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溫岚起了身,打開了房間裏的燈,走出去找來了手機,撥出了那個熟悉的號碼。

他感到自己的心跳加速了一點……站在幾千人的會場前演講也不會緊張的人,此刻居然覺得手心微微出了一點汗。

等會他該跟明仲夜說什麽呢?先寒暄幾句,問問他最近怎麽樣?還是先直接道歉,免得又被他上來幾句話就打亂了思路,再找不到開口的機會?

溫岚聽着話筒裏的接線聲,思緒紛亂地思考着。

然而對方的電話居然一反常态的無人接聽。

溫岚耐心地等了很久,直到嘟嘟聲變得短促,話筒裏傳來了客氣而冰冷的電子音:“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撥……”

他挂斷之後又撥了兩次。依然還是沒有人接。

也許是手頭忙什麽事沒聽到,或者暫時人機分離了吧。

他略微嘆了口氣,暫時放下了電話。

又在書房裏靜靜地坐了一會兒,溫岚站起身,略微舒展了一下因長時間緊繃而稍覺僵硬的四肢。

随着視線的擡高,他的目光随意地落在了書櫃更上層的櫃子中,從一排排寬厚的書脊上掠過——那裏堆放的,大部分都是他當年大學和研究生時期的專業書。

旁邊那幾本則是數學類的——他和明仲夜曾經在圖書館裏無數次地探讨和争論其中的命題。他還記得,剛剛拿到那本黃色的磚頭似的厚書時,他甚至和明仲夜打過賭,比誰最先把前三分之一內容看完讀懂……結果他輸了,于是作為代價,他請明仲夜吃了一個星期的中飯——雖然說是請客,也不過是在學校的餐廳或者咖啡座裏,随意地給對方買點面包、咖啡、薯條或三明治之類的東西。

“岚,何必這樣哭喪着臉?因為又輸給我了嗎?

雖然你不承認,可是你的表情很明顯地告訴我了。

但人為何要畏懼和逃避失敗呢?它不過是一種量度,标示出了人所達到的邊界。

你難道期望自己不受限制,無所不能?

當你真的超越了某個程度的時候,它便自然消弭了。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失敗起到的,其實是‘标尺’的作用。

所以,為何要将它看做恥辱?又為何因為我指出了你的界限,而覺得不高興呢?”

當年,在學校草坪邊的長條座椅上,明仲夜一邊喝着咖啡,一邊對他說過這樣一段話。

當時那個人的神色太過随意,讓他誤以為對方是在得意地展示優越感和暗嘲他的無能,心裏還曾經隐隐有些不太愉快——畢竟面前這個人,是唯一一個不斷讓他品嘗失敗、即使短暫贏過一回也難有真正徹底的勝利感的人。

他當時太過在意對方給予自身的挫敗感了,乃至于完全沒有意識到,這過于敏感的自尊,其實也是他自身最大的局限之一。明仲夜那番話,今日想來,其實不無道理——而那些年裏,那個人直接或間接教會了他、或者告訴他然而他當時卻并沒有意識到的,又何止這一點?

為什麽這麽多年來他一直都沒有意識到,這個人給予他的好,其實有那麽多呢?

他的視線繼續往後移,最後停留在了末端那一本《博弈論》上——這是難得一門原屬于經濟學、然而明仲夜卻特地跑來上了的課。他記得,當初明仲夜還曾經就其中幾個模型與他熱烈探讨過,有些情況下他們達成了共識,但有一次,他們争論了很久,卻最終誰也沒能說服誰——他堅持認為,按照當前局面下各人的最優規劃,各人理性而冷靜地做出判斷,達成系統中的相對穩定和平衡,是應有的必然結果;而明仲夜卻懷疑這個所謂的“最佳”,并指出,在各人利益不均、明确得知收獲無法滿足渴望的情況下,一定會有人忍不住冒風險,想要打破這個本就微妙的平衡,在連帶效應下,極有可能導致整個系統的崩解和結果的重新洗牌。

“那樣就算獲得了更好的收益,也只是碰運氣……”他說,“如果其他人依然堅守本來的策略,那這個人極有可能血本無歸,輸得比過去還要慘幾倍。這不是一個理性的當局者會采取的做法。”

“可是,岚,別忘了,人都是貪心的——特別是在知道自己如果成功勾起了其他人的欲望就有一定可能翻盤的情況下。”明仲夜堅持,“肯定有人不會甘心于當那個一直輸下去的人,哪怕這是這個局面本來的設定。你不能否認人性。”

“比如你嗎?”溫岚回答道,“游戲裏你的确經常制造意外性,甚至有時候不惜以額外的犧牲為代價,來打亂對手的節奏和控制……但如果這不是游戲,而是更現實的情景,或者你的所有對手都比你所能想象的更冷定更無情呢?”

