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全身心投入到眼前的工作中,溫岚一如既往像強迫症一樣地把自己逼成了一個工作狂:也許他其實并沒有多喜歡這份職業,但比起大部分人——也許是世界上絕大多數人——他對眼前的這些事務都更為擅長。
一個月的時間匆匆而過,一切都好像漸漸恢複成了明仲夜來之前的樣子。依然是有條不紊地處理着一份又一份文件,拿下一個又一個委托,談成一個又一個合同……對一切突發狀況都能冷靜處理,在社交場所永遠舉止得體有風度,在考慮範圍內将所有事情做到眼下最佳——他覺得自己的情緒仿佛又恢複成了一潭幽靜的、毫無波瀾的死水,幾乎沒什麽意外能引起他太大的起伏。
直到他再次在那間巴洛克式風格的酒吧裏,碰到了葉策。
兩人面對面坐下了。幾乎是異口同聲地開了口:“上次——”
停頓了一下,他擡了擡手,示意對方先說。葉策看着他:“……你最近怎麽樣?”
“還好。老樣子。”溫岚淡淡道,“你呢?”
“也差不多。”葉策回答。
兩人閑扯了幾句後,終于還是繞回原點提起了上次的事。溫岚端坐在椅子上,有些微微無奈地感慨道:“……我是真沒想到,那是莫斂。”
“我也不知道你們竟然認識,還很熟。”葉策笑了,“還好他後來也沒多問。”
“嗯。說起來,”溫岚抿了一口酒,“我前幾天在網上碰到他,還和他簡單聊了幾句。”
“你們說什麽了?”葉策果然起了些興趣。
溫岚擡眼掃了掃對面人的神色,慢條斯理地說:“幾句客套問候,沒什麽太特別的。”
“哦。”葉策點了點頭,似乎略有點失望,端起杯子來掩飾性地喝了一口。
“……不過最後我順口問了下他,上次見到的那個葉警官人好像還不錯,你們關系是不是很好?”溫岚又悠悠地加了一句。
“他怎麽說?”葉策頓住了手上動作,一時略有點緊張地注視着他。
“他好好表揚了你一通,說你熱情又可靠,工作認真負責,是個很值得信賴的朋友——”溫岚看着葉策道,“還說,如果我感興趣的話,可以把你的聯系方式給我。”
“……”葉策的表情頗有點一言難盡。
“唉。”溫岚替對面人嘆了口氣,“我還以為你們的關系能有點進展,結果怎麽還是這樣?”
“聯系确實比過去多了些,也時不時一起出來吃個飯喝喝酒——其實感覺也算是比以前近了一些。但好像已經開始長久停留在這個階段,再難有更進一步的發展了。”葉策想了想,回答道。
“依我看的話,他其實對你也有好感。只是你的表達太矜持,他收不到進一步的信號,所以幹脆維持在了目前這種‘關系比較好的朋友’的狀态。”溫岚幫他分析道,“這和異性之間的交往不同——異性之間,如果一方刻意靠近和示好,很容易制造出暧昧和不同于其他人的親近感……而同性,如果打不破某個界限,這種感覺可能就容易被劃歸到單純而深厚的友誼範疇去。”
“那我該怎麽處理?”葉策愣了愣。
“更積極主動、更直白,甚至有時候略微強硬霸道一點——”
“不會引起對方的反感嗎?”葉策打斷了他,疑惑道。
“……當然只适用于你确信對方也對你有好感的狀态下。”溫岚解釋道,“你需要更加明顯地表達出對他的在意,讓他明确知道,你對他和對其他人是不同的——他對于你來說是特別的存在,而你想要更進一步拉近你們的距離……不要總是太過顧慮他可能會有的反應,在任何場合下總是表現得彬彬有禮、紳士客氣。那可能會讓他誤以為你處世便是如此,無論對誰都很好。愛情和友情不同,你需要用言語和身體行動适時地表現一下你的獨占欲和對親密的渴求——”
“好吧,我記下了。”葉策似乎有些将信将疑,不過還是從口袋裏掏出了他的随身備忘錄,開始認真做筆記。
“……”溫岚無言地看着他。
“好了。”葉策收起了小冊子,溫岚見狀微微挑了挑眉,也收起了臉上的一點好笑和戲谑。兩人又碰了碰杯,閑聊了幾句別的。
“話說你那邊……現在怎麽樣了?”葉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
“什麽怎麽樣?”
“就是……上次那個人——”葉策仔細看着他的臉色,“他就是你跟我原來提過的那位吧?”
