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用最快的速度準備好了需要的種種證明和材料,将它們一張張按順序收拾齊整在了文件袋裏。再次确認不缺什麽之後,溫岚忍不住擡起頭,神色古怪地看了明仲夜一眼:“明……我總覺得有點詭異。就好像我們在玩過家家一樣。”
“是嗎?”明仲夜想了想,“你覺得還差什麽?”
身份證明,資産清單,體檢報告……溫岚細細盤算了一下,搖了搖頭:“好像什麽也不差。”
“既然連你都說東西齊備了,那我們應該沒漏掉什麽。”明仲夜笑了笑,“還是你覺得……其他人有什麽地方不像過家家的?”
溫岚沉吟了一下,腦子裏閃過了種種他曾經看過和聽說過的狀況,最後他搖了搖頭說:“……其實想一想,他們也許還沒我們準備得這麽充分,至少不是所有人都會把財産證明開列得這麽清楚。”
明仲夜忍不住笑了:“岚,你這是在反諷?還是在展示你職業上的優越感?”
“……”溫岚扭過頭,懶得再理他。
沒有盛大的儀式。沒有額外的賓客。甚至連宣誓過程中需要的戒指,也只是最簡單樸素、沒有絲毫多餘雕飾的款式。
試戒指的時候,明仲夜看着他:“這個……就可以了嗎?”
“嗯。”溫岚點了點頭。
那是一對打磨後特地褪光做舊了的銀戒。雖然并不算貴重,但沉靜而優雅,有種承載了厚重時光感的安穩質地。
看着他小心翼翼地褪下戒指,若有所思的樣子,明仲夜在旁邊說:“岚,其實你不必太糾結。儀式結束後,如果不習慣,你不必時時戴着它。我不會要求你這麽做——記着,不論在何種情況下,你都是自由的……而非我的個人所有物。仍舊按你喜歡的方式行事便好。”
“沒關系。”他擡起頭,對着那人溫和地笑了笑,“我喜歡它。”
那日走進登記處之前,他忽然頓住了腳。明仲夜看了他一眼:“岚?”
“你準備好了嗎?”
“嗯。”明仲夜點點頭。
“想好了?這可是你最後一次後悔的機會,明。再往後,就算你忽然想轉身離開,我也不會再随意放手了。”他看着對方臉上的神色,認真說道。
“岚,不必懷疑。如果你準備好了,那麽我也就準備好了。”明仲夜從容地回答他道。
從遞交材料、宣誓到登記,一切都非常順利。沒有任何人和事來打斷或中止……直到這一切結束。
走出那棟白色的建築物,溫岚下意識捏緊了手中的文件袋——那裏現在多了一張薄薄的證明。街上依舊車水馬龍,一切景象都和他進去時無甚差別,就連那家熱狗店門口生意爆棚、人們大排長龍的狀況也依然差不多……但他就是沒由來地,忽然忍不住生出了一種“面前這一切都不真實”的懷疑。
這真的不是夢境嗎?不是他幻想出來的場景?
他和身邊的那個人……幾個月前還是似遠似近的、帶着點陌生感的熟人,現在忽然就有了最深切的聯結關系?
