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慶功的酒宴在富麗堂皇的酒店大宴會廳裏舉行。巨大的水晶吊燈垂掉下長長的銀色擺鏈,燈火通明中,幾面等身的落地鏡勾勒出室內華麗的裝飾,更映照得各位儀表堂堂、妝容精致的商務精英們氣度非凡。色香味俱全的可口食物擺放在廳內四周的可移動餐桌上,随時待人取用,而身處宴會廳中的人們手執高腳杯輕捷地穿梭來去,攀談敬酒聲此起彼伏,衣香鬓影間,給人一種此處的盛宴永不會完結的錯覺。

頗有風範地打發完了前來敬酒的另一小撥人,溫岚找了個借口,穿過談笑風生的人群,暫時離開了會場的中心,來到人跡罕至的外間,找到一個偏僻的角落立定了,這才輕輕地舒了口氣。

“你其實也不喜歡那種環境嗎?”身邊忽然傳來一個聲音,吓了他一跳。

他轉過頭,看見了站在他身側的人:那是一名大概三十來歲的女子,個子高挑,身着端麗的酒紅色長大衣,淡妝,頭發剪得極短,秀美的面容上有一種叫人不可輕視的幹練味道。

“嗯。”看見這個女子的瞬間,他便知道自己并無隐瞞的必要,“在那樣的地方呆太久了,總覺得有點在醉生夢死地浪費生命……相比之下可能我還是更喜歡會議室或者演講廳,雖然同樣需要客套寒暄,但至少言之有物。”

“呵。”女子笑了,“看來我們意見一致。不過這次酒宴還是比我預想的有意義一點……居然能找到私下和你交流的機會。我知道你是你們公司在這項投資中的實際推動者和最重要的決策者——你在階段審批時給過我那些構想方案很好的意見和修改建議。另外我也很感激,你力主通過了提案,讓它最終得以實現。”

“該道謝的是我才對。”他露出淡淡的笑容,“我雖然信任‘藏鋒’的實力,不過之前也從沒想過,它竟能請到你這樣在國際上都聲名遠播的視覺設計師,整合出一個堪稱完美的團隊,将這次的項目完成得如此出色——各界的認可度和評價都很高,最終給我們帶來的收益也遠超預期。從各種意義上來說,這次的成功都是空前的。”

女子微微一點頭,也沒有客氣:“我對我這次的作品的确相當有信心,覺得這是我近年來做得最好的之一。說起來,你看過最終成品效果了吧?感覺如何?當然,我是想問你個人的主觀真實評價,而非那些代表官方的陳詞濫調和推廣吹捧。”

“幹淨利落,同時有一股隽永的味道——”他頓了頓,“有着恰到好處的克制和內斂,明明還可以再多做些讨巧的花樣和裝飾,卻還是毅然放棄了炫技的可能,避免了過多元素的堆砌。總之,不管是誰,應該都能在看到的時候感覺到一種美好而富有古風文化韻味的東西……同時又很自然和親近生活本身,并不刻意做作,讓人産生太過沉重的時空感和歷史隔閡感。我很喜歡。它雖然并不刻意迎合潮流,但真正有價值的東西會被大衆認同,也是遲早的必然——只是這次我們的運氣大概足夠好,主流竟然恰好也正在流行這種審美,于是一點波折也沒多給它。”

“多謝,你的評價向來很中肯。”女子又笑了笑,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看來你雖然知道它大概會成功,但在事前其實也做過別的估算……對那些情況,是不是也準備好了別的應對措施?”

“我向來會從最差的情況開始考慮,最後才是最好的。”他道,“這可能是出于天性。不過很高興,這次的結果證明,我又多操了不少多餘的心。”他頓了頓,“事物的價值被如此順利地轉換成了對等的價格,這種情況,也算難得。”

“嗯。”女子看了他一眼,“這一切,也都要歸功于你們成熟而合理的營銷和宣傳策略。雖然中間多少也有些返工和波折,但總體來看,真是愉快的合作。”

他看着對方了然的神色,知道這名出道多年的藝術家對他們在幕後的動作大概一直心知肚明,便也淡淡地笑了笑。然後他問道,“其實我一直有幾分好奇……你出名多年,近年也多在國外活動,為何這次會突然回國,接下‘藏鋒’這樣之前本來名不見經傳的公司的委托?”

