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晚宴是純自助式的——琳琅滿目的食物鋪滿了大宴會廳四周的長條餐桌,方便客人們随意取用;靠舞臺的一側則是盛裝的樂隊,幾波樂者輪換交替吹奏着華爾茲、回旋曲、波爾卡、薩拉班德等各式節奏的舞曲。中間留出了大塊空間,盛裝的人們可以随意地走入舞池、随着音樂節奏跳上幾曲,或只是簡單地站在一側,邊交談邊欣賞其他人的舞姿。
“看見那邊那個小個子的女性了嗎?沒錯,就是那個,穿着湖綠色的晚禮服的……”溫岚一邊啜飲着杯中的雞尾酒,一邊對旁邊的明仲夜輕聲道,“那是易家的幺女,名叫易律——和名字不一樣,雖然看起來馴順又乖巧,不過人其實相當古靈精怪,性子也很火爆,做事使喚起人來絕對是個說一不二的狠角色。”
“旁邊那個一身墨藍色長衫的,是她的未婚夫,名叫宇文秋,是宇文集團的繼承人。他的脾氣倒是不錯,說話一向客氣,人看着也挺溫文爾雅的……不過手段絕對不差,上次莫家破産、資産變賣之後,他利用手中資源在其中撈了不少好處。”
“那位呢?”明仲夜邊拿叉子叉着蛋糕上的草莓,邊拿下巴指了指另外一邊,“那個穿着黃色短裙、紮雙馬尾的可愛小蘿莉,她又是什麽身份?”
“可愛?明,你可別小看人家,我敢打賭,要是與她起了沖突,可能倒黴的大半會是你……”他笑了,“那是葉家財團的千金葉琉,平素一向沉默寡言——面無表情的時候簡直堪比動漫角色裏的‘三無’少女——不過,她殺伐決斷從不拖泥帶水,很得衆人信服。另外,據說她的柔道是職業黑帶級,有一次在巡視地方的房産拆遷情況時,遭到當地黑社會流氓團夥的包圍,她親自帶頭出手,直接幹翻了對方一群小混混……”
“還有這種事?”明仲夜微微咂舌,“不過,想想這些人的身份背景,我倒也不是那麽意外……說起來,在場大部分人的身份、還有其中錯綜複雜的家族利益關系,你是不是都弄得一清二楚?”
“職業需要而已。”他看着場中此刻繞成圈旋轉、踩着步點跳躍着華爾茲的紅男綠女們,唇邊溢出一絲冷嘲,“明,你不會以為,我爬到現在這個位置,單純只是因為我在經濟方面的專業知識學得比他們都好吧?那可遠遠不夠。”
“我當然知道……我還知道,你也不是什麽冰清玉潔、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蓮花,”明仲夜看了看四下,忽然一伸叉子,将一顆草莓直接塞到了他嘴裏,“而是手握利刃、伺機而動,交換代價和收割利益的冷酷死神,對不對?”
他吃了一驚,立刻将草莓咽了下去,看了看四周,确定無人注意到這個角落,方才擦了擦唇角,對身邊人怒目而視:“你突然幹什麽?”
“放心,我确認過了,剛剛周圍沒人注意這邊。”明仲夜攤了攤手,“只是覺得這燈光下你笑容顯得太冷,想喂點紅的滋養溫暖一下……”
“明——”
“別生氣別生氣,再鬧人家真的看過來了。”明仲夜補充道,面上似乎毫無自覺和悔過之意,“況且,我也沒有很高調地幹什麽出格的事,不是嗎?”
“……”
“別這麽盯着我,岚。”明仲夜笑了,“要知道,我一向對那種太過單純天真、幹淨純粹如一張白紙似的人物并不感冒,但你這種看似冷淡禁欲、實則暗潮洶湧的寡淡蒼幽卻絕對是我的心頭好——真把我心裏那點癢勾起來,我可不會管這裏是不是什麽大庭廣衆之下,嗯?”
“不去跳舞嗎?”兩人繼續在那個角落裏閑閑地吃着佳肴觀看了一陣人群後,溫岚問道,“我記得你好像挺喜歡那種活動的。”
“那也分場合和人物。”明仲夜聳了聳肩,“況且,‘擅長’不等同于‘喜歡’。還是說,”轉頭挑眉看了他一眼,“寶貝兒你其實有什麽想打聽的情報,要我去幫你探問一下?”
