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在極致的激情和冷定的理智間來回奔走,在信與不信的極端間反複掙紮,是狂熱的信徒和熱戀的情人所共有的特征。”
飛機平穩而迅速地升上高空。溫岚看着舷窗外的景物逐漸縮小——整齊方塊狀的平坦原野上,伫立的獨棟房屋漸漸遠離視線,變成巨大黃綠色挂毯上的一個個星羅棋布的小點,最終消失在了鉛灰色的濃密雲層後。
直到确信那仿佛密不透風的雲層已經徹底遮擋住了一切,短時間內再無法看到其他的景象,他方收回了視線,覺得心裏有些空蕩蕩的。
前一日從臨近的那座小城坐火車回來,兩人一路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天,有時也一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和經行的鐵軌旁短暫的燈光,在寂靜的車廂中牽着手陷入寧谧而默契的沉默。他本以為他們将會有一個美好的夜晚——這可是他走之前的最後一個晚上了。沒想到,行程過半的時候,明仲夜接到了一個電話,和對方短促地交談了幾句後,放下了手機,有些遺憾地對他說:“岚,研究所那邊突然有些急事,我得趕過去一趟……晚上可能沒空陪你了。”
他心中自然是略有些失望的,卻仍是維持着平靜的神色回答:“沒關系。你已經陪了我一整天了,安心去忙你的吧。”
“嗯。”明仲夜點了點頭,“你回去了好好休息。我明天早上送你去機場。”
“好。”
第二天明仲夜按時來到賓館,開車接他去機場。開門的一瞬間,他便聞到對方風衣上有些濃厚的古龍水味——明仲夜有時候會用些香水,他知道,但那一般只是一縷若有似無的木質淡香,混在那個人本身幹淨醇厚的氣息裏,給他一種安穩熟悉而又微帶誘惑力的感覺,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濃重到幾乎有點刺鼻……像是劣質的酒吧和低等的歡場中沾染上的味道。
當然他不至于因為這個懷疑對方什麽。明仲夜再怎麽不靠譜,也不會在這種時候瞞着他跑去那種地方——這點他還是相當肯定的。
明仲夜站在了房門口,似乎也沒有再進來的意思。他的行李早已收拾完畢,便和對方一起下了樓,辦理完退房手續,直接坐上車,駛向了機場。
“明,昨天的事忙完了嗎?”當車開上高速路後,他問對方。
“嗯,差不多。”明仲夜把控着方向盤,目光只是看着前方,回答得似乎有些漫不經心。
他們一路上只簡短地說了幾句話。都是些尋常的日常問答,諸如吃了早飯沒,确認他的航班時間、手續辦理情況和目前的路況……不太有什麽情緒起伏,敷衍潦草到完全可以發生在任意兩個普通的熟人甚至是暫時同路旅行的陌生人之間。
如果這些尚可以用“疲憊”來解釋的話——盡管他在明仲夜臉上并沒有看出這樣的明顯跡象——那麽,在分別的時候,也是輕描淡寫、不輕不重的幾句話,不說吻別和擁抱,連牽手甚至普通的貼面禮都沒有……就實在讓他有些意難平了。
走入安檢區後他忍不住回了幾次頭,發現那個人的身影已經快速消失在了視線的另一頭——連背影都沒給他多留一陣。
“先生?”直到聽到安檢員的催促,他方才回過神來,按捺下心中些微的酸楚,收起自己的行李繼續往前走。
明仲夜或許只是今天心情不好……他在心中勸慰自己道。他并不應該對這些細枝末節太過在意。
那人向來随心所欲,厭惡大衆規則和潮流束縛,來去自由,對感情的表達也異于常人,就和傳說中的貓科動物一樣——在上個瞬間可能親昵黏人,下一秒卻又能仿佛毫不在意地走開。
況且,就像不願用任何關系綁縛自己一樣,那個人肯定更加不願意被他所束縛——作為彼此獨立的人,他大概需要接受對方随性而來、興盡而返的天性和習慣。就算締結了現在這樣的關系,他也不能要求對方時時刻刻都作為一個親密的愛人存在,對他噓寒問暖、無微不至,随時考慮到他的想法和需求。他需要給予對方足夠的自我空間和獨行的自由……
