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流光
第七章流光
龍縛大口大口地喘着氣,他身後跟的是金黎,他跑得稍微慢些。那些靈力化作的人影雖然雜亂,但似乎帶着極強的目的性。幾下驅趕下來,人群雖然散開了,但都在遠離那棵大樹的方向。
靈力突然短暫地散開,給了他們喘息的機會。
龍縛停下來,回頭看着那棵樹伸向天空的死枝,很久很久沒有說話。
金黎也停下來,順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問:“怎麽了?”
“說不上來,我總覺得這其中有問題。”
金黎又看了看,什麽也沒看出來,又說道:“是有點奇怪,但當務之急難道不是找到夜風嗎?”
他不回頭,只是繼續看着那棵樹。
“我覺得,起碼在我們出去之前,我們都找不到她了。”
“對了,”夜風在轉身離開前,最後又補了句:“別讓龍縛和金黎分開。”
“為什麽?”
夜風解釋道:“那小子不認識我,應該是在聽到龍縛叫我夜風的時候才注意到,跟上來的。所以——”
她挂上笑,“我覺得他是受了某些人的委托,有什麽要緊事要幹。”
“比如說,他爹。”
龍縛他們再次被趕得滿場亂竄的時候,夜風已經從神樹處出來有一會了。
如她所想,光之沒被放到什麽複雜的地方,也沒施什麽特別的術法,想來華谷他們也不會,只是簡簡單單地被埋在了光之墓裏。
唯一出乎她意料的是,有人早了她一步。
那人披着一身黑鬥篷,從頭到尾都是黑的,連面色都不太好,眼下烏青一片,整個人看起來十分憔悴,像是松松垮垮地挂在骨架上。
他不像是沒有靈力,卻半點沒用,只是半跪半趴在那墓上用手一點點地刨。夜風出來的時候,他已經挖得差不多了,只剩棺材蓋還沒掀開。
夜風還沒說話,他就慢吞吞地轉過頭來,似乎連擡眼皮都很累似的,擡眼看了夜風一眼,就又眯上,拖着半死不活的腔調,虛着聲音半嘟囔似的說着:“來得真快。”
夜風沒說話,看着他把棺材蓋掀開,從裏面抱出那把劍。
劍不大,也不算重,但他卻抱着不撒手。
“好像很久了,”他轉過頭看着夜風,“都不知道你是第幾代了……”
他只是掃了一眼夜風,便看出了她是幻靈,肯定不簡單。
夜風皺着眉頭回答:“十四。”
他點點頭,“是很久了。”話說完,他又低下頭去看着光之,細細撫摸。
“如果你想知道的話,我叫屈念。”他沒頭沒尾地說了這句話,過了好久,才又再說道:“人要來了吧?吶,東西給你。”
屈念把光之抛給夜風,還順手施了個術法把光之墓恢複了原樣。
夜風拿着劍看了一會,光之便化作流光絲縷纏作絲線被她收了起來,看上去就像是衣裳上的金紋。
“前輩——”夜風還想再說些什麽,耳畔卻襲來嘈雜人聲,不用回頭她都知道是李書生他們。
出來的人大多都驚慌失措,互相攙扶,有的更是大罵出口,可在這片哄鬧中,夜風卻明确地感覺到有人在靠近。
是龍縛。
她莫名有些不敢回頭,是心虛?是還沒想好要說什麽,怎麽說?
夜風自己也不知道。
“夜風?”她身後的人卻好像并沒有她這麽多的顧慮,雖然夜風覺得,他肯定是猜到一切的了。
龍縛的語氣裏只有确認,不是怒氣沖沖,不是氣憤質問,只是像剛到光之墓看見夜風的那樣單純的疑問,确定是她這個人,确定她這個人在這。
這樣簡單單純的,不符合夜風心裏任何一種預設的問句和語氣,讓她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但她還是回了頭,有些僵硬地笑着:
“嗯……”
夜風想了很多種解釋,準确的來說,是編了很多種,可一種也沒用到。
龍縛只是盯着她看了很久,什麽也沒問。好像他已經習慣接受一切沒有答案沒有結果的局面了,雖然那些局面只有很少的一部分是眼前這個人造成的。
還是龍縛先開了口:“金黎那小子有東西要給你,還說什麽非得要親手給。 ”
龍縛擡眼看了她一眼,突然吊兒郎當地補道:“……不會真是婚書吧?”
