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時間猶如水一般地流逝而過。

溫岚仍是每日準時抵達辦公室,冷靜而高效地完成自己計劃內的工作,浏覽市場上最新的行情信息,審閱文件,拟定合同和簽訂方案,給下屬指派任務方向,與高級客戶談判……

只是,如非必要,他下班之後不會再刻意地多留在辦公室裏好幾個小時,只是為了強迫症般地把那些永遠也看不到盡頭的事項再加速往前推進幾分,讓進度能比預定計劃再快幾成,或是同時再多攬上幾個別的什麽事情一起做,好讓體內那種焦慮而空虛的感覺,稍微平息一點。

相反地,他額外抽出了一些時間,用在了他原本不甚感興趣的社交上——也許是因為在有一次和明仲夜交流的時候,當對方無意間問及他身邊的幾個人物某些方面的細節、頗感興趣地想要多了解一點情況、而他居然給不出确切的回答時,他才忽然意識到,他對周圍的這一切,原來已經完全不關心到了一種漠視的程度:他對所有人的認識和判斷,都只是基于自身直覺和工作裏的印象。這雖然高效,在大部分情況下也足夠讓他維持周圍的一切正常而有序地運轉,卻也存在着因一時的偏見而固步自封、從而永遠無法對有些事産生足夠的了解的危險。

于是,他開始偶爾答應同事或者下屬的邀請,和他們一起去吃午餐或者晚飯,談論除了工作之外的一些話題,了解這些人在平日生活裏的種種見聞和心得,也因此開始注意到了其他人在更多方面顯露出的長處、缺點、潛能、個性。他有時會跟明仲夜談起他新的發現——比如在某些人身上,居然會有那些他從未曾注意到的、突出的特質。

“盡量抛棄主觀的評斷和預判,從事實出發,把他人當成客體的觀察對象,從不同角度研究他們的思考方式和行事邏輯,理解不同成長經歷、文明體系、價值觀念在他們身上交疊所最終發揮的作用,是件很有趣的事……”明仲夜半開玩笑半認真道,“岚,我很高興你終于發現了這個全新的、也是人生裏最複雜的解謎和證明游戲,想必這讓你周圍的一切都變得更有意思了。不過要小心別玩得太過火、太投入,因為當你足夠了解某個人的時候,你很難不與其産生共情——你的同理心不像我一樣淡漠。這會讓你在将來做決定時受到他們情緒的幹擾,可能更傾向于寬恕他人的錯誤,或太為他人着想……而作為一個上司,一個你們這種行業的精英,這并不是一件好事。”

“你覺得我會太過仁慈,會因太過了解某些人和事而同情心泛濫、做出一些退讓和妥協的決定,模糊了邊界甚至犯下一些不該犯的錯誤?”他挑了挑眉,“明,你是不是對我有點什麽誤解?”

“岚,我從不懷疑你對原則的堅守,還有你出色的工作能力——不用去那樣的商界戰場上親身體會我也猜得出來,無論是你的敵人或者隊友,內心裏必然都對你的謀略和冷靜深感畏懼。我只是有點擔心,與身邊的有些東西距離太近,雖然不會改變你的選擇,但有時候可能會影響到你事後的心情,讓勝利變得不那麽痛快……”

“我有那麽軟弱嗎?”

“不是軟弱,岚。你只是很容易太過縱容自己接納了的人。”

“哦……”他沉吟了一下,“你的言下之意……是要我以後對你也強硬和冷酷點?我倒不知道你還有這種受虐的愛好,明。或許我可以試着配合一下——”

“你誤會了。”明仲夜從容道,“雖然我的确愛死了你這種嘴硬心軟的風格,不過在床上,我還是希望你能多縱容我一點。”

“……”

而除工作時間上的轉變之外,溫岚還為自己定下了新的規定:每周無論多忙,都要抽一個晚上的幾個小時,靜下心來,好好地、系統地研讀一下經濟學或者數學等方向上最新的一些學術理論研究成果。篩選內容時,他并不強求課題本身一定能立刻被實用到工作中,更多地是從自身興趣出發,讓自己能在這幾個小時裏徹底沉靜下來,不考慮收支利益,只是單純地集中而專注地學習和思考,因這個過程或者習得一些新的知識本身而覺得愉快。這也是當初明仲夜來探訪那個手稿作者時給他帶來的意外啓發;通過這個獨特的自省和補充學習過程,他覺得自身更為平和,遇事時也似乎能比以往更快地進入狀态、更加發自內心地淡定和恬然起來。

同時,這件事還帶來了另一個額外效果:他有時候會因為不太理解有些前沿的理論和術語,而向明仲夜請教,或是主動拉了對方來與自己探讨,以檢驗自己對新學習的知識的理解是否準确和深入。他因此而開始對那個人這些年的工作有了一些了解,也進一步清晰地認識到,兩人間在思考方式上的差異性——這并非完全來自于學識和知識面上的差距,而更多是由于兩人性格、習慣、閱歷和思維模式的不同。對學術上自己不如明仲夜的部分,他已經不再像他最開始意識到這點時那樣隐隐覺得不快了:當那個人自如地在他面前展示淵博的知識和出色而富有跳躍性的思路和解析論證技巧時,他深深地為其中出人意表的部分感到折服,并且為自己能夠這樣接近和體會到那個人思維深處的天才火花由衷地感到高興乃至驕傲。

“岚,我覺得我應該找你收學費。”有一次兩人探讨結束之後,明仲夜又開始開玩笑,“我的咨詢時間可是很寶貴的,而你每次都毫不客氣地占用這麽久,問的還都是這麽刁鑽的問題。”

“多貴?”他笑了,“難道對我就沒有什麽特殊優待?”