“好像不符合我一貫只與我認為配得上的公司合作的作風是嗎?”女子笑了,然後若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我以為,從某種意義上,我和你的出發點有那麽一絲相似。”

“相似?”他愣了愣,“你指什麽?”

“這次‘藏鋒’的成功,真的只是因為他們實力不錯,又運氣夠好、恰好趕上了時代潮流嗎?”女子看着他,“若是沒有合适的推力,他們或許最多能做到‘很好’,卻還達不到目前這樣‘一流’的程度……我以為,一直堅定地力挺它們、不惜為此不動聲色地多做了若幹個應對可能會有的投資失敗的備份計劃來分解風險的你,其實也有些別的緣由吧?實際上,對‘藏鋒’的經營者,或者與之有深厚牽連的莫家……你希望自己并不只是站在一邊旁觀,任其繼續衰敗下去,哪怕它變成現在這樣,大部分原因其實都是自找的……是不是?”

他與對方對視了一下,确認着對方臉上的神情:“‘也’有些別的緣由?你與莫家——”

“很遺憾,‘也’沒什麽關系。”女子搖了搖頭,仍是輕輕地笑了。她攤開白皙的手掌,将它平伸出來放在眼前,似乎在透過它打量着什麽——而那裏,實際上空無一物。

“這次,真的是多謝師兄了。”第二日,在那家音樂酒吧裏,他和莫斂點了幾個小菜,相對而坐。莫斂朝他認真地傾了一下身,像是微微一躬,“我明白你一直避嫌,不想讓其他人知道你與我相識,是怕其他人認為這樣的合作純粹是為了私情,從而無法對我們的成果給出公正的判斷,所以才刻意回避了和我的直接接觸……我也是前些時候才從最後的合同簽署書簽名上知道,原來對方公司負責這部分的幕後決策者是師兄你。這次‘藏鋒’最終能獲得認可,擺脫莫家破産的不良影響,走出危機,實在是要感謝你一直以來的扶助。”

“那也是因為我認為,你們公司有這個實力,值得合作到底。”他淡淡道,“這是出于公司利益的判斷,我個人并沒有多做太多什麽。最後你們也的确證明了,你們當得起這份信任——事情本來就應該是這個樣子。”

莫斂知道他脾氣,便也沒再多說什麽。兩人安靜地吃了一會兒菜。

“說起來,你家裏……最近怎麽樣?”過了半晌,他開口問道。

“好多了。被你們公司收購又轉手以後,莫家作為企業也算是徹底了卻了它的使命。多餘的房産和其他資産抵賣差不多結清了債務和對其他受害人的補償,我母親已經恢複了神智,三哥暫時保釋。至于其他的,也只能等他們自己慢慢來了……”莫斂搖了搖頭,“犯下的錯誤得自己付出代價。這次我還能盡己所能替他們收拾一下爛攤子,但以後,他們再要如何,我也管不了了……”

“……嗯。”溫岚知道他的意思,輕輕嘆了口氣,“你也是辛苦了。”

“不提這個了。”莫斂轉而換了個話題,“昨天酒宴上我看到你後來出去了,過了一段時間才和顧絕塵一前一後進來的……你們交流過了?”

“嗯。”溫岚倒是沒想到莫斂竟然注意到了這個細節,“我們簡單交談了幾句。她是個很厲害的人。如果單看她本人的話,實在很難想象,那樣風格的作品,會是出自于她之手……”

“是的。”莫斂表示認可,“非常剛毅而出色的女性,那種幹練而直率的氣度簡直讓人感到欽佩。但她的作品在幹淨和大氣之外,卻能顯出一股獨特的體察和悲憫,讓人感到一種文化的傳承和包容感……簡直讓人動容。”

“說起來,”溫岚猶豫了一下,“她的幾句話讓我有點在意……你們從很久前就認識了嗎?她和你們家是老相識?”

