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溫岚覺得自己做了一宿亂夢——
夢裏他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剛到國外的時候。在那個熟悉的、有着如蔭綠草和古老校舍的大學校園裏,讀書,上課,吃飯,過着單調而平凡的求學生活。
只是平靜還沒持續多久,有個人就開始總把他拉出狀況外:一會兒帶着他逃課去看市裏的博物巡展,一會兒搶過他喜歡的書說那是乏味平庸毫無價值的論證、和他争辯不休,一會兒和他在學校後的花園臺階上并肩坐着喝啤酒看人來人往,一會兒在小酒吧裏彈着鋼琴,用意味不明的調侃眼神看着他、挑逗他……
他覺得有些氣惱,卻總也拗不過這個人。場景紛亂切換,在各種破碎的片段裏跳來轉去,這個人的影子卻始終擺脫不掉。
到底是誰?
直到背景忽然變成宿舍樓裏他那間狹小的卧室,那個人的面容出現在他面前,避無可避地放大、放大,冰冷的唇貼上他的,他才忽然驚醒,覺得從面頰到胸口,一陣透心的冰涼——
……明仲夜。
那個人是明仲夜。
那個驕傲、蠻橫、自負、善于挑釁,用盡一切辦法把他逼到死角,讓他無處可逃,讓他在那樣的籠罩下窒息,用最殘酷的方式壓迫他和羞辱他,讓他在那張低矮的單人床僵硬的床板上痛得心魂俱裂,簡直想要死去的人。
“我恨你。”
我恨你。
我恨總是若即若離、忽冷忽熱的你。
我恨輕佻說着浮浪話,好像什麽都不在乎的你。
我恨給過我甜美的希望,最後卻毫不留情地奪走了一切的你。
我恨你所有多餘的溫柔和體貼。
我恨你從不停留,并終将舍我而去。
我恨這樣逼着我去恨你的你。
我更恨那個讓我戒不掉你的你。
明明……我有多恨你,就有多愛你。
醒來的時候,溫岚覺得自己頭痛欲裂。
他費了好大力氣才睜開了眼。窗簾外投進的天光讓他看清了周圍的情景——自己正躺在卧室寬大柔軟的床上。身上已經被換上了一套幹淨衣服,床頭櫃上還放着一杯水。一切都收拾得井井有條。
一點都想不起來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麽——他只依稀記得自己喝多了,最後好像是明仲夜送他回來的。
明仲夜……他昨天好像對他說了不少過分的話。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為什麽……只是看着那個人那樣專注深情地彈了那一首曲子,又似有所指地說了那樣一些模棱兩可的話之後,他忽然就想好好地沖對方發洩一通——憑什麽就只有你能這樣舉重若輕,仿佛可以随心所欲地表演溫柔專情或冷酷涼薄,在放蕩的浪子與忠誠的情人角色間随意切換,綻放風采吸引他人的目光,讓他們對自己動心,為自己傾倒,卻又在厭倦了之後能毫不顧忌、無動于衷地将他們推開,仿佛将一切玩弄于指掌?
他知道自己這番指責蠻不講理、毫無風度,客觀來說,對明仲夜也并不公平。可他理智上雖然清醒地知道自己不該如此,心裏卻還總是覺得委屈。
為什麽我們始終還是隔了那樣的距離?為什麽,不能直接讓我知道,你是不是至少還有半分可能……喜歡我?
但就算再過多少年,面前這個人,又可能給自己一個确定的、長久的答案嗎?
再想到別處,發覺自己竟把畢生生命局限在眼前這個人、這一點牽扯不清的感情上,從未完全真正走出來,這副德行和那些自己素來所瞧不起的平庸短視、軟弱逃避之徒竟是沒有絲毫區別……這樣的自己,不是更可鄙嗎?
所以他最後一杯接着一杯,竟把自己徹底灌醉了。
但他畢竟還是說了不該說的話。這點上,他并不想為自己辯解。
那人會生氣嗎?
或許,以那個人的高傲和自負,根本不會在意,不會讓這些無關緊要的小事進到他心裏,幹擾他分毫吧……
但是——
他忽然想起來明仲夜之前凝望他時,幹淨漂亮的眼神和笑容。
內心一陣不安。他赤着腳跳下了床,看了一眼時鐘,然後飛速地找到手機開了機。
“時間不早,我先去機場了。”
“我跟小夏說了一聲。順便通知了她,你早上有事,大概會晚點到。”
“記得白天多喝點水。以後別再這樣喝酒了。”
“莫斂還有那個葉警官都是不錯的人。和他們聊天還挺愉快的。”
“手稿的事,後面有進展了我會再告訴你。”
“馬上登機。自己保重,別太想我:)”
一連跳出了六七條信息。
溫岚看了看最近的一條,時間是在兩分鐘前。他毫不猶豫地按下了撥號鍵。
“……岚?你醒了?”電話迅速接通,明仲夜的聲音傳過來。
“嗯。”感覺到自己的聲音裏還微微帶着鼻音,他努力吸了口新鮮空氣,想要讓腦子更清醒一點,“你已經上飛機了?”
“是啊。”明仲夜忽然笑了,“怎麽,舍不得,這會兒已經開始想我了?”
“誰會想你!”溫岚下意識就立刻怼了回去。
“哈哈哈哈。”發現成功“激怒”了他,明仲夜在那頭笑得很開心。
“明……”回過神來,溫岚沉默了一會兒,猶豫道,“昨晚我——”
“喝醉了挺可愛的,抱你到床上的時候還摟着我的脖子不肯放手,說喜歡我呢。”明仲夜在那邊沒型沒譜地調侃說,“下次有機會真想再聽你多說幾句。”
“……”溫岚冷着臉收起了之前的糾結,面無表情地回複道,“你做夢。”
“呵,小心點,下次要再這樣,我就不會只是‘做夢’了。”明仲夜聲音裏依然帶着笑意,“我難得當一回君子,你也不誇誇我。”
“……明。”溫岚深呼吸了一口氣。“你——”
“好了,不逗你了。馬上起飛了,下次再聯系。”明仲夜笑着打斷了他的話。
“……再見。”溫岚拿着手機,又發了半晌的呆。
那個人也許知道他想要說什麽,卻就是沒給他說出口的機會——一直刻意地東扯西拉,成功地用不正經的調戲扭轉開了話題。
……可能明仲夜并不想聽到他說那些道歉的話。
但是他——
溫岚把臉在水龍頭下埋了半天,直到覺得那沖刷的冷意總算讓他徹底清醒了幾分,才好好抹了一把臉,簡單收拾了下自己,然後出門去公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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