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楔子+清明

楔子+第一章清明

“那是我死前的上一年。”

夜風踱着步子,對面前毫不在意撥拉着火堆的女人講着。

她生前對周遭萬事都不在乎,只想着好死賴活着,如今身死,反倒如數家珍似的把那些事情一一講給別人聽。

泠夕并不想聽她的那些過往,她對所有人的生前都不感興趣,但扛不住這家夥老拽着她不管不顧地要說,便抽出幾分難得的耐心應和:“接着說。”

·

夜風睜眼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一輪孤月挂在天上,周遭不見纏雲,顯得孤傲凄冷。

她沒想到自己竟然能睡着,原本只是想靠在床頭閉目養神,小憩都不指望,畢竟今日是清明,是要下雨的。

夜風這人對雨尤其敏感,但凡下雨,她就會沒來由地感到心慌,總睡不踏實,做一些亂七八糟的夢。她便幹脆養成了習慣,但逢下雨,就整夜地坐在床頭,愣愣地聽。

軒城這地方多雨,甚至于每逢清明必要下雨,像是天神特意在今日多流幾滴淚似的。

所以自打來了軒城,夜風就沒睡過什麽好覺。不過她這人整天閑着,沒什麽人要去找,一般也沒什麽人來找她,就幹脆白天睡呗,也沒什麽影響。

夜風坐起來,随便攏了攏頭發便站起身出門了。

房門剛一推開,就看見了門前坐着一個少年,不遠不近地擋着她的去路。

那少年看起來身量同夜風差不多,略高,估摸着年齡應當比夜風長一些,十七八歲的樣子。眉眼疏朗,眼眸中似乎總閃着亮色,神态卻有些恹恹。

他坐在屋檐下的臺階上,好像一直守在門前等她出門,卻又不像。因為他的視線分明從未離開過眼前燒得正旺的紙錢堆,隔一會便拾起幾枚紙錢丢進火中,極有耐心地看着它被燒得邊緣卷起,再碎作灰燼。

“……”夜風無言以對,還真有人會在別人房門口燒紙啊。

“你是——”夜風猶豫半刻,補充道:“在給我守墳?”

她這一出聲,龍縛這才像是剛注意到夜風似的,漫不經心道:“你要出門?”

他壓根就沒聽。

夜風也不搭理他,徑自在他身旁坐了下來,拾了枚紙錢丢進火裏。她轉頭對上龍縛眼中的疑惑,随意答道:“給我自己的。”

說完,她又出神地盯着一旁的紙錢堆,每一張紙錢上都工整地寫着:

魂歸厚土,衣食有安。

她其實不太懂為什麽人總是不切實際地相信着這些,好像把有些東西寫下來,把某些事情放進心裏就能成真。她不信這些,管這叫做天真。

但她師父曾經嚴肅地糾正過她, “不,這叫信仰。”

她師父少見地是個女人,總是穿着一身绛紫色的衣裙在大門緊閉的院落裏踱步而行,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沒完沒了地對她重複那些有關信仰的話題,也不管她聽不聽得懂。

“人總是不切實際的,”她說,“總是不切實際地以為自己能活下來,不切實際地以為自己能做成什麽。”

“結果呢?”

“我們活下來了。”

“別出門了,今天難得沒下雨,好好睡一覺吧。”

夜風笑着回頭看他一眼,這家夥勸人都勸得扭扭捏捏的。

她收了笑,不接他的話,問道:“龍縛,你有沒有聽過一種祭神的術法?”看到他回頭,夜風又補道:“不是門派組織的民衆群體的祭祀,也不是像軒城裏那位姓陳的老人一樣,對着神龛自發地祈福求願。它是個人的,只祭亡神。”

“當然聽過。”龍縛回答得幹脆,這倒讓夜風小小地吃了一驚,不過她沒出聲。

“從哪?”

“《靈史》上記載過一種術法——”夜風垂下眸子,靜靜聽着。

“——說是‘如至清明夜,恰逢月出,可焚紙祭天,若祭天者所祭之神已然隕落,可得上天垂憐,賜神之靈力半百予祭天者。祭天者須以亡神生前神器為陣眼布陣,以刻有亡神之名之香為引,燃盡,死灰落于紙錢而複燃,術成。’倒是引過不少人嘗試,畢竟修煉太苦了,還不如在神面前掉兩滴假眼淚,直接得神力實在。”

除了天帝,只有一代神自上古天境初成開始更疊至今。

他們生而為神,比起天帝修煉多年才有果,說起來似乎要更厲害些。這些人被統稱為幻靈。

說來奇怪,幻靈從出現起便精通各種術法,其中最為出名,也最令人神往的是兩種——生死二術。

這也難怪,畢竟生死之事多少人執着苦求一生也沒換來什麽。而生死二術一出現便分別打着“活死人,肉白骨,扯命拉魂奈何頭”和“殺生滅靈一刻中”的旗號,難怪引人向往。

但也許就是因為這些,禍端孽事太多,幻靈才逐漸走向了沒落。雖然每代仍會随着天境的改朝換代出現,但早已形同虛設,只有本記載着秘聞秘術的《靈史》在各代幻靈間流傳,引人争奪。

“不過我沒見過誰成功過,”龍縛看向夜風,下意識認為她要用這祭神的術法,“怎麽,你要祭拜誰?”

夜風搖搖頭,“沒什麽要祭拜的。不成功也難怪,畢竟清明幾乎年年下雨。”

“倒也是。”

她略一沉默,忽然失笑,問道:“你知道清明為什麽年年下雨嗎?”