“……嗯。”
“你們——”
“他回國之後,我們就再沒聯系了。”溫岚放下了杯子。
“溫岚,其實你想要怎麽想、做什麽選擇都是你的自由。但作為一個旁觀者,同時也算是你的朋友……”葉策頓了頓,還是接下去說道,“我覺得你們之間可能有點什麽誤會。”
“誤會?”溫岚挑了挑眉,語氣微揚,轉而又自嘲地彎了下唇角,“……可能确實很多吧。太多了。”
葉策仍然認真地看着他:“我不知道你們中間那些細枝末節,也沒法武斷地下定論說你們不該這樣。但就你原來的說辭,和我那天的觀察,我覺得你要麽是被過去的印象和成見所蒙蔽,要麽是視而不見地在逃避眼前的現實——”
“你想說什麽?”溫岚蹙眉看着葉策。
“他很……在意你。而你其實也放不下他。不是嗎?”葉策直率地看着他的眼睛。
溫岚愣了愣。然後端起酒杯來迅速地喝了一口:“你不了解那個人。”
“的确。”葉策說,“可能如你所說,他的确是個很擅長于借輕浮嬉笑和玩世不恭掩飾自己真實情緒的人——就和你總是用工作的借口壓抑和逃避自己的實際感受和需求一樣。對那樣的人來說,刻意向人表現出示好和迷戀、或是精準而恰到好處地煽情或許都不是難事;甚至對別人的反應做出恰當估計,故意顯露出一點悲傷或憤怒,來博取他想要的同情和共鳴也不是不可能。但不曾受過傷、對眼前一切并不真正在乎的人,是沒法真的在每一個細微的表情、每一點神色和動作裏,都诠釋和模仿出那樣的隐忍和深情的。”
“你說……什麽?”溫岚似乎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們談話的時候,我時不時會注意到他看你的眼神。或者,其實他彈完那支曲子,朝你走過來的時候,你自己也清楚地感受到了,只是不肯相信而已——”葉策看着他說,“為什麽你如此固執地站在自己的對立面上否認這個事實,不肯接受你所感覺到的,相信你的直覺想要相信的呢?”
“你在害怕什麽?”最後,葉策問他。
溫岚沉默了很長時間。就在葉策以為他不會回答這個問題的時候,他忽然開了口:“也許不完全是恐懼。只是那樣來回反複的心情……”他重重地靠在了椅背上,嘆了口氣,“實在讓人太累了。”
“那是因為你把跟他有關的一切都看得太重、太認真。”葉策說,“歸根結底——你太在意他,卻又偏偏想要在他面前隐藏這樣一個事實。要我說,這其實并不是什麽不光彩的事。”
“……葉策,你真是一針見血,又直率得可怕。作為一個警官你的确很稱職——我敢肯定沒有哪個嫌犯能在訊問中對你有所隐瞞。”溫岚最後微微苦笑道,“我還真有點後悔,當初把跟他的事情告訴你了。”
“何必揶揄我。其實坦承這一點,對你來說也不是什麽壞事。”葉策道,“說實話吧,溫岚——這麽多年來,你周圍圍繞着那麽多優秀的女性……你有對哪一個動心過麽?”
“沒有。”溫岚回答得毫不猶豫。
“那,男人呢?”葉策繼續問,“當然,我是指除了明仲夜之外的。”
“也沒有。”溫岚的回答依然沒有半分遲疑。
“一個也沒有?哪怕一點兒?”
“我對他們不感興趣。作為同事和熟人,他們無可指摘。偶爾有幾個感覺勉強能做普通朋友的——”溫岚頓了頓,“或者像你這樣,關系能親近到這個程度,大概已經是我能接受的極限了。”
“那我還真得感激你額外的賞識。”葉策笑了笑,然後又正色起來,“所以,既然明仲夜對你來說,确實是那麽一個獨一無二的人——既然現在你們依然還彼此在意……那你為什麽一定要執着糾結于過去那些不太好的回憶,而不考慮一下別的可能性呢?比如,認真和他重新開始?難道你真要等到哪天忽然發現他和別的什麽人在一起了,再來後悔?或者,到那時候,你還能大大方方地祝福他?”