“那我也會試一試。”明仲夜在某些認定的事情上固執起來,大概比他還要有過之而無不及,“如果覺得那是真正想要贏得的東西,那麽不管失敗過多少次,我肯定都會忍不住重新想要再試一次——反正最壞結果,也不過是再輸一次。”

那個人向來都是如此任性——也許是因為上天寵溺他太過;也許,只是因為他對自身十足自信,認定沒有他一定做不成的事;又或者,只是他足夠堅執。

讓人從心底感到羨慕、嫉妒又無比向往的勇敢和堅執。屬于明仲夜的勇敢和堅執。也是他一直想要擁有、卻始終沒能學來的勇敢和堅執。

手邊的電話忽然響起來,将沉浸在思緒中的他乍然吓了一跳。

溫岚看了一眼來電人,幾乎是手忙腳亂地接了起來:“明?”

“岚,看到你幾個未接來電,有什麽急事嗎?”電話那頭的聲音有點嘈雜,“其實我現在手頭有點忙,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別挂電話!”溫岚感到自己如果這時候不把有些東西說出來,再隔個一天,甚至多隔幾個小時,也許都不會再有勇氣說了,“就幾句話,想要現在告訴你……”

也許是敏感地意識到了什麽,明仲夜忽然靜下了語氣:“很重要?必須現在說?”

“嗯。”溫岚大力攥緊了手機,“很重要。拜托你聽我說完。”

“好。”明仲夜答應了。他似乎還特地往稍微安靜一點的角落走了走——溫岚感覺話筒裏的雜音明顯變少了,背景音從嗡鳴的聽不清的嘈雜變得只有一種有節奏的電流音夾雜着依稀幾句談話聲,“說吧。我聽着呢。”

溫岚看着眼前一整面牆的書櫃,覺得耳膜裏似乎越來越大聲地響起了自己的心跳聲。他趕在那股聲音徹底把自己淹沒之前,快速而急迫地說了出來:“上次去酒吧喝酒,我雖然記不清後來了,但知道自己大概說了些很糟糕很過分的話,實在是很對不起——”

“你沒必要向我道歉,岚。”明仲夜的聲音低沉悅耳,“你只是醉了。”

“但我确實不該對你說那些。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那樣做……我明明一點都不想——”

“沒關系的……”明仲夜打斷了他,“我不在意。”

“但我在意。明,我很在意。我根本不想看到你受傷害,也不想看到你委屈自己……”

話筒裏傳來明仲夜的輕笑:“岚,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我敢打賭,過幾個小時,不,也許幾分鐘——你也會覺得自己這些話有點荒謬。我沒受傷,也沒委屈自己,你實在不必特地為此道歉,更不必像這樣自責。”

“可是——”

“如果你只是想道歉的話,那麽我已經接受了。真的沒關系,岚——”明仲夜似乎已經準備要挂電話了,溫岚聽到了他往回走的腳步聲,“時間不早了,你先好好休息,其他的我們等以後有空再談,好嗎?”

“仲夜!”他急切地喊了出來。不知為何,那種類似恐慌的情緒,忽然再度湧了上來,幾乎要将他吞沒——明仲夜沒肯接住他想要表達的。那個人只是轉身輕巧地避開了。

“岚?”明仲夜對其他人的情緒向來有着敏銳的嗅覺,區別只在于他願不願意對此做出反應而已——顯然這個時候,他及時地聽出不對,剎住了腳,“你怎麽了?別急,我聽着,你還有什麽想說的,慢慢說就是……”

“你……”溫岚覺得耳畔放大的心跳聲中,自己的聲音似乎都小到快聽不清了,“将來也會突然舍我而去嗎?你會嗎?”

放大到極致之後,心跳聲卻仿佛突然停止了。

話筒中只剩下了他自己的呼吸聲。一瞬間世界都寂靜了。

他僵硬地握着手機,不知道對方還有沒有在聽。于是他看了一眼屏幕——電話似乎還沒有被挂斷。

對方聽到他剛才那個問題了嗎?

或許聽到了,只是在思考怎麽樣在不傷害他的同時,繞過去給一個輕巧的回答,就如他一直所習慣的那樣?

他這時候忽然從心底覺得,其實聽不到對方的回答也好。只是——

那一整面牆的書在他的眼中幻化成了一片虛無的白。他覺得自己這瞬間所看到和面對的,也許不再是那間熟悉的屋子,而是那個高居于塵世之上、冷冷俯瞰和嘲笑着被它所擺布和作弄着的一切的命運——它此刻正凝視着他,随時準備再次跳下來,向他展示它的冷酷、無常和幻滅。

那是個太強大的對手。他沒有贏過它的可能。

可是——

溫岚咬了咬牙,強迫着自己仰起頭,挺直了僵硬的脖頸,對着虛空,一字一句地,終于還是說完了他想要說的話:“不管你會不會舍我而去,我都還是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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