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這一夜溫岚睡得意外地深沉,于是當他早晨醒來、看見窗簾縫隙處隐隐漏進來的一點天光的時候,他恍惚有種自己睡過了頭的錯覺——直到看了看床頭的鬧鐘,他才意識到時間還很早。

他起身便往客廳裏看了一眼,發現沙發上是空的。那個人已經走了。他覺得自己的心似乎往下沉了沉。

他走出去看了看,确認這座房子裏确實已經沒有了那個人的氣息——被子已經被疊好放回了隔壁卧室的床上;茶幾上散亂放着的幾本書也已經被重新收束規整成了一摞,就像他平日所習慣的那樣。拉開窗簾,明亮的陽光從窗口傾瀉進來,在空蕩蕩的房子裏,一瞬間明晃晃得有些刺眼。

他感到一股若有所失的情緒,在心底蔓延開來。

然而轉念,他便開始覺得自己這不知因何而起的失落有幾分可笑起來——昨晚燈光下那種短暫而莫名的安寧靜谧,是否給自己帶來了一些不實的錯覺呢?居然從那個人身上,看到了自身心底對安然的一點渴望……

簡直這麽多年都活回去了——他在心裏自嘲地想了想。

他走入洗漱間,捧起一把冰冷的水好好洗了洗臉。然後從衣櫃裏随意挑了一套襯衫和西褲換上,對着鏡子理了理頭發,正準備收拾下就出門,忽然掃到了餐桌一角的杯子下,壓着一張字條。

抽出來看了看,是一行簡短的小字:醒了給我打電話。明。

再次看到那個人站在門口的時候,溫岚覺得這場景簡直有些虛幻——

身後照過來的光在那人身上打下溫柔的陰影,更顯出其人眉目的深邃英俊。身上不知何時已經換了一身開司米的淺棕色針織衫,一手拎着個塑料袋,袋裏是給他帶上來的咖啡和早餐面包,另一手斜斜地插在褲兜裏,站姿自然得仿佛是準備進自己家的家門……

“不過幾個小時沒見,你怎麽像看外星生物一樣看着我?還沒睡醒?”明仲夜看着他略微怔忡的樣子,不由得勾起了唇角,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猶如油畫裏的夢幻光影一瞬間被打破。他一把揮開了對方的手——這随便一開口就能把原有氣氛破壞得絲毫無存的本事,面前人簡直是猶勝當年。

“所以你一大清早起來出去沿着小半個城市跑了一圈步?”溫岚邊吃着早餐,邊用懷疑的眼神看着對方,“我還真不知道你原來還有這麽健康的生活方式……”

“嗯,當模特那幾年養成的習慣。”明仲夜笑笑,“清晨出門,經常有些意想不到的發現。你永遠預料不到你會碰到什麽樣的人——特別是在陌生的地方,很有新鮮感。怎麽樣,下次要不要一起試試?”

“多謝邀請,我就不必了。另外容許我好心提醒你……”溫岚嚼着口裏的面包,看着他慢條斯理地說,“你想早起鍛煉、想回賓館洗澡換衣服都行,但別想不開沿着市中心馬路邊上一路跑過去——這裏空氣質量實在不好,這麽幹久了據說比重度煙瘾者得肺癌的概率還要高三倍。”

“哦……”明仲夜一手撐着腮,拖着一個長長的尾音的回答了他。正當兩人間短暫沉默下來、溫岚覺得總算能安心地吃自己的早餐的時候,對面人忽然将身體前傾過餐桌,湊近到他臉前盯着他,“原來你還會擔心我?”

這猝不及防的動作驚得溫岚渾身一震,呼吸下意識就頓了一下,于是剛喝下去的一口咖啡嗆在了喉嚨裏,咳了半天才緩過來——他一臉郁卒地看着惡作劇得逞、已經挪回了原位的始作俑者:“咳……明,你這種禍害通常都是要贻禍千年的,我沒事擔心你做什麽?”

