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那些聽不見音樂的人認為那些跳舞的人瘋了。”——尼采

“在後天我回去之前,帶我看一看這個城市裏你喜歡的地方吧。”前一晚,明仲夜這麽請求他。

他猶豫了一下,答應了。然後在這天下午,帶着對方來到了這間音樂酒吧。

不是他經常去和葉策喝酒的那一家——也許是因為覺得相比起來,這一家的氛圍更輕快活潑、更适合明仲夜一點;也許是下意識裏覺得,如果萬一碰上了葉策,會有點尴尬——對那個唯一的知情者,他該如何解釋現下這樣的狀況呢?

很顯然,最近他和明仲夜之前的關系發生了一些變化,不再像過去那些年裏那樣,刻意疏遠或是劍拔弩張、暗中較勁,兩人一周下來都很平靜安然,簡直像是回到了他們最初相識不久、單純作為對手和睦競争的時候——甚至比那會兒更平和,更親近:畢竟那時候的他們最多就是在學校餐廳或者咖啡館裏湊巧遇到了的時候坐在一起吃個飯,或者約在圖書館之類的地方讨論下學術問題。把明仲夜請進家門,甚至親自給他做了兩頓飯,啊不,面——居然會發生這種事情,就算換做幾個月前的溫岚自己,大概也覺得不可思議。

然而這事确确實實發生了。而且發生的時候看起來如此自然,讓他沒有半分違和感——回想起來,這簡直跟他在明仲夜身上看到了“家”的氣息的時候一樣荒謬。

不過平心而論——溫岚看着明仲夜坐在對面好奇四顧的樣子,若有所思——他确實覺得,面前這個男人,在有些方面跟過去不太一樣了。他說不出來那是什麽:畢竟無論是驕傲到自負的價值觀還是沒事撩閑、随意就能展現暧昧和調戲他的本事,面前人依然一點都不缺。但除此之外,他能感到另外一些別的東西,從那個人從來沒在他面前展露過的寧靜睡顏、遠遠超出了“紳士風度”的瑣碎而貼心的日常動作和偶爾的失意與黯然神色裏,一點一點地滲透出來……

也許,就如同時光改變了他一樣,這些年的經歷,讓明仲夜也“成長”了一些吧。

但即使如此……他也不敢相信面前這個人就有多認真,又把他們的這份交情,放在了一個多重要的位置。

還是像之前那樣,不要過于在意的好。他在心裏告誡自己。

“這地方确實挺不錯。”明仲夜笑着和他碰了碰杯,“岚,你的品味很好。”

“你喜歡就行。”溫岚用平淡的語氣回答了他,轉頭看了看舞臺的方向——那裏,駐場樂隊剛剛演奏完十來首搖滾和流行音樂,短暫地進入了場間休息。

“那鋼琴音色不錯。”明仲夜随着他的視線看了過去,“配上歌手清奇的唱腔,非常獨特。”

“嗯。”溫岚想起了什麽,轉而問他道,“你現在還彈鋼琴嗎?”

“偶爾。你想聽聽嗎?”明仲夜笑着問他。

“我?”他愣了愣,就見對方一口喝幹了杯中剩下的酒,然後忽然起了身,問他道,“你有想聽的曲子嗎?”

“……随意。”溫岚看着明仲夜給了他一個燦爛的笑容,然後轉過身,朝着舞臺那方向走去。

“溫岚?”就在這時候,他忽然聽到身側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帶着幾分驚喜。

他擡起頭,看見來人,不由得一愕——那是個穿着一身名牌卻不顯突兀的年青人,貴氣低調,又因為長着一張娃娃臉,因此比實際年齡看起來還要更年輕幾歲,笑起來讓人覺得異常親近。

“……莫斂,好久不見。”他開口打了聲招呼,在內心微微嘆了口氣:這個小他一年的師弟性格開朗活潑,對誰都很熱情,在大學的時候,算是同學中為數不多幾個對着他那份客氣疏遠和無形中拒人于千裏之外的冷漠氣場也毫無不自在、主動迎上來樂于跟他結交的人,因此兩人關系一直還算不錯。回國之後他們也曾聯系過幾次,不過近年來各自忙于工作,雖然偶爾聽到對方幾句消息,但鮮少見面……至于後來發生了莫家那件收購案,他更是對這位小師弟有些愧疚——雖然對方可能都未必知道這事跟他還有關系。此外,如無必要,最近他并不希望在公開場合見到對方或表現得太過親近,免得讓人看到了産生誤解,以為他代表己方力主與對方創辦的公司“藏鋒”合作,是因為這些私情的緣故。

不過既然碰到了,也沒辦法……若真有人看到了,就随他們說去吧。反正也并沒有什麽證據。

莫斂對他笑了笑:“我能坐這兒嗎?”

“……嗯。”溫岚點了點頭,“你一個人來的?”

