對他來說,科學的、正确的那一邊永遠是法律。
他選擇和莊憶柳把話說清楚也是這個原因,正是因為他本身的職業和長期以來接受的教育,他無法接受犯了原則性錯誤的莊憶柳,也不能接受她在庭審上撒謊。
就這麽簡單,僅此而已。
所以他覺得莊憶柳現在把問題扯到缪芝懿身上的樣子有些滑稽,滑稽得甚至很諷刺。
缪芝懿什麽都沒做錯,為什麽要被這樣揣度?
*
最後莊憶柳還是在這裏和江任舟一起吃完了飯才走的,但江任舟從頭到尾只喝了那一份粥,并沒有再吃別的東西。
她不會用智能家居的樞紐喚出洗碗機,所以只是把碗盤洗好了放在一邊,有些局促地到處按按戳戳,試圖再次把櫃門打開。
江任舟喝完粥就重新回到書房去繼續忙碌了,似乎并不在意莊憶柳的存在,更不在乎她是否會用那些智能家居。
她實在無奈,只好來敲書房的門,迎着他茫然的眼神,不好意思地問他應該怎麽用智能家居。
雖然只遠離了社會兩年,但這種脫節感太過真實,讓她很是不安和焦慮。
江任舟似乎直到這個時候才意識到莊憶柳并不會用他廚房裏的那些設備,一下子又覺得尴尬,擺擺手讓她就放在哪裏,一會兒他會自己收拾。
至少缪芝懿在這裏的時候沒出現過這樣的問題。
缪芝懿總是事事做得完美無缺。
想到這裏,江任舟又一次拿起手機,試圖從快一中午沒有任何反應的手機上翻到一些和缪芝懿有關的東西。
讓他頗有些意外的是,還真有來自她的未讀消息。
手機沒提醒有兩個原因:一是他在工作時習慣性手機靜音,二是他忘了把缪芝懿的消息免打擾設置關掉。
【一只:吃了藥嗎?止痛藥在電視櫃下面左數第二個抽屜的藥箱裏,藍色盒子,每天兩次每次一粒。現在怎麽樣了?還疼不疼?】
【一只:剛剛得到通知了,我過年那幾天得飛外地一趟,有個對外交流大會要開,原本定的那位翻譯突然病倒了,我得頂上,所以今年過年可能沒法跟你一塊回家去了,還不知道爸媽那邊怎麽交代,一會兒我打個電話回去跟他們說一下】
兩條消息間隔不到五分鐘。
江任舟暗暗埋怨自己的遲鈍,但又因為她的第二條消息莫名有些不開心,盯着手機屏幕想了老半天都沒想到應該怎麽回複,幹脆放下手機。
去年過年的時候他們還沒結婚,只是雙方父母有這個意思,直到快秋天的時候他們才被拖到一塊去,被父母按着頭送去了民政局。
現在想想,他們甚至連結婚證上的照片都是繃着表情的,誰都笑不出來。
但不得不承認的是,原本痛苦的身體在有了她這麽一番關心之後,好像确實沒那麽難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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