畢竟,對他們這樣的人來說,感情應該只是彼此生命中極小的一部分,是錦上添花、增加浪漫情調的美好點綴,而不是賴以生存的必需品。
這些道理他都懂。可是……
他忍不住自嘲般地笑了一下。大概,這些天來一直太過親密的相處讓他産生了錯覺,讓他把一切都想得太簡單了,讓他以為他們的距離已經足夠貼近,讓他甚至忍不住對那個人的陪伴和時時的貼心産生了依賴感,讓他忘記了,那個人是明仲夜——是無法徹底落定于地、過符合大部分人認同的安逸平淡生活的邊緣型天才。
他在這一刻忽然覺得有些無力——仿佛一場太過絢爛美好的夢境終于醒來,而他意識到,他與那個人之間,仍然有着很多觀念迥異而彼此陌生的地方。當激情退卻,真切冷酷的現實逼近眼前,他才發現,冰冷的隔閡依然存在于他們之間。
飛機按照預定的行程在當地時間下午一點多降落。他打了一輛出租車,帶着些微的疲憊感回到了住處。
房內的一切仍舊和他走時別無二致。門窗緊閉,空氣裏微微有些因窒悶太久而産生的異味。
他打開窗戶透了透氣,然後簡單地洗漱收拾了一下,躺上了床。
想了想,他還是給明仲夜發了條信息,告知對方自己已經平安降落,然後關了機,開始補眠。
醒來的時候,窗外天色已經徹底黑透了——他像是從下午一直睡到了晚上。
他覺得頭微微有些疼。大概是睡了太久,淩亂不成章的不安亂夢又一直纏擾着他,讓他在夢裏一直奔忙,因此并沒有得到足夠好的休息。
他起身安靜地坐了一會兒,盯着窗外茫然的夜色發了一會兒呆,直到覺得心中那種隐隐的焦慮感終于退去,方才下了床,打開燈,換了件衣服,下樓去附近的快餐店吃了頓簡單至極的晚餐——其實他并沒有什麽胃口;但他仍是強打精神,盡力動着筷子讓自己多吃了幾口飯菜——他知道無論如何,自己需要借此調整身體狀态,盡快恢複正常作息,這樣明天去上班的時候,才能維持較好的精神,有力氣完成他必須完成的工作。
任性也任性過了,現在的他必須再度冷定和振作起來,好好收拾和面對生活裏剩下的真實。
等他吃完飯回到樓上家中,大概已經是八點多了。
他整理收拾了一下帶回來的行李,将需要清洗的衣物處理了,文件歸檔收拾好,給同事帶的小紀念品放入了明日上班用的公文包中……然後對着和明仲夜一起逛街時買下的那幾個小玩意兒,微微出了一會兒神。
他知道自己或許不應太在意這些,但是也不該刻意選擇回避——比如将它們幹脆鎖到底層的櫃子裏什麽的。他也許無法期許明仲夜會一直像其他處于這種關系中的人一樣思考和行事,但是他至少該相信,對方在那些時刻,的确是真心實意的——就像他在那些時刻所感受到的那樣。
而盡管對方在另一些時刻似乎顯得疏離冷淡……那也是他的愛人。他得相信自己的判斷和選擇。
無論如何,他們現在的關系畢竟不同以往。他不能再次因為對未知的恐懼,而陷入無盡的懷疑,甚至再度用過激的方式逃避他必須直面的問題——比起不相信明仲夜,也許他不相信自己的時候更多一點。
他不能讓這樣的自己再毀了自己,也毀了他們迄今為止的努力。
最終他嘆了口氣,将那個小提琴筆筒放在了公文包旁邊,準備明天一起帶去辦公室;天文鐘模型就擺在了書房的桌子上;至于那個冰箱貼,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将它貼在了使用頻率不怎麽高的廚房裏那個冰箱上——與它對視了片刻,他忽然想到,也許他偶爾也需要好好做兩頓飯,改變一下自己之前一成不變了很久的生活狀态。
坐在書房裏簡單浏覽了一下國內外最近的財經新聞和各大財團的公報,又翻看了一下各處市場的走勢信息,确認自己不在的這段時間應該沒有發生什麽大問題之後,他關閉了書房的電腦,回到了卧室,準備提早上床休息。
忽然想起手機一直關着機,他便又打開了,準備看一眼——雖然他估計,理論上他的休假是到明天淩晨才結束,今天下午到晚上這段時間應該也不會有什麽人有急事找自己。
結果明仲夜的幾條信息即刻蹦了出來,每條的時間戳大概間隔兩三個小時:
“一路順利嗎?累不累?”
“你是不是睡覺了?這樣時差能正常倒過來嗎?”
“有沒有好好吃晚飯?吃了些什麽?”
