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請餘中君
第十三章請餘中君
那女子已然斃命,心口處還插着一把紙刀。
竟然是用紙一擊斃命的!
金莫看向青梵:“你最近惹了什麽仇家嗎?”
青梵搖搖頭。
又有女子倒下。
“殺人啦!”
“有鬼!有鬼!”
“快跑啊!”
接二連三倒下許多人,青塵裏一時間亂作一團,堂中坐着的人都驚慌失措奪門而出。然而與此同時還有女子在不斷地倒下。
臺上的舞女還算冷靜,提着衣擺急匆匆跑到青梵身旁:“青姑,怎麽辦?”
金莫觀察着,那些女子死因都一樣,倒下前身前都閃過了一道白影,速度極快,形同鬼魅。而且不知道為什麽,這白影目标極其明确,無視男子,逢女便殺。
他來不及再多想什麽,回頭大喊:
“青梵,快跑——”
聲音戛然而止。
青梵倒下了。就在她身旁舞女倒下後不久。
她最後只留下了一口血,走得安安靜靜。
“……青梵?”
金莫有些難以置信。
太突然了。
也太安靜了。
他愣愣地看着青梵倒下的地方,一時失了神也失了言語。
可能是因為青梵是被殺死的青塵裏的最後一個女子,那個白影終于停了下來,竟然是個看起來溫雅的男子,一身白衣,皮膚也白得像紙,不像活人。他面無表情地看着金莫,右手衣袖上全是熱血。
“熱的。”
他盯着手上粘稠的血,不帶感情地撚了撚。
“好黏。”
他瞥了眼站在原地的金莫,轉眼又化作白影一閃不見。
第二次了,金莫想。
原來就算過了二十年,面對着別人的死亡,他還是這樣的無能為力。
夜裏應情應景地下了場轉瞬即逝的小雨,把一切的髒污血跡都沖刷洗淨。
真好,她可以幹幹淨淨地走了。
金莫就這樣在青塵門前站了一夜。陌冰像往日一樣來青塵逮他的時候,他正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地看着青梵的屍體。
她幹幹淨淨的身體上蓋着一塊幹幹淨淨的白布。
周圍有人小聲議論。
“真是慘哪,這青姑是惹了誰?”
“哎你是沒聽說,不止青姑,整個青塵的姑娘都被殺啦。”
“該不會是紅塵紅女有心報複?”
“這……也不至于吧,她們再怎麽看不順眼也不至于索命吧?這不是給自己添污名嗎?”
“……金莫?”夜陌幾人都有些愣,好久了夜陌才開口小聲叫他。
此情此景,他們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那天夜裏崩潰大哭的金莫。不同的是,這次的金莫分外安靜,安靜到讓他們心生怕意。
一個抓狂大叫的人可能難以控制,但起碼能知道他在想些什麽,可如此平靜不起波瀾,倒讓人無從下手了。
誰知道看起來完整的瓷器是不是已經碎掉了。
安柳幽城四下掃視,有些心驚:“這是怎麽了?發生了什麽?”
金莫道:“青梵死了。青塵裏的姑娘……都死了。”
“青姑死了?”夜風有些訝異。
書沉往點點頭。他難得表情有些沉重,用力捏了捏手裏合着的折扇,別回了腰間,撞得他腰上挂着的那枚狼牙晃了晃。
“你認識青姑?”龍縛問。
夜風捏着下巴沉思懶得搭理他,便敷衍答道:“算認識吧。怎麽,你認識?”
她擡眼看向他。
“我只是知道軒城的竹葉青是她做的。”
夜風收回目光。
她一大早本來是來找書沉往問殇家的事的,卻又碰到了這小子,龍縛一看到她就跟上來不走了,生怕她又偷偷溜走似的。
夜風再懶得管,只顧跑到書沉往說書攤這來進行她未完成的興師問罪。剛把“你小子竟然派南熹來打聽消息”這句話說完,就被他一句“青梵死了”堵了回去。
“這件事不簡單。”
夜風示意他繼續說。
“青塵裏只死了女子,昨夜在場的男子全都安然無恙,其中定有蹊跷。只是目前還摸不透行兇之人的意圖。”
“死的人全是女子,行兇之人也還流竄在外……他為什麽只殺青塵的女子呢?還是說……”夜風突然有個可怕的想法。
“……他還沒有殺完?”
