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錯遇
第八章錯遇
二十年前,萬家鄉。
不得不說,十五六歲的金莫的确是他們五人中最讨人喜歡的那個。
有一張賣乖的甜嘴,模樣也好看,還總挂着一臉燦爛的笑,走起路來一步三蹦,穿着一身黃衣,在陽光下看起來金燦燦的。
萬家鄉的長輩們看到他笑,都忍不住跟着笑,心情仿佛也好了許多。家裏做了什麽新點心,買到了什麽新奇玩意,都要拽着金莫哄着給他一份。
金莫應得也乖巧:
“謝謝嬸,嬸真好看!跟幽城家裏新開的花一樣好看!”
“謝謝叔伯!我來的路上看見密林裏的果子又熟了,嘗了口,特別甜!趁現在知道的人少,您快去看看。”
萬家鄉的長輩們都喜歡他,更別說那些年紀相仿的小姑娘了。
金莫每日都能收到花。
膽子大的直接喊住他大大方方地給,膽子小的呢,就找機會放到他能看見的地方。有時候放在家門口,有時候在他和別人站在一旁閑聊時,飛也似地快速跑過來,金莫還沒看清是誰,手裏就多了一捧帶露的花。
他也習慣了,每次收到花了就全都抱在懷裏興沖沖地跑去安柳幽城家,當着安柳幽城的面蹲在年紀尚小的安柳幽離面前,帶着笑地把那些花全都伸過去:
“幽離,哥哥又來送花了!好不好看?哥哥好不好?”
不等安柳幽離呆呆地把花接過,安柳幽城就一把把花打掉,黑着個臉對金莫道:“幹什麽幹什麽?日日來我這送花拐我妹妹,幽離才多大啊?金莫,我知道你這人居心不良,也不能無恥到這個地步吧?”
“說什麽呢。”兩個人打打鬧鬧,你追我趕,滿院子亂跑。
幽城他娘親就看院裏丢掉的花可惜,撿起來就地栽在院裏,有些栽活了,也自成一番風景。
日子本該日日如此,嬉笑怒罵,倒也舒心惬意。
但二十年前的那一天,金莫拿着滿懷的花照常登門拜訪,卻不見幽離。
“幽離怎麽沒在啊?”
安柳幽城沒搭理他,金莫就自己四處張望,倒是看見了柳曉。他倒不意外。
安柳幽城姓安,他娘親姓柳。
萬家鄉這地方來人不問出身,只要來了,便只管安安穩穩住下。幾年前,柳家家道中落,柳曉父親走投無路,這才來投奔了多年未見的妹妹。
時間久了,金莫自然也見過好多次,不過他對柳曉印象不深,只覺得這姑娘好像不太愛講話,總是文文弱弱安安靜靜地坐在角落,看着他們打鬧,一言不發。
金莫也不太留意她,只是偶爾給幽離送花碰見時,會順手分她一兩枝,再無交集。
“哦,沒在……幽離沒在。”安柳幽城看起來面色不太好,語氣有些僵地回答。
“怎麽?發生什麽事了?”
安柳幽城沒回答他,只是沉默好久,才說道:
“我們去找夜陌他們吧。”
“這是什麽地方?”金莫問。
安柳幽城第一次約他們四個出門就來到了一片墓地。
這地方破敗不堪,幾人又是趁着夜色方至背着爹娘偷偷跑出來的,一時頂着陣陣陰風,寒毛起了一身,其他人心底都有些發毛,金莫卻看起來興奮異常,甚至都能說得上是興高采烈了。
他跑來跑去,在四人之間穿梭,還滿面笑容地在他們面前晃來晃去,嘴上也不停。
他在安柳幽城肩膀上拍了一下,說:“哎我說幽城,你今日怎麽想起來帶我們來這種地方?”
還不等幽城回答,金莫就又跑到墓地裏,東敲敲,西摸摸,“這地方,陰寒、蕭條、凄涼、破敗,就像那些靈異志裏記載的鬼怪栖身之所!”