“是嗎——”明仲夜繼續托腮坐在對面,看着他狼狽的樣子笑得似乎分外開心。

“岚,等會把你書房的電腦借我用下吧,我想查閱下資料。”待他吃得差不多了,明仲夜忽然正色對他道。

“嗯。”溫岚點了點頭,也沒有具體細問他要查什麽,“開機密碼是我名字的簡寫,加大學時候的學號……你知道的吧?”看見對方做出肯定的表示,他起了身,準備拿好公文包出門。然而剛走兩步,他忽然又想到了什麽,猶豫了下,還是轉過身,開口說道,“另外,公寓的備用鑰匙……在酒櫃邊上的抽屜裏。還有門禁卡……你中途要出去的話可以拿上。”

然而說完這句話他就有點後悔了——因為明仲夜看着他,嘴角突然又露出了那種仿佛別有深意的笑容。

“岚。”在他準備出門前,明仲夜忽然又喚了他一聲。

“又怎麽了?”他回頭。

“沒什麽。就是想說,你穿這身衣服挺好看的,比上次機場見你時的那套西服氣質更襯你……”明仲夜站在他身後,勾起唇角,抱臂沖他笑了笑——這次看起來倒像是比較誠懇,沒什麽調侃的意思。

“……嗯。”他不知道能回答什麽,于是最後只是簡短地應了一聲,匆匆跨出了大門。

“路上小心。”他聽見明仲夜在身後說。

不知為何,這輕描淡寫的一句,在大門關上了之後,餘韻似乎仍然久久地浮在他耳邊,不曾散去。

這一日公司裏事務很繁忙。

他馬不停蹄地過目和簽署了一幹文件,和客戶舉行了三個電話會議,回複了數十封郵件,又面見了幾名下屬……一直到中午,竟然也沒空再去多想家裏那個乍然多出來的人。

“我出門去了。”午休的時候,明仲夜給他打了個電話。

“嗯。”他問道,“午餐找到地方解決了嗎?”

“還沒,不過這附近選項似乎挺多。”明仲夜回答道,“另外我忽然想到,我昨晚居然有榮幸吃到你親手煮的面,這個待遇是不是會讓你無數的傾慕者眼紅?”

“……”他沉默了一下,在“自覺好像理虧幹脆閉嘴”和“正面回擊對方這不要臉的調侃”之間猶豫了下,最後還是選擇了後者,“既然你這麽有自知之明,那下次——”

“還有下次?”明仲夜無比驚喜地接口,“那我要番茄口味的。最好還要點蔬菜,配上肉醬或者奶酪,還有南瓜汁和鲱魚——”

……你就不要餓着肚子來找我。被打斷的後半句被直接咽了下去,一向思路連貫的溫岚硬是被對方這一串獵奇的搭配帶跑了重點:“南瓜汁和鲱魚?你這是什麽詭異的吃法?真的不會中毒嗎?”

“哦,我忽然想到你們這裏可能有些食材不太好找。”明仲夜直接無視了他的疑問,非常通情達理地因為現實的局限而選擇了退而求其次,“不過我還是要點湯。感覺吃起來比較容易飽。”

“……”

放下電話,溫岚才突然意識到,自己剛剛好像只顧着糾結那些奇怪的配菜放在一起吃會是怎麽個效果,完全沒記起當初其實根本不準備答應對方什麽——這下子他居然還得再給明仲夜做頓飯!想到這裏,他簡直隐隐覺得腦仁子有點疼。

完全在狀況外的助理一臉好奇地問他:“溫總,您這是和什麽人約了一起吃飯嗎?需不需要我等會去為您預定一下?”

“不必了。”溫岚回答她的時候,表情看起來簡直像是有點牙疼,“小夏,話說你有在什麽地方見過鲱魚——算了這個肯定沒有……南瓜或者奶酪口味的湯面嗎?”

助理一臉莫名地看了他兩眼,仿佛完全沒明白他的意思,遲疑着問:“您說……什麽?”

“算了,當我沒問。”溫岚無力地揮了揮手,暗暗想,他還不如去超市把各種口味的泡面一樣買一種,所有調料一起混進去,估計都能比明仲夜這個詭谲不着調的提案強。

不過這天明仲夜并沒有來找他蹭飯——實際上,這個人下午的時候就給他留了個言,告訴他晚上有些別的安排,不去找他了。

溫岚看到消息的時候,微微地松了一口氣。

于是這天他也依然是在公司忙到晚上,随意在餐館吃了晚飯,然後才回家。

第二天,日子仍舊忙碌充實,一如尋常。

只是在他晚上推開門的時候,忽然發現書房的燈開着——他愣了一下,這才想起來,大概是明仲夜在那裏。

那個人看他進來,暫時從面前的書稿和電腦中擡了一下頭,看了他一眼:“回來了?吃晚飯了嗎?”

“吃了。”溫岚放下手中的公文包,指了指明仲夜面前,“你在忙?”

