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第二天清晨,溫岚很早就醒來了。

他睜開眼便拿起床頭櫃上的手機看了一眼,确認時間還早,于是又将它放了回去。昨晚不知幾點終于挂斷電話後,到現在,明仲夜沒有再發來新的消息。

他感到自己的身體其實還略有些疲憊,但意識卻無比清醒,而且心中依然有些晦暗難明、紛紛揚揚的思緒,逼迫着他的頭腦不斷運轉着——他幾乎無可抑制地想起了前些天的一幕幕,想起了公園中長椅上的告白,登記處外溫聲的安撫,賓館裏寬大沙發上的缱绻,火車上寂靜的牽手,小城河岸旁近似于永恒的夕陽下的擁抱,還有去機場路上和電話裏的不安猜疑和傾訴發洩……他想起那個人各種微末的表情和小動作,想起兩人間的對視、牽手、擁吻……特別是昨晚電話裏的那個人,那些話語,幾乎不斷地重新反複地浮現在他的腦海裏,揮之不去。

明仲夜……原來也會這樣崩潰嗎?也會試圖用醉酒來逃避現實?

他過去從不曾見過那個人露出這樣的軟弱,也不知道自己簡單幾句安撫和關切的話竟能起到如此之大的效果,居然真的讓對方最後徹底安定了下來……原來那個人那麽信賴自己,也那麽在乎着自己哪怕一個微小的動作和表情嗎?那個人難道真的……那麽喜歡甚至有些依戀着自己嗎?還是只是一時醉酒失态,發了平日裏不會發的瘋,做了平日裏不會做的事,說了些平日裏絕對不會說的話呢?

溫岚忍不住輕輕嘆了一口氣——如果對方日後不再提,他是不是也最好盡快忘掉這個失常狀态的明仲夜?畢竟,按那個人骨子裏的驕傲,大概也不會希望自己知道他這麽軟弱失常、這麽“不像他”的一面。

可是,如果這确實也是明仲夜的真實的一部分的話……既然看到了,他又怎麽能視而不見,甚至假裝這一切并不存在?那樣的話,他與那些只會輕浮地吹捧或貶損那個人、簡單将其奉為天才崇拜或視作怪咖嫉恨,或者那些只是被其容貌和才華所吸引、想要借之謀取利益,或想要憑炫耀與其的親近關系來滿足自身虛榮感的人,有什麽區別?

他并不想自視過高,或是一廂情願地覺得自己能做到什麽常人所不能做到的事,甚至拯救什麽。但他既然與那個人有着更特殊的親密關系,既然看到了那個人所顯露出來的那份“真實”,那麽也許比起其他人,他的确可以多為那個人做到些什麽——

畢竟,他可是那個人親自所選擇、所信賴的伴侶;同時,他也傾向于相信,自己對那個人的喜歡和在意,不會少于這世上的任何一個人。

他比往常更早一些地到達了辦公室,開始了一天的工作。

最先注意到他身上些微不同的,是他那位幹練而優秀的助理小夏——在向他彙報公司近期各方面的狀況和後續的日程安排時,他注意到對方的視線似乎有意無意地落在了他的左手上。他随之看了一眼,心下立刻了然——那枚打磨後被褪去了過亮光澤的樸素銀戒,此刻正安靜地戴在他的無名指上。

“辛苦了。你簡潔的報告已經讓我了解了基本的情況,日程安排也是一如既往的合理。”正事商談完畢後,他朝對方點了點頭,然後從抽屜裏拿出一個紙袋子,裏面裝了數個精致的小盒子,向對方遞了過去——“這是我這次在國外度假的時候,順手買下的一點小禮物,是當地特産的一些小裝飾品和首飾。你先挑一個,剩下的給其他同事吧……”

“多謝溫總。”小夏接過,小心收好。起身出門前,她遲疑了一下,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對不起,我還是想多嘴問一句……您是不是,訂婚了?”