“考慮到我們的特殊關系,嗯,你多說幾句好聽的,我可以酌情給你打個折。”明仲夜假裝讨價還價道。

“呃……”他沉吟了一下,“你想聽什麽好話?不然,我尊稱你一句明教授?了不起的大師?或者,無所不知的明?這樣行嗎?”

“岚,你這是在反諷。”明仲夜笑道,“敷衍得一點誠意都沒有。既然這樣,我只好行使下老師的職責,認真懲罰你一下,好讓你尊師重道一點了。”

“嗯?罰我?你想罰什麽?”他轉念一想,立刻又補充了一句,“體罰可是被禁止的。”對這個人,必須一開始就從根本上杜絕話題被帶歪的可能性。

“你想到哪裏去了……”明仲夜輕輕一笑,“我只是準備說,折我肯定不打了,你按兩成的利息給我,作為彙率損失的彌補,我勉為其難地覺得可以接受一下——最好打到我常用的那個戶頭上,還能少點轉賬的費用。”

“……啊?”沒想到對方居然真的正經地來跟他算賬了,溫岚不由得愣了一下。

“或者,你還是更想先欠着,等見面了用別的東西來抵?”明仲夜又補充了一句,“這個我其實更歡迎。”

……就知道那個人肯定不會這麽單純。

在周末,溫岚也開始刻意抽出些時間,去做一些他之前不太做的事——諸如去健身房鍛煉,或答應熟人或曾經的一些合作夥伴的邀請,去參加一些私人俱樂部的戶外登山活動,或參與到諸如高爾夫、網球、攀岩等他曾經覺得并不感冒的運動中——當然,他絕對不是因為在意明仲夜說他“體力差”才去做這些的。

有時候,他也會去超市或者菜場,好好買些材料回來,然後對着菜譜研究嘗試一番——一開始當然有過一些“太過原創”的失敗作,不過他很擅長總結經驗和教訓,第二次第三次往往就能獲得不小的突破和進展。

有一次小夏來他家找他簽署一份額外的加急文件。他把對方讓進門的時候,剛剛擦幹淨了手從廚房出來,餐桌上還擺着幾個他新試做的菜。小夏看了那幾個熱氣騰騰的盤子一眼,又反複在他和屋子間來回看了半晌,仿佛終于确認了此處再無他人,才遲疑地問道:“溫總……您親自做菜啊?”

“嗯。”他點了點頭,“有什麽問題嗎?”

“沒……沒什麽。當然沒什麽問題。”小夏猛點頭如小雞啄米,“是我冒昧了——”

“沒關系。”他轉頭看了一眼桌上,“現在正好是飯點……你吃了沒?要是不介意的話,能不能幫我嘗一下?我剛學做菜不久,還不太确信這次的味道如何……”

“哦,好,好……”小夏跟着他走到桌前坐下,一頓飯吃下來意外地沉默,一直貌似專注地盯着面前的幾個菜盤不擡頭——到最後準備告辭離開時,幾乎都像是魂游天外的狀态。

“味道……如何?”他最後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

“很好。”小夏這才反應過來,感嘆了一句,“我現在由衷地相信……愛情的力量了。”

“……”他咳了一聲,想了想,還是補充了一句,“對了,你回去之後,不要發任何相關的狀态和感想。”

“嗯,這個自然。”小夏趕忙答應,随即又疑惑道,“難道您……是怕您那位心上人誤會?”

“不是。”他搖了搖頭,“我只是……暫時不想讓別人知道罷了。”

“哦。我明白了。”小夏看着他,頓時一臉了然的“同謀”樣子,笑道,“我會替您保密的。您還真是用心良苦。”

他看着自顧自腦補笑得開心的助理搖了搖頭,沒再多說什麽。

……誰知道那個人是不是上次順手就加了小夏的聯絡方式。

……況且我又不是為了做給他吃的。

說起來,他和明仲夜其實并不是每日都會有電話或者短信交流。大多數時候,只是日常生活中看到了或者想到了什麽有意思或者值得一提的事,便會時不時給對方留言分享一下。留了言,也不會太焦慮于對方的回複多久之後才會到達——他總有種錯覺,那個人好像總在那裏,而且仿佛不是隔了大半個地球,而是就住在隔壁的屋子,不刻意糾纏,卻也絕不疏遠,忙着自己的事,卻也陪他聊天、開玩笑、調情、讨論、給建議、互道晚安……幾乎萬能。

日子明明依舊淡如流水,卻是每一日都像與之前的不同。

“知道嗎?我覺得你現在像是一把藏入鞘中的刀了:鋒銳不減,轉圜進退之間卻更從容有氣度了,顯得游刃有餘。”一個年紀稍長一些的同事在一次聚餐中,這麽評價他道,“看來三十而立,成家立業之後,人的确會變得更成熟。”

“和年紀沒關系。”他淡淡一笑,“只是因為知道那個人就在身後,無論如何都會支持與鼓勵自己,所以不怕改變的後果,也更勇于嘗試一些新的東西了。”

“啧,你這簡直是明晃晃的炫耀啊。”同事笑道,“看來和你訂婚的……必是一位得力的賢內助了。”

“賢內助倒未必。”他輕輕搖了搖頭,想着明仲夜要是聽到這種評價,臉上不知會是什麽樣的表情,便又笑了,“不過……确實是因為他,我才覺得,自己能成為更好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過渡章寫得很糾結。細節改了N遍,總覺得味道還是差那麽一點兒。

很喜歡這種看似平淡安靜的溫馨日常,和為了自己和對方默默努力的狀态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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