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餘中君

第十四章餘中君

潛淵說的對,餘中君這個名字夜風當然聽過,畢竟那可是第一代幻靈啊。

夜風回到竹屋時天色已晚。她敷衍過龍縛的那些噓寒問暖和沒完沒了的關心,徑直走進了屋子。

确保龍縛回屋後,她推開了窗子。

今日的晚間有些涼,但風裹着月光吹來的時候并不覺得冷。夜風長出一口氣,在靠近窗邊的桌案前坐下。

“嘶……”胸口處的傷還是有點疼,但已經愈合了一部分。

也好在流光境的神樹恢複了,她傷也好得快了起來。

好久沒受這麽重的傷了。

果然還是疼。

可能是因為這傷的原因,夜風有些失神,她看着窗外黑暗中稀薄的月光,感受着臉上撲面而來的風,明明風很小,很柔,她卻總不由自主将一切與五年前聯系起來。

好像她還在密林裏不停不休地跑着,寒風凜冽,她赤着腳,路上雜亂的樹枝和雜草把她的腿和腳割得鮮血淋漓。

而那聲音卻同樣不停不休地,仿佛從四面八方樹林的縫隙裏鑽出來,追上她,想要抓住她。

“你跑啊,跑啊,還能往哪跑呢?”

那聲音染上無可奈何的笑意。

“這世界不要你啊。”

她渾身是傷,一步三絆,後面的人卻走的不緊不慢,還帶着蠱惑似的腔調說:

“回來吧。乖。”

夜風停下來了,她停下步子回過頭去看着他,手裏拿着把不知道從哪順來的匕首,身體卻不停在發抖。

竹羽依舊步子不停,夜風在身前握着匕首對着他,卻沒有什麽威懾力,她的腿仍在顫抖着後退。

“竹羽!”她聲音也有點發抖,“你清醒一點!這是惑術惑術啊!”

“惑術?哈哈哈哈……”竹羽突然開始大笑,他加速幾步上前來,捏住夜風發抖的手腕,半俯着身,挂着抹邪笑道:“你怎麽知道是惑術呢?”

“你怎麽就這麽确信不是人心易變呢?你怎麽就知道他自己是不是也享受着用這具身體肆意殺人的感覺呢?哈哈哈哈哈……”他猛然貼近夜風的臉:“你知道嗎,幻靈?”

夜風不知道,她沒想過這麽多。

她只是害怕,只是發抖,她不想再回去了。不想再被關在那個不知道什麽名字的秘境,雖然那裏風和日麗,有無邊寬闊的草茵,可那裏只有她一個人。

她拖着沉重的鐐铐,流了一地的血,走啊走啊,卻怎麽也走不到盡頭。

她被關了十五年。

那些日子裏,有時候是龍闕,有時候是竹羽,有時候是她沒見過的別的什麽人,他們輪番到來,用刀、用劍一遍遍地打她,捅入她的心髒。

他們用的不是驚憂,她死不了。

疼,真的疼。

夜風有的時候想,怎麽不這麽死了算了,卻眼睜睜地看着傷口一點點地慢慢地長好,比它形成的時候更痛苦。

幻靈死不了啊,幻靈的命是留給天帝的。

那些人多半會居高臨下地看着她,一遍遍地問:“你想殺了我嗎?”

“你敢殺了我嗎?”

一如現在。

“你敢殺了我嗎?”

竹羽放開她,幾乎對她敞開胸膛,右手明晃晃的劍光還在閃。

他拿的是流魂。

沒關系的,沒關系的……

夜風大口喘着氣安慰自己。

就算他是竹羽也沒關系的,這把匕首只是普通的武器,弑不了神,他死不了……

夜風幾乎是閉着眼睛捅了進去。她第一次感受到兵器捅入肉|體的感覺,久久不能回神,手收回去的時候還是抖着的。她發着抖,好久才敢擡頭看竹羽。

他竟然在笑。

他像是察覺不到疼似的,只是眉頭短暫地蹙了一下,擡手就把胸口的匕首拔了出去,完全不顧流血的傷口,又猛地把流魂撞進了夜風的心髒。

他還是笑着的。

“下次記得朝這捅,”竹羽指指自己的心口,“人心,都是偏的。”