“不是,和一個朋友一起。”莫斂轉過頭,對身後某個人招了招手。等那個人走近,莫斂指着溫岚,開口對那人介紹道,“這是我大學時的師兄,姓溫,當年很關照我的,現在在全球前幾的大公司裏任職……我們好久沒見面了,沒想會在這裏碰上……”

“你好——”溫岚的問候還沒徹底出口,就卡在了喉嚨裏,因為這時候他已經看清了莫斂身後那個人:葉策。

而葉策看着他,一時也有些愕然地僵在了那裏。

他之前居然完全沒把莫斂和葉策跟他提到過的“那位”聯系起來……雖然知道葉策和“那位”是因為莫家那個事情認識的,不過莫斂兄弟衆多,而葉策那種種類似于“溫柔,安靜,害羞”的整體描述,也實在沒能讓他想起這會是說的莫斂這個活潑好動的師弟……他一直隐隐覺得那大概是莫斂的四哥來着……

兩人面面相觑了一下。莫斂看着他們神色,覺察出了一點奇怪:“怎麽了?”

“沒什麽……”溫岚僵硬地擠出了一個笑容,對葉策說道,“請坐。”

氣氛實在是略有點尴尬。

趁着對面兩人點酒水的空隙,溫岚忍不住又默默看了一眼葉策的神色,從對方繃緊的側臉中讀出了十二分的郁悶和怨念,像是在對他說:你怎麽不早點告訴我,你認識莫斂?

……我也希望我早點知道那是他。溫岚默默地想,覺得目下暫且還是繼續假裝不認識對方好了。

就在他盡量表現得輕松愉快地挑起了下一個話題時,舞臺那邊忽然傳來了音樂聲——一串流利的爬音,從最沉郁的一端爬到最尖銳的另一端,像是誰正在嘗試樂器的音準。

然後是幾個小和弦,和幾段簡短的練習曲片段——

莫斂“咦”了一聲,扭頭看過去:“我記得這地方一般都是演奏流行樂,最多有點爵士,今天怎麽會是這麽古典的曲子……”

溫岚這才想起了什麽,神色又是一僵,就聽到莫斂已經驚呼出來:“等等,我沒看錯吧,那個人,難道是——”

……他今天真是來錯了地方。

“那是明仲夜?”莫斂果然準确無誤地認出了那個人。

葉策聽到這個名字之後,愕然地擡起頭,看了溫岚一眼。

莫斂卻以為葉策是在疑惑那是誰,于是便特地向他解釋道:“那是我們大學裏的風雲人物,當年數學系的鬼才……學識能力天賦各方面都遠超一般同學,在各種活動中也表現出衆,性格特立獨行,是個非常神奇的人物……”說到這裏,他忽然想到了什麽,看了溫岚一眼,又笑道,“好像唯一能和他在學術等方面一争的,也就只有坐在你面前這位跨專業的學霸了……今天你一下竟然就見到了他們兩個,真是旁人羨慕不來的好運氣。”

“我不及他。”事已至此,溫岚也只好硬着頭皮客套了一句,“畢竟術業有專攻,我終歸不是數學系的——”

“師兄一貫謙虛。”莫斂繼續笑着,然後轉頭對葉策道,“據說,當年在整個學校裏,溫師兄也是那個天才為數不多能看得上眼、願意多讨論兩句話的人……不過,”他忽然好像才想起來了什麽,“明仲夜現在怎麽會在這裏?”

葉策看過來的神情也愈發古怪了。

“那是因為——”溫岚正準備說什麽,忽然卻被一串連貫的音符打斷了。

那是水一般傾瀉而出的琴聲。流暢,優雅,華麗,帶着娴熟的技巧和飽滿的感情——大廳裏本來人聲鼎沸,各桌上的人都自顧自閑聊交談着,這時候卻忽然都像被打動了一般,語聲不自覺漸漸減小、直到最終徹底消停,所有人往同一個方向望過去。

安靜的背景下,那個人挺立着修長的脊背,有力的手指輕撫過那臺黑色的斯坦威鋼琴,神情投入而忘我,自顧自地演奏着那支本來與這個環境有那麽一點格格不入的古典名曲。

世界只是他的陪襯。甚至連聽衆都像是多餘。

他只是全神貫注而又柔情地,用一雙靈活的手在黑白鍵上撫摸着,奏出了那曲子裏的溫柔、纏綿、華美、憂傷和眷戀……

到曲子結束的時候,整個酒吧裏岑寂了幾秒,似乎人人依舊沉浸在曲子的餘韻中,個個屏息凝神。直到那個人起身,微微向這邊鞠了個躬,才有人反應過來,帶頭叫了聲好,一瞬間熱烈的掌聲響徹了整個酒吧。

溫岚看着那個人一路優雅而輕巧地走到了他們這一桌的面前,方才停下了,對着他露出了一個漂亮的笑容:“岚,好聽嗎?”