他正兀自有些茫然着,那個人忽然靠近一步,伸手牽住了他的手——那手掌寬厚而溫暖,五指修長有力,牢牢地覆過來,扣住了他的。
“岚——”明仲夜在他身邊,輕輕地說,“別害怕。這不是結束,而是開始。”
那天下午,溫岚仍舊回了他在賓館的房間——明仲夜在此地栖身的那個租屋空間不算大,他也暫且不想去問候對方那個據說脾氣還算好、但是觀念略有些因循守舊的房東。
而明仲夜則是短暫地回去了一趟研究所,據說是去幫忙處理幾件東西——畢竟他這幾天為了手續在各處奔忙,也确實沒好好去上班。
假期還剩三天。收拾整理了一番後,溫岚躺在沙發上,散漫地想着——大概他該在這附近好好逛逛,好歹這也是他的休假——等回去了估計至少又是一個月的忙活和加班了。不知道明仲夜會不會有閑暇,也不知道該去哪裏轉轉……他無意間擡起左手,看見無名指上那枚樸素的銀戒,忽然又愣了愣。
好像依然沒什麽實感。他們的關系似乎也并沒有因為“結婚”這件事,而突然變得面目全非,與過去完全不同。
只是……現在想起那個人的時候,他心裏,似乎不再有過去那樣的恐慌或焦慮,而是恬靜安然的。
去附近的咖啡廳随意吃了些晚餐,溫岚沿着街邊尚未關閉的超市和商店一路閑逛回來,還順手買了些水果。
推開房門的時候他愣了一下——明仲夜正随意地靠在沙發上他白天坐過的那個位置,翻動着幾頁文件。聽見他進門的聲音,擡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回來了?吃過晚飯了嗎?”
“嗯。”他點頭,走過去,将裝水果的袋子放在了一側的櫃子上,“你呢?忙完了?還以為你今天不會有時間過來。”
“新婚第一天就因為加班把愛人丢着獨守空房,這種事情我可幹不出來。”明仲夜戲谑地望着他。
“……”他無言了一下,轉頭看到桌上的白葡萄酒,微微一愣,“你帶過來的?”
“這個季節才有的新釀羽毛酒……算是這裏的特産之一。它還在持續地發酵中,口感很溫和,如果放入冰櫃的話能保持一段時間的這個狀态,每天取出來喝到的都會是不同的味道……我想你也許會有興趣嘗試一下。”明仲夜擡頭掃了那瓶還在不斷汩汩冒着微小氣泡的酒一眼,對他解釋道。
“哦。我好像聽說過。”他點點頭,轉身去櫃裏找了找換洗衣服,“我先去洗漱一下。”
明仲夜勾起唇角,擡手對他做了個“請”的手勢。
等他洗完澡從浴室裏出來,看見明仲夜依然斜靠在那個沙發上,還在翻着那些文件,只是神态比之前似乎更随意放松了,微微曲起了腿,搭在了旁邊的腳凳上,半眯着眼,整個人都仿佛帶上了點兒懶洋洋的意味。
……這個人在他面前幾乎毫無防備。溫岚忽然想到。
他披着寬大的浴袍,無聲地走了過去,忽然俯下身,開始親吻那個人的側臉上,那滴淚痣所在的地方。
明仲夜的動作微微頓了一下,似乎是有些訝異。
而他這時候正帶着幾許貪戀地放過了那個人英俊好看的側臉,緩緩地将目标移向了那個人弧度優雅的下颏——那同樣也是那個人臉上,他最喜歡的地方之一。
“岚……”明仲夜淺淺地嘆息了一聲,終于扔下了手中的文件,轉身捧過他的臉頰,親吻起他來。
這一陣細碎的吻持續了很久——他們總是在輕微的碰觸後就分開,卻在片刻之後又重新靠近了,再度用唇輕觸對方光滑的肌膚……仿佛是在細密而小心翼翼地品嘗着對方臉上、唇上的味道。
直到他們的舌尖無意中相觸,然後糾纏在了一起——之前那種節奏被打破了,他們呼吸的頻率忽然變得急促起來。在攪擾的水聲中,他似乎聽到自己的喉嚨深處發出了某種短促而又奇異的聲響。這聲響催促着他,仿佛告知他眼前的歡愉尚不足以徹底滿足,而他的身體更進一步地渴求着什麽。
他幾乎是有些情難自抑地伸出手,去撫摸和感受着對面這個他既熟悉而又陌生的人——他的指尖留戀地一寸寸愛撫過對方那漂亮的眉眼,筆挺的鼻梁,英俊的下颏,突出的喉結,線條流暢的鎖骨……那鮮明的肌肉線條在他指下散發出勃勃的律動的生機。他想要這個人。他強烈地感受到自己的欲望。
“寶貝兒……”明仲夜忽然在他耳邊開口,低沉悅耳的聲音裏帶着點隐隐的笑意,“我們是不是應該先到床上去?”