夜風視野有些模糊,倒下去的時候只看到他臉上的笑突然扭曲,面色一變,就拎着劍匿去了身形,徒留她一人和着滿地的血趴在原地。

有人靠近。

她聽得見少年輕微的吸氣聲。

夜風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盡量摒去那些紛亂的思緒。

她從案旁拿過一本書。那本書破破爛爛,甚至頁角都已泛黃起皺,翻開一看,竟然空無一字。

恐怕沒有人會想到,人人争搶的《靈史》就這樣随便地擺在一個山中小屋的桌上。也難怪,畢竟它看起來就只是一個平平無奇空無一字放久了的本子而已。

夜風翻到的那頁似有缺失,書縫間有明顯的留痕。她拿出之前金黎給她的殘頁,放了上去。

殘頁和原有的破損之間突然泛起了光,像是有絲絲縷縷的流光将它們重新連接,修複完整。

《靈史》上的字跡又浮現了出來。

她沒多停留在這一頁上,目的明确地把《靈史》翻到了第一頁,最開始的記載。

夜風曾大致翻閱過《靈史》上的內容,卻從未細細看過全部,尤其是最開始餘中君的那一段。他剛開始可能是把這當成了日志随筆,只是後來才在其中記一些奇珍異物,詭術秘法。

盡管看的不多,但夜風對扉頁上的內容卻記得分毫不差。

扉頁上的字沒有一開始記載的那麽青澀稚氣,應當是後來添加的。字跡工整,但筆鋒卻有力,透着飄逸。

人心險惡。

人性本善。

看起來有點矛盾。

夜風以前沒想通他這寥寥幾字的意思,只是目的性地翻到那些詭秘術法看。至于為什麽要把完全相反的形容放在一起,她當初不懂,現在卻淺淺地品出來了一點。

人本身就是矛盾的。

他們愛,他們恨;他們救人,他們也殺人。

沒有人是純粹的,他們矛盾又糾結地在世界的苦路上走着,偶爾回頭顧盼,卻從未後退返還。

夜風今夜睡不着,忽然就想在這窗前坐着,安安靜靜地看這個逝去多年的神走過的苦路。

也是在這個時候她突然想到,對啊,她也是神啊,卻怎麽無能為力到只能在泥潭裏掙紮呼喊着無人應聲呢。

真是悲哀。

上古時代,天境蒼雲頂。

“滿上——”龍霰峥一揚袖子,将杯盞重重落在桌案上,一旁的立侍忙含笑拎壺去添。

他面上已然染了兩三分醉意,手指胡亂地在案上敲着,仿佛這金案是具典雅冰涼的玉琴。龍霰峥對音律一竅不通,卻陶醉似的邊敲邊搖頭晃腦。

“好聽!好聽哪,天尊!”側席的大臣也醉得不輕,邊笑邊叫好,還端起一盞沖龍霰峥遙遙一敬。

“哈哈哈哈哈……”龍霰峥也端起酒盞回他,笑道:“……愛卿騙人哪。”

“哪有……”那大臣拍着心口長篇大論地說了一通,先是再三保證自己所言非虛,又對天發誓浮誇了強調了龍霰峥的天人之音有多好聽。

龍霰峥只是笑着聽他講,不再多言。

這場宴會辦在蒼雲頂的露臺,衆人仰頭見天穹,低頭見蒼生。

話說的好,但天神其實從來都見不到蒼生,他們只看得見慢慢漂浮的雲。至于那些凡人,在他們看來,只是雲邊的些許塵埃罷了,得不到重視,也翻不起什麽浪。唯一能讓他們些許後怕的也只有多年前的殇深冥。

他剛死不久的那些日子,天境衆人還是會恍恍惚惚地互相确認,“那小子真的死了?”