“我們不會……是來抓鬼的吧!”他說完,還滿臉興奮地笑了兩聲。
安柳幽城皺着眉吼了句:“別亂碰!”
“哦。”金莫抿了抿嘴,怏怏收了手,背在背後四處蹦來蹦去。
夜陌說:“這地方離萬家鄉不遠,明明就是上了斷崖,再往密林裏走一段罷了,之前怎麽從來沒見過?”
陌冰也說:“确實奇怪。”
尤瑾站在一旁一言不發,只是也跟着他們看向安柳幽城。
“……我也是偶然間才發現的。”安柳幽城眼神閃躲幾下,又補充道:“裏面有什麽名堂我們看看不就知道了……”
夜陌皺着眉頭還想再問些什麽,就聽見那邊金莫突然一聲驚呼:“哇,有人!”
那人一身缇色衣衫,外面還罩着寬大的鬥篷,頭發高高束起,被發現也毫不緊張,只是拍拍身上的塵土從離一座墳不遠的草叢裏站起來,面不改色又毫無征兆地沖他們說:
“幾位,在下能與你們同行嗎?”
“……”
這人的突然出現,突然發聲全都出乎意料,以至于無人作聲,幾人只是愣愣地看着說話的人。
就這樣僵持了好久,還是金莫先有了動作。
他半彎着腰探身盯着來人看了好久,才眼含笑意微微歪了歪頭,挑眉道:
“姑娘,你為何要穿男衫啊?”
“……”
對面沉默了好久,咬着嘴唇回答:
“……家貧。”
……白忙活了。
這是金莫記憶裏第一次見到殇華桐。她穿着一身男衫筆挺挺地站着,那夜的月光恰到好處地照到她臉上,吻着她的眼角和鼻尖。
那時他不知道她的名字,只覺得她像極了自己見過的那棵秋涼時節的梧桐樹,大片大片燦爛的金黃,好看極了。
雖說夜陌他們與殇華桐素不相識,但帶上她也無妨,便也沒管她有何目的,只是按着安柳幽城說的繼續在墓地摸索。
“幽城,你要讓我們找的到底是什麽啊?你說的地方就是這墓地?”
說話間,幾人在墓地裏四處探看,不知道是誰先碰到了什麽機關,一恍神的功夫,眼前的景象就變了。
再一睜眼,已然換了天地。
他們身後是上可接天的巨樹,生機盎然,枝葉有力地四處伸展,縫隙間還泛着流光,絲絲縷縷地纏着雲在天穹飄蕩。
“這是——”
夜陌話還沒說完,不知道從什麽地方飛來的什麽東西就生生貼着他臉劃過,沒傷到他,直直地釘在了一旁的樹幹上。他向後挪了挪步子,和其他人一起看過去,釘入樹中的東西,竟是一片樹葉!
“這怎麽回事?”
金莫還不忘打趣,拿胳膊肘撞了一下陌冰,賤兮兮地開口:“怎的呀,陌冰你怕了?”
陌冰才懶得理他,丢下句“滾”就了事。
他們說話間,樹側的人站起了身。幾人這才注意到,樹側地面凸起的樹根上剛剛竟然坐了個人。
來人看起來是個與他們年齡相仿的小姑娘,嘴裏叼着根野草,皺着眉有些不耐煩地朝他們走過來。她取下釘在樹上的葉子,剛剛堅硬如刃的樹葉閃着熒光,在她指間又軟作了普通的葉子,與樹上和地上的那些并無區別。
她就在手裏撚着那片葉子,說道:
“……原來是人啊。”說話間,叼着的野草還在嘴邊晃來晃去,擾人視線。
她走回樹下原位,繼續支着腿坐着,“怎麽進來的?誰告訴你們這地方的?”
金莫說:“不知道,唰的一下就進來了。”
那人氣笑了,“那我唰的一下把你們送回去要不要?”
“你是幻靈?”