“岚,我想你了。”
最後這條讓他心中微微一顫的信息,送抵時間顯示是十幾分鐘前。
“下午睡了很長一陣。”
“晚上下樓去随便吃了點……沒什麽特別的。”
“精神還好,時差應該沒什麽影響。”他逐一回複道,本來準備就此放下手機,最後還是忍不住又多問了一句,“這都幾點了?你怎麽還沒睡?”
“你是不是準備休息了?”明仲夜的回複來得出乎意料地快。
“嗯。”
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中”的狀态變更了幾次。最後,明仲夜還是發來了一句:“我現在給你打電話可以嗎?我想聽聽你的聲音。”
他心中微動,猶豫了一陣,還是發送了簡簡單單的一個“好”字。
他回複之後,對方的來電幾乎是即刻響起。他按下了通話鍵:“明?”
“岚,我想你。”電話中,明仲夜低沉的聲音裏微微帶着點沙啞,讓他感到一絲異樣的陌生——好像他們分別了不是十幾個小時,而是已經很久了一樣。
“……”他努力地平定了一下自己的呼吸,方才再度用盡量平靜的聲音開口,“這不是你這個時間還不睡覺的理由。難道研究所又出了什麽事,你忙到現在?”
“沒有。昨天已經解決完了。”大概是不滿于他聲音裏的冷淡,明仲夜此時的語氣裏,居然刻意帶上了一點撒嬌的意味,“岚,不抱着你我晚上睡不着。”
“……”聽到對方這樣的聲音,他覺得自己心髒漏跳了兩拍——這人不知道又在發什麽瘋,現在忽然起了興致調戲自己。他閉上眼竭盡全力将雜念驅除出腦海,勉強維持着冷淡的聲音說出下一句話,“明,你幾歲了?都多大的人了還——”
“你喜歡我幾歲,我就幾歲。”明仲夜這下居然帶着幾分委屈地問道,“岚,你是不是懷疑我在誇大事實?我那麽想你……你居然一點都不想我?”
“……明。”他簡直是有點想要嘆氣,“我明早還要按時起床上班——”
“哦。”明仲夜拖長了聲音,聽起來像是理解了他此時不願就這種調戲接茬的意思。
然而,就在他準備簡單再說兩句就挂斷電話的時候,明仲夜忽然又重複了一遍:“可是,岚,我真的很想你。”
“……”對着對方這句幾乎有幾分胡攪蠻纏意味的話沉默了一下,他的腦海裏忽然靈光一閃,想到了另外一種可能,“明,你晚上是不是喝酒了?”
“是喝了,但是好像沒什麽用。”明仲夜回答說,“這東西……一般都對我沒什麽大用。我更想你了。”
“……”他無奈地發現這個人又完全歪曲了他的意思。
“別嘆氣,岚。我就只是想聽你多說兩句話。”大概雖然醉了,卻也還沒徹底失去清醒的意識,聽着他輕微的嘆息聲,明仲夜忽然收起了之前那副委屈的撒嬌和玩笑口吻,用略有些正經的口氣對他道。
“明,你就不能等明天……”他覺得簡直頭痛,只好耐起性子哄道,“等明天晚上——”
“不好。”明仲夜拒絕得很幹脆。
跟醉鬼簡直沒有條件可講。
他是不是幹脆挂電話來得快一點?說不定這樣那個人也會因為失去了調戲對象,轉頭就能去好好睡覺了……
然而,就在他準備付諸行動的時候,明仲夜好像猜到了他想要幹什麽,忽然又開口了:“岚,別挂電話……算我求你了。我想聽你說話,岚……我現在很難受,胸口疼得厲害。”
“明?”對方這話讓他悚然一驚,立刻将手指從挂斷鍵上移開了,遲疑着問道,“你到底……怎麽了?”
“本來你走了我就很難過。”明仲夜回答道,“然後梅蒂亞給我打了個電話,我們大吵了一架……我覺得更難過了。翻來覆去想你想到完全睡不着,我只好去喝酒……結果根本一點用都沒有。”
“梅蒂亞?”
“嗯。我的母親……”明仲夜解釋道,“我是不是沒跟你提起過?我們關系不怎麽好。”
“你的母親?”他猶豫了一下,一時有些不知該說什麽好才不顯得突兀——他和明仲夜幾乎從來不曾對彼此詳細談論過自己的家人。
“我再次拒絕了她的一個要求。然後她就有點歇斯底裏——她一貫這樣。于是我随口告訴她,我現在根本不在意她怎麽想……反正事實也确實是那樣的。于是她就又大肆發洩了一通,用那些最惡毒、最糟糕的事情咒罵了我一頓……”明仲夜解釋道,随後,突然頓了一下,“我本來也從來不在意她說的那些什麽……但是,岚,”他略顯沙啞的聲音裏忽然多了一絲哀求的意味,“你能不能告訴我,你也想我?你能不能告訴我,你才是世上那個唯一真正喜歡我的人,而不是那個女人?”