他微微回過神來,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把大半個身體都壓在了對方身上,只有雙腿還斜斜地站在地上,其實已經不足以勉強支撐起上身的重量。他看着明仲夜那帶着戲谑意味的明亮眼神,鎮靜地回答:“我覺得這裏就挺好。”時機難得,氣氛正好,他不希望這種感覺被中途打斷——當然,他也不想給對方輕易翻身的機會……
“你确定?”明仲夜仍然帶着微微的笑意問。
“确定。”他冷酷地說,“我不會讓你有喘息的機會的,明。”說着,他又繼續貼了上去,想要先用唇堵住面前人的唇——天知道如果再讓這個人開口,又會冒出什麽鬼主意,搞不好會徹底破壞掉目前的情調。
“那你可別後悔,岚。”在被他堵上嘴之前,明仲夜的一聲輕笑響起在了他耳畔。
聽着那笑聲,他心中暗道一聲糟糕,本能地知道有什麽事情不太妙——然而還不等他有什麽及時的反應,那個人便忽然伸手,在他腰上某處輕輕揉捏了一下。順着對方的手指,又麻又酥的微妙觸感攀沿而上,迅速傳遍全身,讓他禁不住渾身一顫——那處本來就是他的敏感點,而在這樣的狀态下,身體上的感覺更是被放大了千萬倍……
趁着他動作的遲滞,那人毫不遲疑地一撐手,便帶着他坐了起來——然後雙腿一收一夾,就将他本就沒立穩的雙腳絆倒,讓他向前跌了一步——卻也沒摔到,因為那個人坐起後很及時地一手撈住了他的腰,一手将他的頭包住了,以防他磕到哪裏。
這一系列動作發生得太快,他還來不及因為失控摔倒而感到驚愕,就發現再度天旋地轉,自己已經被那人緊緊摟在了懷裏——當然,那雙亮如星辰的眼睛此刻已經換到了上方,悠然自得的神色中帶着一絲掩藏不住的狡黠笑意:“怎麽樣,岚?以後是不是要考慮多抽空鍛煉鍛煉身體,免得這樣容易就被我壓制住?”
“你——”溫岚忍不住瞪了對方一眼——得了便宜還賣乖,要不是因為這人知道自己身體上那些最隐秘的弱點,又怎麽會……
“還不肯服軟啊?”明仲夜笑了,“看來我得讓你好好體會一下……你剛剛怎麽說的?‘這裏就很好’,還有‘不讓你有喘息的機會’,嗯,寶貝兒?”說着,便俯下了身。
這下是真的糟糕了……看着對方志在必得的神色,溫岚認命地閉上了眼睛。
那個人的動作其實很輕柔——如果跟以往那些破碎的記憶比起來,甚至算得上是小心翼翼了。
只是,也許是這些年來類似于苦修一般的獨居生活過了太久,也許是久違地也終于真正毫無隔閡地親近了這個心心念念的人……就算是那樣溫柔而深情的肌膚相親,到最後,依然讓他的身體因承受不住而止不住地顫抖起來,幾乎是哽咽着求那個人停手:“仲夜……仲夜……”他幾乎是無力地喚着那個人的名字,“求你……不要——”
“……岚。”那人最後輕輕嘆息着,将全身癱軟的他抱去了浴室。
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已經是在床上了。
周身似乎沒有半分力氣。身上那些最私密的區域隐隐地有些異樣感……同時身上各處又殘存着歡好之後的愉悅、疲憊和敏感。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身體的狀态與以往都不相同。
細微而均勻的呼吸氣息打在他額頭上。他一擡眼,發現明仲夜躺在他身側,長睫微垂,仍舊沉睡着——只是手臂依然下意識地環抱着他。
他看着對方寧谧的睡顏怔愣了一下,忽然就有種強烈的沖動,想要立刻把身側的這個人吻醒,然後告訴他,自己對他深切的喜歡和眷戀……但最後他只是無聲地看了那人許久,然後又往那人懷裏小心地靠了靠,閉上眼,終于再次睡去。
“岚。”再醒來的時候,已經不知道是什麽時間了,他還沒徹底睜開眼,就聽見明仲夜在他耳畔輕輕地問,“醒了嗎?”