幻靈聞聲看過去,發聲的是殇華桐。
她突然發聲,引得所有人目光都投在她身上,就連久不作聲的尤瑾都擡頭看了她一眼,他目光在幻靈和殇華桐之間逡巡良久,最終還是沒有說話。
還是金莫先誇張地驚呼一聲,上前兩步盯着幻靈看了看,又回頭指着她問殇華桐:“你說她是話本裏的那個神仙?哇!幽城你哪找的地方,我們竟然見到真神仙了!要是等出去後,能帶娘親來見見就好了,她一定會特別開心……”
金莫還在滔滔不絕地念叨着,幻靈就盯着他看。
她突然毫無理由地想到,這樣的人在人境一定過得很開心吧……
有愛他的親人,要好的朋友,還有每日放聲大笑的理由……
燦爛耀目。
“你們走吧。”
“什麽?”夜陌沒太明白。
幻靈一字一頓地說道:“就現在,我送你們回去。”
“不能走!”
安柳幽城和殇華桐幾乎是同時出聲。
他們驚異地對望一眼,安柳幽城別過頭去,殇華桐頓了一下,似乎有些避諱夜陌他們,但猶豫片刻後還是下定決心繼續道:
“我叫殇華桐,是殇家的人。”
“……殇?”沒想到陌冰先開了口,他抱臂于胸前,看不出是什麽感情地看了殇華桐一眼,“這個字本不能做姓,拿它做姓的人可是少見啊。”
殇華桐也回瞥他一眼,“‘陌’字不也是少見?”
陌冰不再回應,只是點點頭。
幻靈道:“你們當真不走?”
殇華桐道:“當真。”
其餘幾人想了想,也跟着點了點頭。
幻靈扯了扯嘴角,吐掉在嘴邊晃了好半天的那根草,“行,那我就當難得有人和我說說話。”
“能帶我們四處轉轉嗎?”金莫問。
“好啊。”
這裏是流光境,位于天境和人境之間的秘境,比起人境來,白日似乎要格外的長,仿佛這裏就應該日光籠罩,陌上草薰,包容世間一切的美好,引人向往。
幻靈就日日帶他們四處閑逛。
她守着這地方幾十年了,天境也與這地方斷了聯系幾十年了。她不上界,上面的神仙也不入境,就把她一個人丢在這裏。不過這樣也好,起碼現在也不用擔心被旁人發現這裏有凡人闖入了。
閑逛時,幻靈與殇華桐就走在最前面。她剛開始總會急急追問:
“我姐姐在哪?”
“我能上界去看看嗎?”
諸如此類。
幻靈總是來不及回答她,金莫就會拿着一束野花,或者一塊形狀奇異的石頭,此類稀奇古怪的小玩意,捧到殇華桐跟前獻殷勤,滿臉笑道:“好看嗎?”
雖然幻靈不是沒有見過其他人的情感,但她也不得不承認,眼前這個人的喜歡太熾熱了。它是那種明晃晃,毫無保留的張揚熱烈的喜歡,以至于她身為一個旁觀者,都能清晰地感覺到它的存在。
金莫喜歡殇華桐。
雖然他什麽都沒說,但所有人心知肚明。
開始殇華桐總是有些錯愕,結結巴巴地答道:“……好、好看。”
她似乎不太擅長與人交流,常常不帶表情地冷着張臉,旁人對她講話時才挂上幾分禮貌的笑。但時間一長,她也習慣了,也能毫無顧忌毫無保留地在他們面前真心大笑,暫時忘記那些對她來說太過沉重的生死別離了。
幻靈想不明白自己是什麽時候開始融入這群人的。
可能是看金莫在他們面前晃悠耍賤,卻被陌冰一腳踹進了日月湖裏,沒忍住笑出了聲的時候。
金莫在水裏撲騰了好幾下,才冒出頭來趴在岸邊吐了口水,“喂!陌冰!說不過我就動手,沒見過這麽小心眼的!”他大抵是想要偏過頭去看一眼殇華桐,餘光卻瞥見了幻靈的笑。
“……神仙笑了。我以為你不會笑呢!”
夜陌道:“這有什麽大驚小怪的?她雖然是神仙,可也是和你我差不多年紀……”
幻靈沒去反駁,她突然覺得有這幫人跟着其實也不錯。
他們會把她當成和他們一樣十五六歲的小孩子,會問她很多幼稚但是無關生死的問題,甚至會在意她的名字。
“你沒有名字嗎?”