“嗯。”他右手的手指下意識在左手的戒指上摩挲了一下,看着對方,“我們……不想太張揚,所以只是簡單地——”

“原來的确是?恭喜恭喜。”小夏趕忙道賀,然後一雙眼裏仿佛冒出了小星星,“所以您的……對方是什麽樣的人?啊,這問題可能有點八卦了,您如果不想說的話——”

“沒關系。”他知道自己的助理這點無傷大雅的小愛好,也知道她并無惡意,“他是個非常聰明、非常優秀的人。各方面都很出色……不論走到哪裏,都是人群目光的中心點。”

“能得到如此評價的,想必是位光彩照人的美人了。”小夏道,“您之前那麽久竟然一直都沒提到過……是最近才認識的嗎?難道是一見鐘情?”

“……我喜歡他很久了。”溫岚朝她淡淡地一笑。

下午和幾名客戶結束了視頻會議,重新回到辦公室的時候,他微微愣了一下——

書桌的一側,多出了一小束豔麗的玫瑰。旁邊有一張小卡片,他打開看了,發現是小夏那熟悉的娟秀字跡:“謝謝您的禮物。訂婚的事,知道您不想聲張,所以也沒有對其他同事說。偷偷為您加油,祝您早日抱得美人歸。”後面還畫了個“嘿嘿”的小表情。

他看着那張卡片,唇角不由微微挑起了一個弧度。想了想,從一束玫瑰裏挑了挑,選了一支盛開得最豔、花瓣形狀最飽滿的,插在了桌上那支小提琴狀的筆筒裏。

他坐在桌前欣賞了一下,然後,忍不住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片,給那個人發了過去。

下班的時候,他手機上忽然響起了明仲夜的來電。他看了一眼便接了起來。

“岚,你這是公然勾引我——”明仲夜低沉的嗓音順着話筒傳了過來。

聽到對方的聲音,他立刻覺得心裏最後一點隐隐的擔憂徹底消失了——那人的聲音裏雖然還有點隐約的嘶啞,卻是比昨晚輕快了不少。有心情這樣調侃他,現在估計是已經恢複得差不多了。

“小夏送了我一整束。”他輕輕地笑了笑,“她祝我早日抱得美人歸。”

“啊,你那位可愛的小助理,真是知情識趣,我下次來一定要好好謝謝她。”明仲夜道。

“你還真是有自覺,這麽快就把自己對號入座了?”他開口調侃道,“美人?”

“寶貝兒,你要是抱得動,我倒是很樂意讓你試試……”明仲夜對此非常坦然,“至于抱回家還是一路抱上床你任選。但你的體力一向——”

“你閉嘴。”溫岚立刻打斷了他,随即意識到自己的口氣有些嚴厲過了頭,于是又緩了緩語聲,對他解釋道,“小夏看到戒指,以為我是偷偷和哪位訂婚了……我也沒跟她仔細解釋。”

“乍然聽說年輕有為的英俊副總裁忽然名草有主,大概有不少仰慕者會傷心的。就算你解釋了,大概不肯相信的也居多。”明仲夜略誇張地嘆了一口氣,“不過岚,将來社交場上知難而退主動勾搭你的人估計會減少一半,你這損失可是不小。”

“是麽?”他微微笑了,“那作為罪魁禍首,你怎麽補償我?”

“你要我怎麽補償?難道我這樣主動地投懷送抱,以身相許還不夠?”

“誰要你。”他故意冷下聲音來嫌棄道,“也不看看你有多難養——”

“哪有……”明仲夜非常配合地開始裝委屈,“你給什麽我都吃,而且食量也不大,能自己洗澡,自己散步遛彎,還能替你收拾房間和買早飯,晚上也不用占額外的空間,非常滿足于和你睡同一張床……唯一的額外要求就是需要你有空閑的時候多摸摸抱抱,不然得不到肌膚接觸的時間長了我會抑郁饑渴而死——”

“噗。”聽着對方那類似于跟寵的描述,溫岚忍不住笑出了聲,“看在你勉強還算乖的份上,我就勉為其難收了你吧。”

兩人又玩笑了幾句後,溫岚遲疑了一下,還是開口道:“明,昨晚……”

“我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出乎他意料的,明仲夜主動接口,沒有用別的話題打岔,“我知道我大概喝醉了,所以有些地方我記不太清了——”

“沒關系,我只是想問問你今天感覺好一點兒沒有,有沒有頭疼什麽的……”

“嗯,差不多完全好了。”明仲夜頓了頓,“多虧了你。而且,岚,雖然我不能清晰地記起每一句話,不過當時所有那些,我應該都是順着心意說的,并沒有什麽不能向你解釋的部分。你要是有什麽想問的現在盡管問,或者有什話想教訓我的,我也很樂意聽。”

“那……”溫岚猶豫了一下,“你現在到底在做什麽研究?為什麽需要暴露在那種惡劣的條件下?”