“……”夜風剛生出的一點愧疚感立馬消失殆盡。
這次倒沒太出乎夜風意料,金黎要給的東西正是那張《靈史》的殘頁。鑒于龍縛在旁,夜風沒有打開細看,掃了一眼就收了起來。
“金小公子,多謝了。”
龍縛道:“那金小少爺,我們就不送了,您請便?”
金黎卻好像還要說什麽,猶豫了半天,才向夜風問道:“我父親他……很愛笑嗎?”
夜風挑了挑眉。
“事成了?”
“嗯。”
金莫點點頭,從堂裏的凳子上起來,左手上的匕首依舊跳躍着。他看起來全然沒有平日的樣子,雖然舉止姿态依然随意,卻不見笑意,只是冷着眸子掃了眼堂下還彎腰行着禮的金黎,右手背後就要離開。
“父親……”
“有話快說。”金莫語氣不耐,腳步卻不停。
“您又要去青……姑那了嗎?”
他腳步終于一頓,回頭看向金黎,他依舊保持着彎腰行禮的姿勢,頭埋得很低。
“能不能不去?”
“呵,”金莫冷笑,“今日怎麽想着管我的事了?你那個好娘親教的?”
“……不是。”
金莫哼笑一聲,繼續往外走。
“你就不能不去,陪陪娘親嗎?”
“不值。”
“……為什麽?”金黎聲音有些顫抖,金莫的步子卻依然沒有停下來。
“我父親他……很愛笑嗎?”
“他有不笑過嗎?”
他沒笑過啊。
他從來沒見過啊。
“所以到底是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啊!”金莫沒聽過金黎這樣撕心裂肺的大吼,那個在天真爛漫的年紀,本該和當初的他一樣燦爛大笑的少年,抽着鼻子大喊。
他哭得很難過吧。
“爹——”這是金黎第一次這樣叫他,不是刻意生分的“父親”,以至于金莫聽到時身體忍不住抖了一下,他終于停下來了。
金黎帶着哭腔說:“從我有印象開始,你沒正眼看過我一眼。旁人都說你愛笑,我不信,你對我連笑都沒笑過。可是憑什麽為什麽啊!爹!你是我爹啊!你真的就于心無愧嗎!”
“我娘說:你恨她,也恨我。但如果是這樣的話,你為什麽要讓我來到這世上!就是為了讓我吃盡你對我和我娘的恨嗎!”
金莫手下一抖,匕首刃尖落在了指腹,一滴血珠滾落,摔破在了腳邊的石磚上。
他還是回頭看了一眼,金黎哭得狠,腳下失了力,跪坐在地上,面朝着金莫的方向。
金莫看得有些愣,他記得自己也這麽撕心裂肺地哭過。
許是金黎哭得動靜太大了,有心軟的丫鬟看不過,跑去偷偷告訴了柳曉。不一會金莫就看到那個女人急急忙忙地跑過來,一路上可能因為急少不了磕絆,本就沒來得及打理而披下的頭發顯得更亂了。
她把金黎攬進懷裏,一邊撫着他的背,一邊也眼眶有些紅地拖着哭腔說着:“不哭不哭,娘在呢昂。”
柳曉是美人出身,本是滿容清麗,哭起來更像是露挂菡萏,梨花帶雨。
金莫沒這心情欣賞,他只是盯着兩個人看了良久,瞥到了柳曉鬓間白絲,雖然少,但格外紮眼。
他突然覺得他們彼此都十分可悲又可憐,同時又有些悲哀地想到,原來他們已經這樣互相蹉跎了二十年。
他是不喜歡柳曉,這種情感不知道什麽時候發展成了恨,可他也知道自己不該恨金黎。他還是個小孩,什麽都不懂,但金莫确實也是喜歡不起來,于是便總是挂着一副冷臉,拿鼻子出氣。
金黎趴在他娘懷裏哭:“娘……他根本就不……不愛我們。”
“是,娘知道……娘早就知道。”
金莫一出門就看見了夜陌,他明顯已經在門外站了很久,可能因為屋內的争吵沒好意思進門,此時看見金莫,一時不知該作何表情,醞釀好久,才開口說道:
“……我來的有些早了,呃,我來,來就是确認一下,東西給了?”