“嗯。”明仲夜點了點頭,視線便又落回到了面前的屏幕上,修長有力的手指在鍵盤上快速地敲擊起來。

溫岚便也沒再打擾,走出去開始收拾整理自己的東西。

洗漱完之後,溫岚從公文包中掏出了一疊資料和筆,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開始審閱。

房間裏很安靜。只有書房裏偶爾傳出富有節奏感的鍵盤敲擊聲,清晰地回蕩在空氣四周。那個人還在全神貫注地工作——偶爾将注意力從面前的合同或計劃上收回,擡起頭來稍作休息時,他想。那人融在什麽事情中、一本正經起來的時候,神采總是美麗的。

不知為何,他忽然覺得這種感覺很讓人安心。

看完那一沓資料,他便先去休息了,因此明仲夜是何時離去的他也不清楚。只是在翌日早晨,他醒來後,在客廳的餐桌上發現了一瓶牛奶、兩塊不同口味的速食三明治,還有一張新的字條:有事出去兩天,不必留門。p.s.三明治你是喜歡雞肉海苔還是牛肉火腿味的?我不确定,所以幹脆買了兩塊。明。

他對着字條上的筆跡又多看了兩眼——明仲夜的中文字雖然也不算太難看,不過沒什麽筆體,确實和那人那手潇灑有力又華麗奔放的花式英文字母沒法比。他出了一會兒神,這才把字條收起來,和上次的那張一起,夾在了一個文件夾裏。

這幾天明仲夜果然沒再聯系他。

于是等到第三天晚上的時候,臨睡前,他猶豫了一陣,終于還是給明仲夜打了個電話。

對方很快接了起來:“岚?怎麽了?”

“你事情處理得怎麽樣了?順利找到那個人了嗎?”溫岚直奔主題。

“嗯……”明仲夜的口氣罕見地猶豫了一下。

“怎麽了?出什麽事了?”聽着電話裏對方那邊滋滋的電流雜聲,他忍不住蹙了蹙眉,“明……你現在在哪?回賓館了嗎?”

“……這裏信號有點差。”明仲夜沒有直接回答他的疑問,只是簡短地說,“我明天回來。”

“你需不需要我——”說到一半,他猶豫了下,還是咽下了到嘴邊的話,臨時換成了另外一句,“……算了,總之你路上小心點。”

“嗯。等我回來。”

後一日是休息日。他也沒有外出,只呆在房間裏翻了翻近日的財報新聞。待吃過午飯,簡單收拾了下房間,他繼續坐在書房裏,開始随手翻起閑置在書櫃裏許久、封面已經變得有點發黃的圖論相關的書——那曾經是他很喜歡看的內容;只是這時候,不知為何,那一行行的字總好像有點飄忽,讀不到他的心裏去。他走馬觀花地翻過幾十頁,便時不時忍不住想要掏出手機來,看一看有沒新的消息,好确認自己沒有無意間漏過一個電話或者信息——史無前例地,總覺得有些莫名靜不下心來。

明仲夜是下午三點左右回來的。

終于聽到外面有鑰匙的響動,他下意識地就站了起來,快步走到了門口,搶先一步拉開了大門——

門口穿着灰色長風衣的人明顯愕然了一下。那張熟悉的臉上此刻似乎帶着點風塵仆仆的疲憊,不過看到站在面前的他時,還是微微彎起眼角眉梢,輕輕笑了起來:“岚,你在等我?”

坐在沙發上等着那人去浴室洗漱的間隙,他總算覺得自己懸着的心稍微被放平了一點下來。

他直覺明仲夜這次行程并不順利——或許,還遇到了不少棘手的麻煩。但看樣子,那人似乎并不打算告訴他詳情。

而從他的立場來看,他也并不該多問什麽。理論上,這完全不關他的事。

但是……

他本來還在“不要主動多問,免得自讨沒趣”的消極和因再次感到無形距離和隔閡而産生的挫敗感和失落感中反複掙紮,但在看到那人從浴室走過來的一瞬,他突然就愣住了——

明仲夜居然就這麽赤着上身,将白色的浴巾随意地圍在腰上,帶着一股潮濕的熱氣走了出來。

黑色的短發大概已經簡單擦過,此刻正服帖地搭在那高而飽滿的額頭上,只剩發梢還有幾滴水珠,順着那人那張利落英挺的側臉滾下來,一路沿着脖頸上墜下,落到有着勻稱肌肉線條的胸腹上,又蜿蜒順着人魚線的弧度流淌到尾端,直洇進浴巾裏……