“唔。”他模模糊糊地應了一聲。
緊接着,他感到唇上傳來一陣輕柔而微涼的觸感:“早安。我愛你。”
“……明。”他幹脆又閉上了眼,伸出手環過了對方的脖頸,“讓我再抱一抱。”
“好。”明仲夜溫柔地攬住了他的背。
“疼不疼?”等兩人終于起床之後,明仲夜看着他的神色,認真地問他。
“……還好。”想來昨晚那人最後還是為他剎住了,沒有太過分,他自然也不想多苛責這樣溫柔的愛人,甚至有些愧疚于自己大概沒有讓對方徹底盡興,“明,你昨晚是不是——”猶豫着頓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麽問出口。
“寶貝兒,昨晚你太美,簡直讓我徹底失控了。”明仲夜卻是一本正經地又開始開玩笑起來,“我們下次要不要換點別的地方和方式?更刺激更能發揮想象力一點的……”
“滾。”他聞言迅速拉下了臉。
“別生氣,岚。”明仲夜知道他沒有真的生氣,于是依然半調侃半認真地建議道,“你應該也感覺到了,長期禁欲讓你的感覺有些麻木,遇事容易太過緊繃——以後你該放開點,多做下新的嘗試才是……”
“明,作為一個享樂主義者你也該知道,過度的揮霍放蕩會增加感受阈值,讓你的身體逐漸對刺激遲鈍。”他毫不遲疑地怼了回去,“你想提早把自己徹底消耗完嗎?”
“我可沒有‘過度’,岚。”明仲夜笑吟吟地看着他,眨了眨眼,“況且我只接受你的特定‘刺激’。”
“……”無可避免地越說越歪。他這時發現自己已經被再度帶偏了開始的話題——旖旎的氣氛已經徹底散去,他也沒法再把之前想問的問題問出口了。
對那些想要避而不答的問題,明仲夜好像總是能提前預知,并巧妙地閃避開來。
雖然這一切也許都是為了不讓他感到慚愧不安……他還是忍不住在心底嘆了一口氣。
明仲夜下樓去端來了早餐,兩人坐在桌前安靜地吃完。
“今天還要去研究所嗎?”他問道。
“還有些事,不過也不太急。”明仲夜笑了笑,“昨晚我已經解決了大半了。今天你想要出門去嗎,岚?我陪你。”
“身上還有些累,我想先休息一會兒。”他掃了眼桌上那一疊文件,依稀想起昨夜後來它們散落在桌上和地上的淩亂樣子,“你先把這些處理完吧。有什麽我能幫忙的嗎?”
“不必。”明仲夜跟着看了那些東西一眼,忽然又笑了,“要不了多久就能全部搞定——只要你別突然吻我就行。”
“……”溫岚默默側開了臉。
兩人一同靠坐在沙發上。
他不時轉過頭去打量身邊的明仲夜——一身随意的休閑衫,周身沐浴在身後窗戶透入的秋日陽光裏,好看的側臉線條深邃而英挺,正神情專注地閱讀和解析着手上的文稿,左手修長的手指間還不時靈巧地轉動着一支精致的黑色鋼筆。
這個人沉浸在工作中的時候,風采總是尤為令人心折。
“岚,醒醒,別着涼了。”
被明仲夜叫醒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不知什麽時候居然靠着對方睡着了,頭還枕在了對方的肩膀上。
“明……”他趕忙直起身來,“你工作都處理完了?”
“嗯。”明仲夜對他點了點頭,忽然又是一勾唇角,“就是肩膀有點麻。”
“……我給你揉一揉。”看着對方肩頭那處深深的壓痕,他自知理虧地伸出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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