“我要說有的話,你是不是摩拳擦掌準備上去色|誘誰了?”他簡直無語,“明,你真當這裏的那幫人都是那麽好騙的麽?這可不是大學,在場的也不是你的腦殘粉軍團——”
“不是,只是相比之下我更不想看着你親自去用什麽美人計。”明仲夜扯起嘴角,“作為一個情報信息學專家,我對這種伎倆和其效果還是小有研究的……當然你沒有這種需求更好。”
“……明,你這是在變相承認,你有點嫉妒我在這裏的人氣值,覺得那比你上場更有用,并且提前為不必要的吃醋做好了預防措施?”他開玩笑道,“你什麽時候對自己這麽缺乏信心了?”
“岚,這和魅力高低無關……喜歡你的人太少或者太多,我可都是要傷腦筋的。”明仲夜笑着擡了擡眼,轉向某一個方向,“喏,看起來又有一個傾慕者特地到這裏來尋訪你了——”
又送走了幾個攀談和敬酒者,并且婉拒了一個邀舞的請求之後……
“溫岚師兄,原來你在這裏啊。”一個系着領帶、穿着米色小西服的青年走了過來,親切地跟他打招呼——原來是莫斂。
“晚上好。早就聽說你也來了,還想着怎麽一直沒見到你……”他朝對方身後看了看,疑惑了一下,“你一個人?”
“啊……嗯。”莫斂臉上神色微微動了動,不過馬上又恢複如常了,“我聽說明仲夜師兄也來了,是真的?”
“你消息倒是快。”他笑了笑,“他剛剛還在這裏。這會兒臨時有點事回船艙去了,可能待會兒還會再過來。”
“哦。”莫斂似乎毫不在意地應了一聲,目光随即盯着他的手仔細看了看。
他順着對方的目光看了一眼,意識到了什麽,擡起了無名指:“你在看這個?”
“……嗯。”莫斂遲疑了一下,“之前其實注意到過,不過也沒太在意——畢竟這是你的私事。不過今天聽湘雨學姐半開玩笑地提起,明師兄手上好像戴着一個長得一模一樣的……我這才忽然想到,難道你們——”
他看着莫斂的神色,沉吟了一下:“你是單因為好奇所以問起這個,還是想跟我說點別的什麽?”
“……果然還是師兄你了解我。”莫斂見狀,露出一個微微有點苦澀的笑容,低聲回答道,“我有些事情,想要請教你一下。”
“那我們換個地方說話吧。”他想了想,帶頭轉身走出了晚宴的大廳,“跟我來。”
另一層的船艙中部,有個半開放式的酒吧。酒吧裏的燈光刻意調得很暗,吧臺上坐着個調酒師,其餘的零星客人則是分散在不同的角落裏,低聲交談着,或是獨自沉默地喝着酒。
他和莫斂一人随意點了一杯酒,找了個無人的角落坐下。他看了下莫斂,又掃了一眼自己的左手,率先開口問道:“你想問什麽?”
“你們兩個——師兄你,和明師兄……是不是,在一起了?”莫斂表情略有點掙紮地說完了這句話,似乎還是有些不可置信。
“嗯。”他點了點頭,“很意外嗎?”
莫斂這才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氣,如釋重負般,将後背靠在了沙發的靠墊上:“與其說是意外,不如說是完全沒想過居然還有這種可能……聽起來簡直就像天方夜譚一樣,如果不是親眼确認,我肯定會覺得這麽想的人瘋了——”
“放在以前,大概我自己也會覺得奇怪吧。”他淡淡地笑了笑。
“不過……”莫斂頓了頓,“把這個當成既成事實來看的話,轉過頭想一想,我反而覺得一切都好像很自然很合理,什麽都說得通了——說真的,你們倆站在一起很相配。從頭到尾、從哪個角度來看都是。”
他聽了,微微笑了笑,喝了一口酒,沒有說話。
“唉。”莫斂忽然嘆了口氣,“其實我的事,聽起來或許有點可笑——不過我知道師兄你也是之後……想着你大概能理解,所以還是鼓起勇氣來找你了……畢竟我也不知道還能找誰去說。”
“你想說的事……和葉策有關?”他猜測道。
莫斂的眼神裏閃現了一瞬的光華:“嗯,師兄你其實原來就認識他吧?阿策……不,葉策和我說起過一點。”
“嗯。”他點點頭,“之前因為某些事情結識的。不過怕你尴尬,所以那次我沒有當面直說。”頓了頓,“你和他……怎麽了嗎?你們倆不是——”
“呃……”莫斂眼中那光彩又黯了下去,“這次其實他拗不過我的要求也來了——大概他還是有點放心不下我孤零零一個人來,他總是很為他人考慮……不過刻意要了單獨的房間,和我的隔了好幾間。晚宴他也很早就回去了,大概不怎麽習慣這種場合,也可能是不想在我身邊多待,覺得尴尬——不過,那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我們都分手了,我還對他死纏濫打——要不是他脾氣好,估計早就煩死我了吧。”
溫岚聞言,感覺自己的眼皮跳了跳:“什麽?”