那天回去之後,熄了燈,獨自坐在空曠的書房裏,溫岚認真地想了很久很久。
最後他不得不承認,葉策說的的确很有道理。
如果哪天他真的突然看到明仲夜和別的人在一起了,就像他經常時不時在朋友圈的狀态裏忽然發現哪個認識的人不聲不響地貼出一張結婚照一樣……他肯定沒辦法像他所以為的那樣淡定。
他的确曾經想過,在他們離別的這些年,明仲夜有過很多段關系——當時他以為自己其實也并不是很在意……但經歷了前幾個月的這些事情後,在發現那個人依然可以如此鮮活地坐在自己身邊、對着自己露出那樣漂亮的笑容、那樣親密随意地對自己說話之後,他卻沒辦法再那麽雲淡風輕,覺得那其實不關自己的事。
至于像葉策說的,如果将來哪天明仲夜真的要跟別的什麽人結婚,他能不能大大方方地祝福……
溫岚閉了閉眼睛。他發現自己根本完全不想接受還有這種可能。光是想象那樣的畫面他就覺得自己心口狠狠地一抽,一瞬間難受得快要窒息——更別提有風度地恭賀和祝福他們。
但是明仲夜的确有可能再去找到一個什麽人……畢竟他是那麽有魅力的一個人,如果他哪天真的想要那麽做,如果他已經徹底對自己失去了興趣——
黑暗中,溫岚聽到血液湧入自己耳朵的聲音。腦海中的念頭讓他的心跳猛烈到幾乎抽搐,而胸口像是被什麽東西重重壓住了。他覺得自己簡直就像一條脫水的瀕死的魚——他強忍着站起來大口深呼吸了幾次,撐着桌子,強迫自己把注意力轉移到一點別的什麽東西上——比如昨天剛剛處理完的工作、房間裏的家具和擺設、那次看過的數學手稿和論文……一直轉到市中心車水馬龍、霓虹閃爍的繁華長街和當年他在醫院看護母親時見過的輸液瓶和各種醫療器械,這才總算勉強抑制住了自己繼續去想那個讓自己陷入無止境的恐慌的問題。
他重重地跌坐回椅子中。經過這場消耗,他覺得自己全身的力氣都仿佛被抽空了一般。
明明,給予他傷害的過往早已經徹底過去。他已經早就不是過去那個恐懼于自身前途和方向、害怕他人無端指責和質疑的人。在職場上他是無可非議的精英,被上司信賴,被下屬仰慕,被同行嫉妒,被客戶和大衆吹捧……而就算是他嚴厲苛刻的母親……在她的面前,他也不再是哪個唯唯諾諾、只能拼命努力以求獲得她多一句肯定的少年。她已經漸漸老去和衰朽,而現在為她提供最大經濟支撐和來源、撐起了家庭責任的,早就是他了。
他的一切都合理地在正常的軌道上發展着。只有明仲夜,只有關于那個人的一切……永遠是讓他輕易失控的異數。
但這是明仲夜的錯嗎?又或者,無可抑制地喜歡上了那個人,是他的錯嗎?
他常常因為自己對那個人生出的難以抵擋的渴望而苛責自己,痛恨自己的淺薄與軟弱,責備自己把希望寄托于他人身上,譴責自己對安全感和舊日眷戀的屈從……他一度覺得,這或許是他早年的經歷所給予他的局限性,一種深入骨髓的、無法抵擋的對“求不得”的長久安穩的向往。但實際上,如果他真的想要狠下心來,徹底斬斷這種眷戀,投入新的感情,如同他在工作中做下自己認為正确的判斷時那般堅決……也不是完全不能。他只是不願罷了。
……從心底裏,他不想放棄那個人。
也許葉策說得對。
他到現在,依然喜歡那個人。比喜歡這世上任何一個人都要喜歡。
而他內心裏所恐懼的……其實不過是那個人不會像他那麽在意對方一樣,在意他罷了。
想清楚了這一點之後,溫岚輕輕吐出了一口長氣,覺得好像輕松了不少。
現在的他在很大程度上,有能力承擔起自己的選擇,自己一切所作所為的後果——他又為什麽單單逃避那一段對自己來說必不可少的感情呢?只是因為對未可知的恐懼?
更何況,如果葉策所說的和他所感覺到的無誤……那他并不是唯一一個被那段過往所刺傷的人。他曾以為毫不留情地給予了他嚴重傷害的那個人,其實也一樣經歷了傷害和痛苦。
而這麽多年後,那個人也還是選擇和他再見面了。甚至面對他如今的冷嘲熱諷……那個人依然選擇了笑着面對他。在那些天裏,為了不讓他感到不自在,刻意回避掉了那些過往和可能的不愉快話題,細微而小心地照顧着他的種種情緒,還替他帶了早餐、收拾幹淨房間、扶醉酒的他回家……
那可是明仲夜。向來無所顧忌、只順着自己心意肆意橫行的明仲夜。如今竟會為了遷就他而讓自身受委屈。
而他明知道自己說了很過分的話,竟然也就因為對方那時的刻意打岔,再沒提道歉的事……甚至一個月來都再沒聯系過對方。
——他簡直是個不折不扣的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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