“其實一般來說,我的研究比較偏理論一點,一般也都呆在正常的辦公室環境下……不過偶爾會接些其他的項目,比如這次的,跟環境和生物有關,是個跨了好多門學科的合作課題……我主要負責裏面的建模和仿真模拟部分。和我一起工作的有幾個生物學家和化學家,上次那種狀況就是他們在進行實驗——”明仲夜解釋道,“他們人手有些不足,也不是時時都有進行實驗的合适條件,所以那天晚上就急着叫了我過去……我需要在旁邊實時監控參數,調整模型以應付突發狀況……所以跟着忙活了差不多一整個晚上,快早晨了才小睡了一會兒。”

“不困嗎?你應該早點告訴我的,我那時候可以自己打車去機場——”

“看見你我就清醒了。”明仲夜笑道,“連咖啡都不用喝。而且,他們已經偷走了我一個晚上了,我可不想再把白天見你的時間也浪費在那種地方……”

“那……”他頓了頓,繼續問道,“這種實驗不會有什麽危險吧?”

“不會。”明仲夜肯定地回答,“至少這次項目裏不會。他們比原來我合作過的一個實驗物理學家靠譜多了……那個神經病,在一個普通實驗裏造出的不确定性恐怕比整個量子力學理論裏加起來的都多。”

“哦。”他忍不住舒了口氣,“那就好。不過,我還是頭一次聽你管別人叫神經病——”

“岚,你要是在研究所這種地方呆久一點,見過我周圍那些奇形怪狀的人物之後……你大概會覺得,我簡直正常得有點離奇了……”明仲夜笑道。

“嗯。還有另一件事——”溫岚想了想,還是開了口,“你昨晚還跟我提到了你的母親——”

“梅蒂亞?”明仲夜愣了愣。

“嗯……”聽出對方口氣裏的怔忡,他不由得道,“明,我不想刺探什麽,也不想讓你回憶什麽傷心的事。但你如果有什麽想要告訴我的,我很樂意聽你說說……畢竟我們從來沒跟對方詳細談論過自己的父母或這類事情。”

“沒事。我只是有點意外,我居然跟你提到了她——”明仲夜吸了一口氣,“我從來沒跟你主動提過她,或者我父親,因為我實在覺得他們沒什麽好提的……他們不是什麽太糟糕的人,甚至在有些方面堪稱傑出,但我不喜歡他們,他們也不喜歡我。”

他屏息靜氣地聽着對方繼續往下說。

“外人看來,可能他們是一對成功的模範人物,事業有成,婚姻上也算般配。”明仲夜接着道,“可是實際上……他們的結合就是個失敗而錯誤的決定。他們根本不相愛,卻還是為了維持彼此的公衆形象以及自身的物質需求,而一直維持着這種狀态。”

“我的母親,梅蒂亞,你可能聽說過,她是個話劇演員……實際上,她扮演莎翁劇裏的那些女主角确實堪稱一絕。他們都說她極其有天賦——可問題就在于,她太有天賦了,虛假的角色扮演幾乎成了她天性的一部分,甚至連她自己有時候都分不清現實和舞臺的邊界。而我父親,就是因為着迷于她的表演才愛上她——愛上了她所演出的那些角色,而從沒喜歡過真實的她。”

“梅蒂亞或許是因為我父親熱烈的追求和身上那種‘神秘的東方色彩’才決定嫁給他的。她把這個人當成了假想劇中的王子或者騎士,想從他的身上獲得浪漫、激情、庇護、冒險和絕對忠誠……但婚後她發現,這個人不過是個平庸而市儈的商人。他可以給她安穩富足的生活,卻給不了她想要的那其他的一切。他甚至不能長久地扮演好一個角色。”

“然而他們雖然很快就開始彼此厭棄,卻還是維持着表面上的婚姻。梅蒂亞習慣了奢華的生活,需要我父親為她負擔種種物質上的巨大開支;而我父親則希望借助她的名聲擴大自己的企業影響力,也借與她的這種關系來展現和炫耀自身的男性魅力,從來更方便地勾搭別的女人……”