“沒有。我也是在這次合作中才第一次當面見她本人。”莫斂道,“不過……很久前,她和我大哥莫藏的關系好像不錯——我聽我大哥提起過她。不過後來我大哥車禍意外,不久後她好像就出國去發展了……我這次聯系她的時候也只是抱着試試看的心情發出的邀請,沒想到她會真的接受,一口答應了合作。”

溫岚聞言沉默了一下。莫斂的大哥莫藏,七八年前因車禍而去世,如果不是為此,莫家大概也不會像後來這樣迅速地敗落——那位當初可是商界著名的領軍人物之一,精明聰慧,才思敏捷,眼光超前,活動能力也很強,是個非常優秀的企業家。此外,他崇尚創新和可持續發展,并認為企業的道德觀非常重要,重視公司在發展中能對整個社會産生的長遠積極的影響和作用更甚于謀取一時的眼前利益。在他這樣具有前瞻性的眼光的帶領下,莫家一路從當初一個普通的中小企業發展成了後來橫跨多個領域的跨國財團。

“她在這次合作中付出了極大心血,卻并沒有因為最後巨大的成功而額外向我們多索要什麽。甚至可以說,她要的實在太少了,合作的報酬其實完全不足以匹配她的身價……”莫斂補充道。

“那她有沒有提出過什麽其他條件?比如,希望你将來能買回莫家之類的……”

“并沒有。她只是說,希望我能堅守初心,把手上現在做的一切,繼續好好做下去——”莫斂想了想,有些疑惑道,“你為什麽會覺得,她會想要我将來把莫家買回去?她跟你說什麽了嗎?”

“沒有。我只是——”溫岚說到這裏,腦中忽然仿似驚電掠過,一瞬間照徹迷霧,将顧絕塵昨日的話與眼下莫斂的解釋串到了一起,頓時明白了一切。

“什麽?”莫斂仍然有些困惑地看着他。

“……沒什麽。”他笑了笑,“我只是猜想,她可能是想以一個過往朋友的身份,幫助下自己友人的家人渡過難關,好讓自己那個朋友曾經所重視的一切,那個人努力經營過、付出過畢生心血的東西,不至于徹底消散吧。”

“你覺得,比起莫家這個企業本身,其實顧絕塵認為更重要的是莫藏當初所堅守的經營理念和方式?所以她才幫助了莫斂,并且希望他把這一切發揚光大,而不是那麽在意做到這一切的公司到底是叫‘藏鋒’還是莫家?”電話裏,明仲夜聽到這裏,立刻明白了。

“嗯。”溫岚表示同意,“莫斂雖然不曾明說,但一向非常敬重他的大哥,想來是曾經深受影響,從他身上學到過不少東西。另外……當然這個只是我從顧絕塵身上、還有她的作品裏所獲得的一點感覺……我猜測,她和莫斂的大哥,關系其實大概不只是‘不錯’……只可惜,唉——”

“岚,別難過。”明仲夜聽出了他語氣裏的遺憾,“人……都是會死的。而這,和他是不是有才能、是不是被人所愛、或者該不該死,都沒什麽關系。”

“我知道。”他低低地說,“……我當然知道。但一想到,也許那個人明明還有很多想要做到的事還沒有來得及完成,就已經不得不與這個世界告別……明明他是那麽一個優秀的、還能給身邊無數人帶來很多寬慰和益處的人……而他最後甚至也許都沒來得及和這些被留下的人互通心意——”

“岚,不要陷于感傷。”明仲夜打斷了他,“別看那些已經無法挽回的。看那些還活着的人。他們還在努力地帶着那個人的理想和志向,繼續堅強地、懷抱希望地往前走。多看看他們。想一想,在死之前,我們都還能活很久。”

“嗯。我明白。其實明,我不是怕死,我現在一點也不怕。我已經不恐懼這個了——但我怕有朝一日……會看到你死。”他緩緩地說。

“岚——”

“我知道這想法也許很自私……但是明,你能不能答應我?如果将來終有一日,不是因為那樣戛然而止、無可預料的意外,而是我們中的一個必須要選擇承受這樣的悲傷……那我希望我是先離開的那一個。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明,我希望,我懇求,你一定要比我活得長。”

“岚,但是——”

“答應我,明。”他又重複了一遍,語氣近乎執拗,“我知道你也許根本不想去考慮這樣的問題和假設。但我要你答應我。”

“……好。”沉默了一會兒,明仲夜最終低低地嘆息着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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