畢竟這粒塵埃可不一樣,他生生造出了冥域,雖然無人窺見,但其可容萬鬼,大小自然可想而知。

那是可以與天境人境齊平的東西啊,就像塵埃堆就了大地,憑空産生了可容納萬物的新世界。那神明怎麽辦呢?他們會不再高高在上,甚至可能會變成可以随便産生的東西,比如風,比如雨。

神有些害怕。

不過好在那小子死得徹底,把他們懸着的心又一個個放了下來。

龍霰峥抿了一口酒,杯中明明尚有剩餘他卻喝不下去了,只是眯着眼看着遠處的空中。

那朵雲動了。

它就在天境和人境之間,突然毫無預兆地開始劇烈地運動,和周圍的雲卷在一起,撕扯,纏繞。它卷的太厲害了,像是連周圍的日光都不放過,夾雜着流光繼續瘋狂地擴大,片刻,又慢慢地停下來。

那裏多了一小塊陸地,就生生地懸浮在天境人境間的亂雲裏,偶爾有些細微的移動。

龍霰峥不由得放下酒杯慢慢站起來。

“……天、天尊!那是……什麽?”

旁邊的大臣顫抖着開口,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冥域?

還是類似于冥域那樣的東西?

難道殇深冥沒死?

還是又有了和他一樣有能力改天換地的人?

這都不是他們想要的結果。

“下去看看。”

“是。”

他們在那塊陸地和天境之間架了座天梯,方便往來。天帝龍霰峥也跟了上去。

那地方竟然有一棵參天大樹,而周遭的流雲挾裹的流光全都來源于它,仿佛與生俱來無窮的靈力。

還不待幾人走近細細查看,那樹幹流光一閃,恍惚間,竟從中走出一個人來。那男子看上去青年姿态,卻神色懵懂,一經走出就好奇地探着頭四處張望,還不時發出聲聲驚嘆。

他目光很快就落在了不遠處的龍霰峥身上。

“你是誰啊?”

那青年快走幾步,手背在身後微微傾着身體湊近看他,問道。

一旁跟着的大臣眼皮一跳,“天尊,這——”

龍霰峥擡手打斷他。

不是他的錯覺。

他們方才踏上這片陸地的時候還是滿目荒夷,寸草不生,只有那一棵大樹。而這青年出現後,周圍迅速地發生了變化。地面突然有小芽冒出,并極快地長成了一片草茵,還有點點野花為綴。他甚至看到了動物,剛開始是蝴蝶,小鳥,後來又有了野兔和小鹿。

生命。

萬物生。

一只蝴蝶在龍霰峥手上短暫地停留,又扇着翅膀遠去。

“你叫什麽名字?”

龍霰峥想,這種人必須得牢牢掌控在手裏,生來就能具有比肩神明甚至可以說遠超過他們的能力,如果不能為己所用,後果不堪設想。

對面的人歪着腦袋想了想,“還要有名字這東西啊,那就叫……餘中君吧。”

“我叫餘中君。”他笑着自我介紹。

餘中君……

龍霰峥在心裏念了好幾遍這三個字,“怎麽想到叫這個名字?”

餘中君沒回答他,他就挂着僵硬的笑,強裝着溫柔親人的樣子哄孩子似的沖他說:“要不要留下來?留在——”

“不要,多沒意思啊。”餘中君拒絕得幹脆,孩子氣地一笑,話音沒徹底落下就不見了蹤影。

龍霰峥僵在原地,面色有些沉重。

“天尊,怎麽辦?”

“能帶回來就帶回來,帶不回來……就地滅了,免得生後患。”

他直起腰,看着空中穿梭的流光。

“你說……一個不通世事,不谙人情的人又能跑到哪裏去呢?”

不遠處竟然還有一潭波光粼粼的湖,像是容納世間所有的日月浮光,閃動得像天帝錦袍上面的金銀線。

龍霰峥接過侍女遞來的帕子,細細擦着剛剛那只蝴蝶停留的地方。

“真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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