“起一個吧?”
“來來來,我來起,別小瞧我啊,我知道的可多着呢,上通天文,下通地理!”
“你就扯吧!”
“名字這東西還是要自己起,你自己想想吧。”
幻靈看着樹間漫無邊際的風,穿梭自如,它撫過純潔無瑕的流雲,也吻過貧瘠幹裂的大地。
它無所不至,無所不往。
當然也能逃離這裏。
“就叫風吧。”
其他人一時都默聲念着這個名字。
金莫道:“那你還得想個姓,我們起名字都是一個姓一個名的。”
幻靈道:“我想不到什麽好名字,就在你們的之間選吧。”
“金風?”
“什麽啊聽着真俗!”
“殇風聽着像傷風敗俗,寓意不好!”
“陌風尤風的也不好聽啊。”
“那看來就只能叫夜風了?”
“夜陌你真是占了好大一個便宜啊。”金莫原本坐在地上,現在直直躺倒在草茵上,曲着腿枕着臂說道:“你想想啊,有個神仙跟你姓,這話說出去多威風啊!”
“你想的還真是多。”其他人只是笑,不說話。
夜風開始叫夜風的那個晚上她沒睡着,感覺這幾天發生的一切都不可思議,就一個人走出門去散心。
那晚的天氣格外好,月亮和星子都格外明亮。她不是沒在夜裏出來過,只是那些時候大多都是坐在樹下一動不動地發呆,很少像今日這樣走動。
夜風看見殇華桐的時候,她已經走到了連接天境和流光境的上界口——那座天梯。可她還沒來得及攔她,就已經有人從天梯後繞了出來,是竹羽。
見到殇華桐,他表情稍有錯愕,挑了挑眉問道:“你怎麽在這?”
“混蛋!”
聞言,竹羽竟然笑了笑,沒有反駁地繼續聽她罵道:“天帝老兒的走狗,屠我滿門不分黑白的小人!人面獸心,衣冠禽獸!”
“還有嗎?”
殇華桐剛剛罵得急,現在連連喘氣,昂着頭瞪他瞪得雙目通紅。
竹羽比她高,此時兩臂環胸微微向下傾了傾身子湊近她,帶着笑意說道:“你娘保你活命的時候是不是忘了告訴你,在你沒有能力保全自己的情況下,最好不要對近在咫尺的敵人說這麽多只為發洩情緒,卻毫無用處的廢話。”
夜風遠遠看着,沒敢動作。她覺得不對勁。
竹羽可能被施了惑術。而整個天境,唯一有可能對他施術的只有天帝龍闕。
夜風不敢動作。
被施了惑術的人尚且能保有意識,但控制不了自己,只能眼睜睜感受着自己被操縱,做盡違願的事。即使偶爾可能重新掌握自我,也改變不了什麽。
惑術本是殇家秘術,殇華桐明顯也看了出來,皺着眉頭迎上他靠近的臉,說道:
“你中了惑術?”
話語裏卻沒有問的意思。
夜風暗叫不好,卻來不及做些什麽,只能看着竹羽臉色一變,擡手便掐了上去,同時插入殇華桐腹中的還有一把金鑲玉飾的匕首。
血染了那匕首上的金飾,像斑斓的血花裏滋養出了寶石。
夜風沖上去的時候,竹羽剛拔出了那柄帶血的匕首,被她這突然出現一驚,匕首掉在地上,“當啷”一聲,響得清脆。他沒來得及多說什麽,甚至沒來得及去撿落在地上的匕首,只施了個術法,急急忙忙地離開了。
夜風跪在地上去扶殇華桐尚且溫熱的身體的時候,正巧看見了抱着捧花的金莫,他僵在原地,還沒來得及大聲叫喊什麽,花就從臂彎滑落,沾了一地污泥。
那個十六歲的少年就那樣站在那裏,紅着眼眶,褪了滿身華光。
好像……有什麽東西碎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