“明……”他感受到對方那罕見語氣裏幾乎有些類似于溺水者想要抓住手邊唯一浮木的情緒,禁不住一陣心疼——這個瞬間他并沒有心情去思考像明仲夜這樣的人為什麽也會有這樣軟弱的情緒,他只是很單純地想要好好安慰對方。但同時,他卻意識到他無法只是簡單地順着對方的意思說出那幾句好聽的話——雖然那對其他人來說也許并不困難。他需要弄清楚,明仲夜和他的母親之間到底是怎麽回事?他們是否有一些過于糾結和曲折的心結需要解開,而在此之前,作為局外人,他絕不該這樣簡單粗暴地斷言什麽?畢竟那是明仲夜的母親,他不能在什麽都不了解的情況下随意否認她,因為那說不定在某種程度上其實也會傷害到明仲夜本身,“我……”
明仲夜靜靜地等了一會兒,卻沒有等到他後面的話。于是再度開口的時候,那低沉沙啞的語聲裏,透出了幾許掩飾不住的低落和失望,“岚,我這樣……你是不是生我的氣了?是不是?其實你今天早上就不太開心,又累了一天……而我現在還這樣打擾你休息,你是不是很厭煩我,只是出于禮貌才沒說出來?”
他愣了一下,手指下意識地收緊捏住了電話的末端,又緩緩地放開了,“……沒有的事,明。我怎麽會因為這個生你的氣……”
“我後悔了,岚。早知道我就在機場任性地多抱你一會兒,或者就不該讓你那麽快地走……”明仲夜的聲音依舊沙啞,“哪怕我知道我身上的味道那麽難聞,你肯定不喜歡。”
他愣住了:“什麽……味道?”
“昨天晚上實驗室裏的味道。煙熏火燎的焚燒處理,還有各種化學聚合物的惡臭……我在那裏呆了大半夜,早上回去洗了好久都洗不掉,換了衣服之後拿味道最重的那個香水噴了幾層,也還是蓋不住……你聞到了吧?我看見你蹙眉了。”
聽到這裏,他一時不知道自己臉上此刻到底該是什麽樣的表情:原來那個人只是因為這個,才在那時候刻意離他遠遠的?他居然還誤會對方——
“岚,”明仲夜又叫了他一聲,“我知道我不該這樣吵你,可是我現在忍不住……我一想起你居然不在,很久都會不在,我就很難過,覺得胸口快要裂開一樣地疼……而且,我居然只記得你開門時候皺眉頭的樣子,明明——”
“仲夜……”他喚出對方的名字,覺察到自己的聲音裏竟微微有些控制不住的顫抖,“我……沒有煩你,更沒有生氣。其實我很高興,你這時候來找我了……”
“岚——”
“我也想你,真的……”他深呼吸了一口氣,“我不知道你和你母親的事,所以我覺得對此我不該多說什麽,我不希望将來你會因此覺得後悔。其實……不管別人怎麽樣,也不管你覺得自己身上的味道有多難聞……我都想要擁抱你。我沒注意到我那個時候對你皺眉了,可能是下意識的動作,但我絕不是因為反感你——”
“那——”
“我喜歡你,明。我會一直陪着你的,哪怕我現在不在你身邊……”說到後來,他覺得自己的聲音已經逐漸平靜下來了,語氣變得愈發溫柔和緩,仿佛絮絮低語,“所以,不管你現在有多難受,都不要再喝酒了。我很擔心你,明。別讓我那麽心疼,好不好?”
“唔……”明仲夜模模糊糊地答應了一聲。
“喝點熱粥,或者至少弄點熱水喝,然後回床上去。把衣服脫了,被子蓋好。”他繼續說,“你覺得難受睡不着的話我就一直陪着你,不挂電話。你想聽我說話,我也繼續說下去……”
“岚,我愛你。”明仲夜忽然說。
“……我也是。”他輕輕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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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标簽: 綜漫 穿越時空 婚戀 文野
搜索關鍵字:主角:麻生秋也,蘭堂(蘭波) ┃ 配角:魏爾倫,亂步,中也,太宰,森醫生,紅葉,夏目三花貓,澀澤美人,晶子 ┃ 其它:港口Mafia小職員
一句話簡介:兩個人的故事,三個人的名字。
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