“師兄不知道我們的事嗎?哦,我之前可能完全沒對你說過……”莫斂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葉策他自從我們家出事、我和他認識開始,一直對我很好,生活上各種關照和囑咐,還經常帶我出去玩、陪我散心……總之就是特別特別好……我不知道該怎麽具體描述,但有他在身邊,我就覺得特別安心。一開始我覺得他就像我大哥一樣……但不久之後我開始意識到,他不是我大哥,我們沒有那種血緣關系,這樣的親近終究還是有限的,而對他有時候一些無意識的舉動,我有的也不只是一般朋友會有的反應——我想要更多,不僅僅想跟他做一般意義上的好朋友,而是想把他一直留在身邊……所以後來有一天,我用了點小手段——可能不算很光彩,不過還是起到了預想的效果——我試探了他一下,發現他其實也有點喜歡我,而且居然并不厭惡成為那種關系,所以我立刻就告白了。”
“……難道失敗了?”溫岚不可思議地問,“不會吧?”
“他答應了。”莫斂笑了笑,回憶着,“那個瞬間我簡直覺得這輩子都沒這麽高興過。後來那段時間我們也真的像所有的情侶會有的那樣過了一陣子,吃飯看電影逛街,每天打電話能打幾個小時……确實很開心很幸福。”
“那為什麽——”溫岚不解。
“可能因為我和他其實終究還是兩個世界的人吧……”說到這裏,莫斂嘆了口氣,“我們本身的觀念追求和生活習慣差異太大。一開始,日常那些小事他可以萬般遷就我,我也喜歡天天黏着他——但有些事情上我們有着很大的分歧,日子久了總不免要起争執,而且得不出一個妥協的結果。比如,我知道他的職業讓他總是為其他人着想,非常樂于助人,但我很多時候都很希望他能更自私、更為自己考慮一點,不要總是去那種危險的地方,為了守護別人的安全把自己置于險境之中——雖然我也得承認,那樣的他真的很帥氣、很讓人動心;而我這邊,我知道他喜歡我溫柔安靜的氣質,喜歡那種傳統一點的居家生活方式,也喜歡坦率和光明磊落的做派,所以從來不敢讓他看到我另一面的樣子,更不敢讓他知道我其實心裏有這麽多小算計、小手段。另外,我們消費觀念差異也很大,他習慣了節儉樸素,我知道他其實看不慣我這種大手筆花錢的生活方式,卻還是勉強配合我迎合我;而我經常費心費力地想給他一個驚喜,最後卻總是不讨好,感覺也很失落——”
“……所以爆發的導|火|索呢?”溫岚聽了,靜靜問道,“分手總得有個具體的事由吧?”
“我一直知道我們中間有這樣那樣的問題,但一直也沒想到合适的方法,只好拖着,想着說不定關系再親近點就能自然而然地解決……”莫斂看了他一眼,讷讷道,“其實我也知道這想法有點不切實際,是在逃避現實,不過我當時就是那麽考慮的——事後反思,大概換了誰生氣也都正常——反正我那次先是借口為公司做方案設計找靈感,硬拖着他前前後後跑出跑進陪我看了很久的家具,然後突然跟他說,我剛剛定了個新房子,各種東西都差不多買好了,按他的喜好和建議定的,問他願不願意一起搬來住……”
溫岚蹙了蹙眉:“葉策拒絕了?”