“很可笑,是不是?”明仲夜說,溫岚幾乎能想象得出他說這句話時看似無所謂地聳肩的樣子,“從很小開始我就知道他們關系的荒謬,他們也從不對我掩飾。我父親常年不在家,一年也難得回來一次;我是我母親養大的,在很長一段時間裏,她是除了書本和家庭教師外、我最大的導師……她教了我很多舞臺上的東西,很多演員的知識,比如如何閱讀和模仿人的表情,如何與人相處,如何快速地吸引、俘獲和利用他們,如何讓他們只看到你想讓他們看到的東西,如何表演他們想要從你身上探到的情緒并讓他們對此深信不疑,如何操控他人的感情、讓他們甚至就在痛苦的同時也對你無比臣服和仰慕……”

這些話語裏隐藏的反諷和惡意讓溫岚覺得隐隐有點不安。他不由得輕輕喚了對方一聲:“明……”

“抱歉,岚。我說得有點太忘我了。”明仲夜立刻意識到了什麽,“我知道這些聽起來可能讓人很不愉快。不過很長一段時間……我确實都很信服于她的那套理論。因為現實一次又一次地證明,她是對的——比起真實、平庸、普通、軟弱甚至匮乏的人,或者那種時時把一顆真心就那麽剖開了擺在人面前,希望什麽都讓人真真正正地看見的人,人們還是更喜歡那些富有戲劇化的、仿佛永遠光彩照人的、強大、神秘而遙不可及或者會擦肩而過卻不為任何人所停留、無法真正被觸及和獲得的人。”

“梅蒂亞告訴我,除了她,不會有人真正願意容忍和接受那個真實的我,那個軟弱、無用、多餘的我。我必須時時刻刻展現出我足夠優秀,足夠自信,足夠有魅力,人們才會羨慕和拜服我,承認我确實是個天才,而他們永遠不及。”

“但實際上,我要那些傾慕和崇拜有何用?”明仲夜忽然話鋒一轉,“那些年,我頂着一張張完美的面具走過所有虛榮的人群,一直覺得這世界簡直無聊透頂,完全不能理解為何它要存在于此,而我又為何還要存在于此……”

“明——”溫岚聽到這裏,終于還是忍不住插了一句,“不要說這樣厭世的話。”

“沒關系,岚。這些過往對我來說已經全部都過去了,我并不害怕提起它們。你不必為我感到難過。”明仲夜頓了頓,聲音忽然變得柔和了一些,“因為後來,特別是遇見你以後……我發現,還是有人能看見那個真實的我的。我很高興,岚——你看見了我,你沒有轉過頭去,相反地,你竟然走了過來——你甚至願意接受這樣的我。這個不怎麽好、甚至可能是相當糟糕的我。”

溫岚覺得自己的心不輕不重地跳了一下,撞得他胸口有些悶悶的:“明……其實在我眼裏,你很好。哪裏都很好。并沒有什麽特別糟糕的不讨人喜歡的部分。”

明仲夜輕輕地笑了:“岚,大概這就是你為什麽讓我如此喜歡……你總是這麽溫柔善良。你明明看見了那些糟糕的東西,卻還是勇敢地選擇了面對和接受它。因為你,我覺得這個世界也好,我本身也好,終于不再是那麽無聊透頂、存不存在都無所謂的東西了。”

“岚,我一直很遺憾,我竟然那樣傷害過你,那傷害讓我們彼此隔閡了好多年,甚至這一生都差點這樣擦肩而過……雖然我從不後悔當年和你一起幹過了那些荒唐事,但我真希望我沒那麽傷害過你,給你留下過如此痛苦的回憶。為此,我甚至曾經希望自己能徹底消失掉。”

“可是你還是原諒我了。那個時候我就知道,這輩子,我再不想放走你。”

“岚,因為你我才漸漸有點喜歡這個世界。不管我曾經或者以後遇見過多少人,還會再遇上多少人,你都是最獨特最珍貴的那一個。我愛你。”

作者有話要說:終于讓明正面地表露了一下心跡~也算是解釋了一下這個大神為什麽一見到岚表白就直接拖着他去結婚了23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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