溫岚的喉頭不禁艱難地吞咽了一下。

偏偏那個人還毫無所覺似地,随意伸出手撩了撩額前的一縷濕發,步伐邁得輕佻而優雅,将那寬肩窄腰下的性感風流愈發展露無遺。那具青春飽滿的肉體,幾乎每一個角度,看上去都是如此完美而誘人,讓人想要——

一股熱意從他的小腹蔓延而起,如浪潮般,洶湧而迅猛地蹿上了四肢百骸,幾乎不受控制地讓他的身體燥熱起來。

不能這樣……溫岚微微閉了閉眼,暗暗罵了兩句髒字,狠狠地咬了一口自己的舌尖——尖銳的劇痛一瞬間泛起,這才讓他勉強把身上那股沖動又重新壓了回去。

看着明仲夜一路走到了面前,溫岚總算對上了他的目光,語氣裏幾乎是帶着些咬牙切齒地說:“你就不能好好穿點什麽再出來嗎?”

明仲夜坦然地看着他:“我直接過來的,衣服都放在賓館裏了。”

“……”溫岚沉默了一下,起身,“那我去櫃子裏拿套新的給你——”

“岚,你忘了?”明仲夜卻是滿不在意地搖了搖頭,“你尺寸比我小,你的衣服我——”

“閉嘴!”溫岚幾乎是兇狠地喝止住了他。

從衣櫃裏胡亂翻出了一件加長版的白色襯衫,溫岚一伸手把它抛到了明仲夜的懷裏:“先披上。”

明仲夜乖乖将衣服搭在了肩頭,坐在沙發上看着溫岚:“岚……你忽然怎麽了?”

“沒什麽。”溫岚頗有些心煩意亂地回答,扭頭又在櫃子裏找了好一陣,最後決定放棄——他一貫喜歡穿修身的衣服,而明仲夜的身型骨架比他寬大一些,确實沒有太合适的。于是他不耐煩地對那人伸出了手,“把你賓館的門卡給我。我去替你把換洗的衣服拿過來——”

“其實不必這麽着急……”明仲夜又打量了他一眼,似乎疑慮了一會兒,視線上下飄忽游移了一陣,忽然間仿佛想明白過來了一點什麽似的,“岚,你難道——”詫異的語聲中,那不自覺帶上的一點微微的笑意十足明顯。

“明仲夜。”溫岚終于有些忍無可忍,冷着聲音道,“你要再敢多說一句話,我立刻把你從這房子裏扔出去。”

“……對不起。”大概意識到了他的暴躁,明仲夜總算收斂起了臉上那一絲調侃之意,“我……不是故意的。”

“……嗯。”溫岚低低地回答了一聲。

詭異的尴尬持續了一陣。兩人的視線幾度交錯又散開。在他的視線又一次掃過去的時候,明仲夜總算下意識地攏了攏衣服,把空門大敞的前襟微微拉攏了一點,遮住了那性感的鎖骨。

“……抱歉。我有點失态了。”溫岚最後輕輕說道,“明……我有點累。”

這感覺簡直讓他有點心灰意懶——為什麽明明都已經過去了那麽多年,這人輕微不經意的一言一行,還是能如此輕易地就牽動他的神經,勾起他身體深處的欲望,讓他幾乎難以自持?這讓他覺得自己這麽多年簡直像是白活了:好像那個叱咤職場鎮定自若、任何情況下都能冷靜高效地處理好局面的精英只是一種幻覺,他仍是當初那個面對着自身前途和欲望苦苦掙紮,溺斃于覆頂的潮水之中完全無力掌控局面的弱者。

但無論如何……他絕不可重蹈覆轍。

“你坐一坐。我出去替你拿衣服。”覺得自己總算稍微冷靜下來了一點後,他穿上了外套,還是準備出門去一趟。

“岚。”明仲夜忽然在他身後叫了他一聲。

“怎麽?”他一邊開始穿鞋,一邊不經意地回頭看了一眼——明仲夜正坐在沙發上,定定地看着他。

“你能不能陪我坐一會兒?”明仲夜忽然靜靜地開口,“我……有點難過。”

溫岚的手停在了門把手上。一瞬間他簡直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

“我知道你可能不相信——”明仲夜看着他,神色仍是異常地平靜,“但我現在确實很需要你……你能留下來稍微陪我一會兒嗎?”

作者有話要說:一幀一幀地打磨這種日常的小細節,覺得寫起來很是開心。

覺得最喜歡的感覺其實都在這些細小瑣碎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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