“……嗯。”溫岚點了點頭,不知道這時候還能多說些什麽。

“真是明仲夜師兄?”莫斂驚喜的聲音及時地插了進來。

明仲夜仿佛這時候才注意到這一桌上多出了兩個人。他眉毛微微挑了挑,認出了莫斂來,于是勾起唇角,伸過了手來,與對方一握:“啊,好久不見。是我。”

等到明仲夜在身邊入座之後,溫岚覺得葉策看向自己的眼神更奇怪了。

“我來這邊參加一個學術會議,正好和他聯系上了。”簡單對葉策做了下自我介紹,彼此說了說目前的職業和近況後,明仲夜對莫斂解釋道。

“……怪不得。”莫斂笑道,“不過按學校裏大家當年的印象,估計就算有人說你是改行去當了音樂家跑到這裏來巡回演出,我也不會太吃驚的。”

“是嗎?不過和科研相比,我的琴技也就是娛樂下大衆的業餘水平。”明仲夜笑了笑,難得謙虛了一句。

“那也完全足以震驚衆人了。”莫斂說,“不過一開始聽到曲子的時候,我還短暫地疑惑了一下……在我的印象裏,明師兄不像是會喜歡這種感傷曲調的人。難道是我記錯了嗎?”

“的确。”不待明仲夜回答,溫岚忽然開口插了一句,聲音裏略有些淡地看着明仲夜說,“我還以為,就算是讓你為自己的葬禮選一首曲子,你也會挑更抒情浪漫、風流歡快一點的呢。”

這突然而來的擠兌讓葉策有些目瞪口呆。莫斂忍不住在一旁輕咳了一聲。明仲夜卻像是習以為常似的:“岚,你這話可就有點偏頗了。我就不能憂郁一下嗎?”

“是啊……不過其實我也有點好奇,明師兄為什麽選了這首《愛的憂傷》?”莫斂似乎努力在旁邊打圓場,“我記得……當年學校音樂節上,你好像彈過一首《愛的禮贊》吧,感覺那和你的萬人迷形象更相符一點。這一首……聽着總像是有着點兒失戀的傷感。”

“失戀?”明仲夜笑了,“不,也許這曲子反而只有在戀愛中的人才能彈得出來呢……‘每個人都扼殺他所愛的’,在失去中成長,在歡樂和喜悅之前,先習慣了痛苦和憂傷——這樣在漫長煎熬中得到的短暫甘美,才更加誘人,讓人覺得珍貴。”

溫岚聽了這一串話,神色微妙地看了他一眼,未置可否。

酒桌上的談話仍在進行着。莫斂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他抽空拿起來看了一眼,發現是葉策偷偷發來的一條信息:“看不懂。對面那兩個人究竟是怎麽回事???”一反常态的三個問號,強烈地表達了他完全不能理解目前局勢的困惑糾結心情。

莫斂想了想,也悄悄地回了一條信息:“其實從當年開始,我就不是很明白……”

晚上十一點,幾人方才散場。明仲夜扶着溫岚,對另外兩人道:“我住的酒店跟他家在同一個方向。我送他回去。”

“嗯,麻煩你了。”莫斂目送着他們倆人上了一輛出租車,這才轉頭,有些困惑地對葉策說,“是我的錯覺嗎?總覺得溫岚師兄後來心情莫名有點不好。雖然他一向雲淡風輕的,喜怒都不是很明顯,但那偶爾冒出的幾句對明師兄的明嘲暗諷,擠兌得簡直比以前在學校裏時還要賣力——”

“可能他最近有些事情不太順利吧……不過,你都不知道這兩人關系到底好不好,我怎麽可能清楚?”葉策微微嘆了口氣,心想,他也是頭一次看到溫岚這樣慣于嚴苛自律的人,竟在旁人面前喝酒喝到醉。

“岚,醒醒,到家了。”費力地把靠在他肩上的人搖醒,明仲夜直接付清了車費,扶着溫岚下了車。

溫岚的步子走得搖搖晃晃,極其不穩。明仲夜連扶帶拖,最後無奈之下幹脆彎下身,直接把人背了起來,才總算把他弄進了門,替他脫下了西裝外套,讓他暫時靠在了客廳裏那個寬大的沙發上。

等明仲夜燒了壺熱水,轉身回來,看見溫岚已經平躺在沙發上,一手蓋在前額上,一手垂在身側,手裏抓着從脖頸處胡亂扯下來的領結——大概是醉酒後感到有點燥熱,他甚至連襯衣最上端的兩顆扣子都一起解開了。

明仲夜看着他這副樣子,嘆了口氣。走過去,正準備把他扶起來喝點水,卻見懷中人不安地掙動了一下,他只好低低地在對方耳邊用盡量溫柔的口氣說:“岚,起來喝點水,等會扶你去床上睡,不然容易頭疼和着涼。”

“明……”他聽見溫岚輕輕地叫了他一聲,嘴唇微微地翕動,好像想要說什麽。

“我在。”他把耳朵湊過去細聽,手上動作越發輕柔。

然而聽清對方口中話的一瞬間,他的身體不由得僵在了原地——

“我恨你。”溫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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