金莫點點頭,“對,她還叫夜風。”
聽到這個名字夜陌表情明顯僵了一下,卻只是很快調整過來,也點了點頭。
“一晃眼,都二十年了。”夜陌回頭看向金莫,他低着頭,看不清神色,手邊還有血順着滑落,手上的匕首卻依舊不停不息地跳躍。
“殇華桐她……最近還好吧?”金莫問。
“她現在是谷主,你們每日都能相見,犯得着問我?”
“……總有見不到的時候。”
“……”夜陌沒應他這句話,只是盯着他看。
宅裏的燈突然熄了,兩人這才意識到已經多晚,屋裏那場鬧劇過了,現在連宅子裏的丫鬟仆人都睡了。
也對,鬧劇總有謝場的時候。
就像二十年前的那場鬧劇,經歷的時候覺得轟轟烈烈,現在看來也就那樣,反正都過去了。
但總有戀戀不舍不肯離場的人。
“你去哪?”
金莫不說話。
“青塵?今天這麽多事,又這麽晚了,別去了吧?”
“可你們需要一個沒心沒肺的金莫,不是嗎?”
就和二十年前一樣。
“都二十年了啊。”
夜風回竹屋後不久,又避着龍縛一個人來到了流光境的神樹前。
流光境是介于人境和天境之間的一處秘境,原本連接着天人兩境,雖然這聯系在二十年前打破了,但可能就是因為其微妙的位置,在這裏看見的月亮顯得格外的大。
夜風就站在死樹下看那輪月。
她曾經站在同樣的位置看了無數次,卻第一次覺得這月竟然這麽大,仿佛從天穹重重壓下來,直直逼近她的臉。
就像天境衆神冰冷無情的臉,俯下身來不帶絲毫感情地看這人世雜亂,卻沒有任何憐憫,只是看着。
她受過這樣的眼神,不止一次。
剛有意識被帶到天境上去時,天帝龍闕就翹着腿撐着頭坐在那九重高臺上,他身後高挂的巨日光芒奪目,夜風甚至被光晃得沒看清他的臉。
“滾下去。”
她臺階甚至都沒上完。
夜風不知所措地僵在原地。
接她的神仙叫做竹羽,見龍闕這般也是愣了一下,使了個眼色給龍闕不遠處的司命葉曉光,硬着頭皮問道:“天尊,該将她遣往何處?”
龍闕不說話,看都沒往這邊看。
葉曉光道:“天尊,幻靈是上古先帝為自己結下的命數,是福不是禍,可——”
“呵,朕用得着她給我的福氣?”
葉曉光自覺說錯話,低下了頭。
龍闕冷哼一聲,別過頭去,也是這個動作讓他看見了一旁跪着的人,他像是終于想起了這個人似的,左手在椅子上敲了敲,說道:
“那個凡人,剛剛求我那個,對,就你。”
伏地的人擡起頭,是個年紀尚輕的女子,眼角還帶着未幹的淚,聞言十分錯愕。
“我答應你救人,不過我們打個賭,賭輸了——”
華枝順着他目光看向夜風。
龍闕突然俯下身來,靠近她,笑着說道:“她丢給你,怎麽樣?”
夜風與她就這樣對視良久,後來的許多日子裏她都這樣仰頭看過華枝,不過不同的是,多了句:
“師父。”
夜風用盡了身上全部靈力來修複神樹,湖下的那群人急得不行,各種勸她,她卻毫不在意。
雖然靈力虧空少了她防身的保障,但一來只要神樹恢複了,她的靈力遲早也能回來,二來,她想着應該……也遇不到什麽危險吧……
靈力耗盡的時候,她體內虛空,甚至于腳下有些發軟,眼前畫面也變得混亂起來,湖下那些人的聲音她只是聽得見,但聽不清,那些嘈雜反而混着滿天亂舞的流光,像是要生生把她拉回到二十年前。
暈倒前,夜風甚至滿心無所謂地想:
倒就倒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就是摔得可能有些疼,醒來得緩幾天。
就讓她借着流光隙間的亂夢,見一見久未相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