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嘶啞着聲音、仿佛窮盡了一生的力氣說完那些話之後,溫岚覺得自己的腦中似乎只剩下了一片空白。他渾身癱軟,覺得自己處在一種非常奇異的狀态裏——就像是頭腦清醒地失去了意識。

不知道過了多久。等他稍微恢複過來一點,再度能聽到外界的聲音的時候,他才意識到那陣略有些吵鬧突兀的音樂聲來自于自己手邊的手機——來電正響着,也不知道響了多久了。而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下意識地将它挂斷了的。

他看着上面陌生的號碼,似乎反應了一會兒,才接起了手機:“喂?”

“岚?”那個熟悉的聲音此刻聽起來像是莫名有點沙啞,“是我。你剛剛忽然挂斷了電話,我打了好多次一直沒人接,我還擔心——”

“哦。”溫岚此刻的反應速度似乎還沒完全恢複到正常狀态,他像是想了一會兒才有點明白之前發生了什麽,“我剛剛……好像有點走神了。之前你說什麽了嗎?”

“……”對着他這回複,對方怔愣了半天,這才勉強找回下一句話。就聽明仲夜簡直是無奈地說:“我之前還以為……算了,岚,我覺得我們需要好好談談。”

“……嗯。”

“而且最好是當面,而不是現在這樣……”明仲夜的口氣鄭重了起來,“我需要見你。但是……”他好像忽然想到了什麽,語氣有點罕見地暴躁起來,“真見鬼,居然正好挑這個時候——”

“怎麽了嗎?”

“上周晚上外出,回去得有點晚了,結果發現車子玻璃被人砸了,丢了些東西。沒什麽值錢的,但我護照恰好在裏面。”明仲夜悶悶道,“又碰上這邊假期,補辦申請都還沒遞出去……估計等那些人一層層慢悠悠地批準辦下來,再加上還要辦個簽證——我覺得大半年都能耗過去。”

“一周。”溫岚忽然說。

“什麽?”明仲夜沒明白。

“一周之後,處理完手頭的急事,我去找你。”溫岚簡短地說,“你現在的具體位置在哪?我去定機票和酒店。”

這一周的日子溫岚覺得自己過得簡直像行屍走肉。

手頭的事倒是一如既往,準确高效地處理完畢了——甚至因為什麽多餘的都不想,也許比平常解決得更幹脆迅速。需要暫時交接的也都交付出去了,他請了一周的假,坐上了飛去明仲夜那裏的飛機。

直到飛機在幾萬裏的高空飛行了十幾個小時,發出了行将降落的提示時,他才好像突然有點醒悟過來,意識到自己即将抵達,立刻要見到那個人,一直刻意保持麻木的心裏這才漸漸浮起了某種情緒——緩慢地,如剛剛從冰河解凍的水一般,被溫暖的太陽烘烤了好久,溫度方才漸漸升上來一點兒,微微地不可抑制地晃蕩着,讓他覺出了內心裏一點不可言喻的興奮和緊張。

他有意跟在人群後,慢吞吞地走出了海關,一路按捺着幾乎越來越不受控制振奮起來的心情。在抵達出口的時候,他一眼就在人群後發現了那個人——居然是一身學院派正裝的打扮:V型領的白色襯衫外面是深藍色的西服外套,考究的領口還系着一條紅白相間的斜紋領帶;筆挺的灰色西褲下是尖頭的棕色牛津皮鞋,更襯出那雙腿的修長勻稱。比起職場上的商界精英常見的幹練穿着,這套衣服更偏英倫複古風,更襯出來人身上那種淡定随意卻又別有韻味和誘惑力的獨特氣質。

他咽了下喉嚨,方才走到那人面前:“明。”

“來了?”明仲夜看見他,笑了笑,倒也沒多說什麽,“走吧,我車停在外面。”

“嗯。”溫岚跟着邁開了步子,“你這一身……剛從學校裏演講出來?”

“不是。不過偶爾換換風格。”明仲夜回答道,沖他挑挑眉,“怎麽,顯得太學究古板了一點嗎?”

“不,剛剛好。”溫岚看着他說。

也許好到太對他胃口了點兒,讓他不禁有點懷疑,這人是不是存心換了這一身才出來見他的……

車子開上了高速,平緩地在車流中穿梭。兩人沉默了一會兒,看着前方,誰也沒開口說話。

“先送你去賓館?”直到下了高速,快到城區的時候,明仲夜才轉頭問坐在副駕駛室的他。

“那個不急。”溫岚搖了搖頭,“你之前不是說了,有事情要好好當面談一下的嗎?”

“現在談?”明仲夜猶豫了一下,“岚,你确定你不需要先好好休息一下?”

“不用。”溫岚确定無疑地看着對方回答。

“那……好吧。”明仲夜一打方向盤,将車子駛向了另一個方向。

平穩地将車停在了中心公園的停車位,兩人一前一後地下了車。

已經入了秋,公園裏的草坪略顯出一點衰敗的顏色。此時游人很少,只偶爾有些行人從林中近道穿行而過,匆匆消失在視線的另一頭。他們一直走到了湖邊,找了個長椅坐下——湖中有幾只灰毛的綠頭野鴨,正自顧悠閑地游弋着。

兩人無聲地坐了一小會兒,明仲夜終于開了口:“岚,上次的事……”

“嗯。”他應了一聲示意自己在聽,目光卻仍盯着面前湖中的方向。

“你是認真的嗎?”明仲夜側過身來問他。

溫岚轉過頭,看着對方專注的神情,語氣裏幾乎有些氣極反笑的意味了:“你幾時見過我不認真?你覺得我這樣大老遠跑來,是為了來跟你開玩笑的嗎,明?”