“嗯。而且他很生氣,說這麽大的事,我不該故意瞞他這麽久,還找各種借口讓他以為是在給我公司方面的事幫忙,而且最後居然什麽都不告訴他就自己胡亂敲定了……”莫斂垂頭喪氣地說,“我本來很期待他能因此高興一下,結果被他陡然潑了這麽一盆冷水,心情也很差,于是就任性起來跟他大吵了一架——氣頭上說了些很難聽很傷人的話。于是他扔下我自己回去了。”
“吵完後我沒有主動聯系他。他也沒像之前一樣過一陣就來哄我……三天後我才有點慌了,給他打了個電話,想跟他道歉——然後他特別冷靜地把我約出來,跟我提了分手。”
“然後你就答應了?”溫岚問道。
“我自然不想答應,但他很堅決。”莫斂表情很難過,“我之前從來沒看到過他那麽冷漠的樣子,就好像已經把我當成一個普通的陌生人對待了,客客氣氣地跟我說話,還把以前我送他的一些比較貴重的禮物退還給了我……我還是三天兩頭給他電話和短信,可他回複起來再不像原來那麽頻繁和親切了,還提醒我要專注自己的生活,不要再過多地打擾他、影響他的工作。”
“我不知道還能怎麽辦……想着也許是該緩一緩吧,也許過上好一陣、各種事情變化了,他會回心轉意也說不定——但我同時又很擔心,他那麽好的人,說不定很快就會被人搶走了——他原來也半開玩笑地跟我提過,他家裏一直在給他介紹對象、催他去相親來着……”莫斂接着道,“所以這次游輪之旅,我跟他說,想要他最後陪我旅行一次,就當是圓我的一個心願,以後絕對不會再去找他麻煩……最後他同意了。”
“我本來還想着,他還願意這麽陪我一次,是不是還有什麽轉機……結果發現我完全是一廂情願、自作多情,他全程都很疏遠客氣,就像是陪一個極普通的朋友出游一樣。”莫斂沮喪地擡頭,“師兄你覺得,我是不是徹底搞砸了?還有什麽機會嗎?”
“按我對葉策的了解,他的确很讨厭被人欺瞞哄騙,不過——”溫岚頓了頓,“在我看來,其實你說的那些都不算大事。他是個很有氣量的人,一般來說應該是不至于因為你玩的那些小手段或者說的那些氣話而要徹底和你分手的……中間或許有些別的什麽誤會和內情也說不定。”
“那——”莫斂滿懷希望地望着他。
“我有些猜想,不過不能太肯定。”溫岚沉吟了一下,“他的房間在哪?我等會去找他好好談談看看。”
“那就先多謝師兄了。”莫斂感激地望着他,想到了什麽,又有些不好意思道,“真是抱歉,這種時候拿這種煩心事打擾你們度假,明明是這麽難得的機會……”
“沒關系。”溫岚笑着輕輕拍了拍這個小師弟的肩,“明仲夜向來不會在意這些,估計要是知道了反而很樂得來插一腳,出點馊主意幫幫倒忙。況且我欠你們不少……你也別太早喪失信心,我覺得,葉策應該還是喜歡你的。”
“真的?”
“嗯。你先把酒喝兩口,”溫岚指了指對方面前一口未動的杯子,“然後帶我去找葉策吧。”
葉策和莫斂的房間都在頂層的另一端。走上了兩層舷梯,正要繼續往上爬時,他忽然看到前方船頭處的甲板上有個熟悉的身影,正背對着他,看樣子,似乎正在和旁邊的另一個人交談着什麽。
在大冬天晚上跑到空蕩蕩的船頭去吹冷風?雖然這一帶海上的溫度也不算太低,但吹久了也容易感冒吧……
“稍等一下。”他蹙了一下眉,示意莫斂先上樓去等他,然後走了過去,準備開口喊那人一聲。然而忽然聽到的一句話,讓他頓時住了口。
是他熟悉的音色,但那音韻和語調都很陌生。整個句子的節奏和斷句都有着奇怪的感覺——急促而冷硬,聲音明明不高,卻極為铿锵有力。完全沒有那個人平日裏說話的悠閑和懶散……甚至可以說,簡直像是另外一個人的感覺。
兩人後面的幾句對話同樣迅捷而生硬。他反應了一下,忽然明白過來:那不是他所熟悉和精通的某種語言。從那字詞的腔調和發音來看,他猜想,大概不是西班牙語或者意大利語……
除了他所知道的那些……明仲夜還會別的什麽語言嗎?
正當他思索的時候,另外一個人忽然向內艙的方向走了兩步,似乎是談話已經結束了——他一驚,趕忙往旁邊挪了挪,暫時躲入了一根柱子後的陰影裏,屏住了呼吸。那個人沒有注意到他,徑直走到了樓梯口,消失在了他的視線裏——倉促的一瞥中,他只來得及看清,那大概是個身形高挑的短發女子。
他猶豫了一下,繼續往外看了一眼,最後決定暫時先在原地靜候。
明仲夜獨自在艙外的甲板上又站了好一會兒。夜裏的風冷而疾,就在他差點忍不住想要幹脆走出去直接把對方叫進來時,那個人終于走了過來——也沒有注意到他,腳步輕捷而又矯健地直接走向了樓梯口。月光下他看到了那個人的神情,不由得微微一愕:那張熟悉而英俊的臉上,此刻是他從來少見的冷悍和極致的陰枭。
那全身上下漫溢而出的、仿佛要一擊撲殺獵物的兇獸身上才有的森冷殺意,陌生到簡直讓人膽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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