龍縛突然覺得夜裏的風刺骨的寒冷。

“因為神害怕了。”

他們害怕兌現承諾,害怕神會因此貼近大地,從而顯得不夠重要,他們害怕——凡人會超越神。

夜風好一會沒再說話,龍縛試了幾次,才努力繼續用剛才的語氣問道:“那今年怎麽了?不害怕了?清明到了如今的時辰,還半點雨沒下。”

“……大概忘了吧。”

“那可說不準,這也能忘?”他把臉轉向她,“诶,軒城裏那位姓陳的老人不是天天祭雨神,就他們都叫筇枝神的那個,我沒過去細看也不了解,但聽很多人說那陳老啊拜了有幾十年了。你說不會真的誠心感動上蒼,老天開眼,就善良這麽一回,決定不下了?”

“……”

夜風還是重複:“大概忘了吧。”

她這次說得毫不猶豫。

畢竟,人的痛苦與希望與神何幹?

龍縛不想再與她争,見她要起身動作,又問道:“你要出門?跟這術法有關?”

“沒事,逛逛。”她站起來。

“別去了。”

夜風回頭看向他,兩人腳邊的火堆适時地跳了枚火星,閃了一下,又瞬間湮沒在了黑暗裏。

火光把龍縛的神色映得分明。夜風覺得他說那句話的時候,可能是想要拉住她的。她不知道從哪生出的這感覺,只是突然覺得龍縛可能經常說這三個字——“別去了”,他好像總想拉住什麽,卻什麽也拉不住,只能一個人站在原地驚慌失措,崩潰抓狂地哀求、大喊。

她好像在誰臉上看到過這副表情。

又或許是她記錯了,她覺得似曾相識的這副表情原是屬于她的。

“別去了。”他又說了一遍。

夜風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她盯着龍縛看着看着,竟然鬼使神差地應了句“好,不去了”。便真的轉身回屋睡覺去了,連龍縛也愣了愣。

他生怕夜風是騙她的,便坐在門外邊燒紙邊守着。明明夜風要出門也礙不着他,就算礙住了,他要攔,夜風真想走那也是攔不住的。可他還是一個人坐在門外吹冷風,無聊就胡思亂想。

他想到五年前碰到夜風的那天。

那天是深夜,地方也離這不遠,是密林深處的一處斷崖。

龍縛當時無地可去,暫時安頓在林間的一處破草房子,每日徘徊于軒城和漓州的交界地帶,賺些小錢。那日他返回途中同往常一般路過那崖邊,卻發現了夜風。

狼狽至極。

她趴在地上,衣衫破舊,發絲散亂,看不清面龐,活脫脫一個剛從煉獄掙紮着爬出的惡鬼,卻被天神從天而降的聖光貫穿了心髒,鮮血直流,浸了滿地,他站在五步之內,甚至都聽不見她的呼吸。而那頭頂的月光還一副不染塵世煙火的模樣洋洋灑灑地洩下來,把地上一灘鮮血照得清清楚楚。

龍縛頭一次覺得這天上月的涼薄似乎并未與凡間差多少。

他偏頭去看地上的人。

死了。

他想。就算沒死,龍縛也絕不會沾手這等閑事,又惹得一身腥。他定定神,抽腳往回走。

沒必要的,也不是沒見過。

你見過更多的,不是嗎?血流成河,屍山遍野,這是常事……是常事。沒什麽大不了的,真的沒什麽。

他不知是想到了什麽,腳步顫抖着,越走越慢。

“窸窸窣窣”,身後的“屍體”動了,他只當沒聽見,頭也不回地只顧向前走着,仿佛能借此逃離些什麽,步子卻越來越邁不動了。那人拖着滿地的鮮血朝他爬過來——他這才意識到自己竟然只挪動了幾步之遙,夜風扯了一下他的袍邊,略微擡起的手又重重落下去,仿佛維持這樣的狀态都很艱難。

龍縛徹底僵在原地,指尖顫抖着死死抓住肩上的背簍,很久,直到感覺到身後的人似乎是沒了動靜,他這才鈍鈍地轉過身去,卻被吓了一跳。

那人正死死地看着他。

像是瀕死的困獸渴望抓住一柄破爛不堪的戰旗而站起。

她眼睛瞪得滾圓,血絲在其上可怕又細密地交織,她在逼自己努力看清眼前所有的東西,所有的人——盡管寥寥無幾,傷她的那個,還有……眼前站着的他。

“救我。”她忽然張口說道。

龍縛這輩子沒聽過這樣的語氣,也沒見過這樣的眼神。

她明明渾身是血,滿身是傷,理應是有求于人,說那兩個字時卻咬緊了牙關,好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仿佛自己才是那個站在制高點的人,高高在上的神,從未摔下來過。

“救我。”

這句話從來不是請求。

龍縛想,這樣的人不管到哪裏,都會活着。

她會永遠逼自己活着。

他閉上眼,長長吐出一口氣,不是掙紮,也不是猶豫。

“好,救你。”

龍縛說的話有時或許真的是對的。今夜沒下雨,夜風睡得還算好,只是做了個夢。

她又夢見了龍縛救她的那個晚上,她掙紮着對龍縛說“救我”。龍縛不知道,那是第十四代的幻靈夜風難得的開口求人。

其實夜風自己也搞不明白,她根本無需求救。傷她的人用的不是神器,她身為幻靈,自是死不了的,傷過一兩日就能好。可也不知道怎麽的,她竟然開口求了一個凡人救一個神。也許是想要一個人拉自己一把吧。

于是她說:“救我。”

可是在夢裏,龍縛沒有救她。

他好像聽不見夜風聲音似的,又或許是聽見了不想管,回頭看了一眼,就越走越遠。

徒留那縷風死在了夜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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