“我不是懷疑你,我只是想确認一下——”明仲夜頓了一下,“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其實沒有什麽別的意思,明。畢竟那是我單方面的感受和決定,我知道,你可以做你想做的選擇,那是你的權利。不過,如果非要說的話,”溫岚頓了頓,“我也想看看……我那份心情,是否有可能得到一點回應。”

明仲夜的眉宇間是從未有過的凝重:“那如果我……你想要得到什麽樣的回應?”

“讓我們重新來過,好好在一起試試吧。”他說出了這句考慮已久的話,語氣雖然還是刻意放得淡淡的,手指卻不自覺地微微蜷起了。

不知為何,此刻在他眼前,明仲夜那張英俊的側臉下的那滴淚痣,竟似真的顯出了幾分憂郁和哀傷。他正出神地看着那一點,就見對方忽然搖了搖頭:“不,岚。我不要重新來過。”

聽到這個回答,他的心往下沉了沉——的确,雖然他也考慮過種種可能,覺得明仲夜是有可能拒絕他,但如此這般直白……他不由得盡力壓下了心中的失望,勉強彎起唇角,露出了一個自嘲的笑容:“的确,這要求太突兀,對你來說也可能有些強人所難。沒關系,我也并不是很強求——”

“岚,你誤會了。”明仲夜立刻打斷了他,“我的意思是,不論是主觀還是客觀上,我都不想跟你‘重新’來過。”那人重重地咬了咬“重新”這個字眼。

溫岚看着對方,心裏似乎微微動了動——這句話裏隐藏的什麽給了他一些微末的希望。但他不敢指望對方後面能說出些他想聽到的東西,更不敢多奢求些別的什麽,只好安靜地看着對面人的眼睛。

就見明仲夜看着他,繼續說下去:“岚,我永不希望我們重蹈覆轍,或者把什麽樣的過去重新再來一遍,不管是糟糕的還是美好的……如果你願意,我其實想跟你定一個新的契約——”

“契約?”聽着明仲夜的話,溫岚本來覺得心裏稍微回暖了一點,但這個詞忽然又讓他想起了一些糟糕的東西,不由得蹙起了眉,“什麽樣的契約?”

“長期的,親密的,互相替對方承擔起責任,包含現在、也面向未來的那一種……”

這描述讓他心中的死灰漸漸複燃。溫岚腦海中靈光一閃,忽然浮現起幾個法律上的字眼,那是對某種關系的定義……他心裏一時有些不敢置信,“不是……難道,明,你不會是想說——”

明仲夜直視着他:“我愛你,岚。可能比你想象的更多一點兒。我考慮了很久,覺得這樣也許最适合我們現下的狀況——”他頓了頓,用溫岚熟悉的低沉悅耳嗓音,乍然扔出了一句威力不啻于原子核聚變的話,“我們結婚吧。”

溫岚整個人懵在了那裏。

明仲夜說什麽?他的耳朵沒出毛病吧?

不,他顯然沒聽錯,因為明仲夜看着他,似乎怕他沒聽清似的,又重複了一遍:“岚,你願意,和我結婚嗎?”

一定不是明仲夜失心瘋了,就是他沒睡醒。溫岚心想。

“岚,別那樣看着我。我是認真的。”明仲夜對着他,幾乎是用溫柔的語調解釋說,“我知道你可能會很驚訝,也完全沒想過這樣的可能。但在這裏,這确實是可行的:如果你擔心的話,我們可以只做最簡單的登記,不對任何人公開。回去之後你的事業和名聲不會受到它的什麽不良影響;而它對我,始終有正常的法律約束力。”

“其實在我看來,那些繁複的規定和條款,對我們的關系來說純屬多餘。不過我并不介意利用它——如果非要這麽說的話——來向你做出一個承諾。明,我是認真的。”明仲夜深深地看着他。

“不是,明……”溫岚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所以你這是——在向我求婚?”

“嗯。”明仲夜的神色相當坦然,“是的。所以,你願意嗎,岚?”

溫岚微微地閉了一下眼睛。千百種念頭迅速地湧進來,奔騰而過,又紛紛如潮般退去,只在他腦中留下了唯一的一個想法:明仲夜向他求婚了。在他完全沒有預料到的時候。

他的确是為了這個人而來的。但直接跨越到婚姻那一步——不,就算僅僅只是這個概念,他大概也壓根從來沒有考慮過。

理智上,他清楚地意識到這該是件極其嚴肅的事,他不能輕易草率地做下決斷,他需要閱讀并弄清楚那些詳細的條文和規則,清晰而全面地對目前的局面做出評估和規劃,他需要弄明白這麽做的收益和代價,也需要想清楚他和明仲夜之間到底适不适合這樣發展……但感情上,他卻完全不想再多盤算。

那可是明仲夜。這麽多年來,大概也是這輩子,他唯一會這樣喜歡的人。而這個人,方才認真而鄭重地,向他許了一個“未來”。

“好。”他睜開了眼睛,緩緩對着對方點了點頭。

作者有話要說:寫到這裏了真是開心。

感覺這對永遠不走尋常路的CP,每一次表白最後都能弄出完全意料之外的結果……

模仿要慎重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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