龍縛道:“你真是烏鴉嘴。”
夜風聞言擡頭看去,人群中忽然有白影閃動,尖叫聲四起,又有女子被殺害倒下。
“那白影是什麽?看不太清。”
書沉往眯起眼,“這看起來有些像是殇家的一種秘術……”
“別看了!夜風!”龍縛突然大喊,“那白影好像沖你來了!你也是女子啊!”
夜風翻了個白眼,“合着你以前不覺得我是女子嗎?”她看着龍縛眼底的驚慌,“沒事的,我死不——”
她吐出一大口血。
那白影移動速度極快,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然閃至她身前,一臂穿透她胸膛又抽了出去。
他站在一旁看夜風咳血,冷着臉不帶感情地說:“沒死。”
“找到了。”
話落,他整個人忽然輕飄飄地變作一塊小小的人形紙片掉在了地上,上面還沾着滾燙鮮紅的血。
“請餘中君,這是請餘中君!”
夜風沒工夫細想書沉往的話,只腦海中一閃而過覺得這名字熟悉,再暈過去時就全剩下了一個念頭:
好疼,真的好疼。
天境,蒼雲頂。
“找到了。”龍闕話音後跟着清脆的落子聲。
他一擡手,動動手指,對面端坐着的小侍就跟着擡手,撚了顆白子慢吞吞地落了下去。
“放錯啦。”
龍闕語調帶着些無奈,拖長聲音說完這三個字,又添了一聲輕笑。
“真可惜呢。”
對面小侍一動不動,只是面色從面無表情變得十分僵硬,仿佛下一秒臉上的皮就要碎裂開來。眼睛也只是注視着棋盤,平添驚慌,卻連轉動都無法做到。
龍闕抓起一小把黑子,在高處松手,看着它們噼裏啪啦地四散落下。
“換一個吧。”
周圍不遠處站着的其他侍從應聲以相同的步調慢慢走過來,沖龍闕微微點頭行禮,然後便把人拖了出去。
龍闕這才把目光投向一旁站着的竹羽,他一直在旁恭恭敬敬地彎腰行着禮。
“要不還是竹羽小弟你來吧。”
“是。”
他誠惶誠恐坐到棋盤邊的工夫,龍闕又漫不經心道:“果真是沒意思,這惑術使得多了,總有難以全盤掌握的渣子。”他話音一頓,忽然擡頭看向竹羽,含着笑意細細打量着他的眸子。
“愛卿可是我最得意的棋子,不比那些渣子,自然不會讓朕失望。”
竹羽和着他笑,沒應聲,只是看着他手上的動作。他拿起放在手側已然破破爛爛的小紙片人,在手中撚作飛灰。
“我替愛卿找到了,她在軒城,沒跑多遠,你可以下凡了。”
龍闕落下一枚黑子,“記得替朕好好問候問候。”
“查清楚了,确實用的是上古秘術請餘中君,屬于殇術無為的範疇。只是如今殇家已滅,就算真的有餘黨殘留,也成不了什麽氣候,更何況他們根本沒有理由對你出手。那就只有一種可能了——”
夜風的幾聲咳打斷了正在說話的書沉往。
自她遇刺後,書沉往便一路相随,和龍縛把她送到最近的明堂之後,又派人通知叫來了南熹。
“你還疼嗎?”龍縛問。
“死不了。”她繼續撐着身體坐起來,還順便擡手抹掉了嘴邊的血沫。
疼是肯定的,傷口的肉一點點長出來比幹幹脆脆地死還難受,但她現在不想考慮這個。
再說了,她也習慣了。
“你不用說我也知道是誰幹的。”
他們心知肚明,只可能是天帝龍闕。
自五年前夜風逃出來,龍闕從來都沒有放棄過繼續找她。能以這種極其極端的方式,靠殺人的血肉堆砌來鎖定結果的事,除了他,好像也想不出來誰會幹這麽瘋狂的事了。再者,全天境會少量殇家秘術的神也只有他了。
“只是我沒有想到他會用這麽……殘忍又瘋狂的辦法。”
幾人陷入沉默。
“城中的事……不用擔心,”南熹道:“有金長老在,華谷對這件事十分上心,已經在處理了。”
夜風點點頭。
氣氛壓抑間潛淵開了口:“等有時間……”他話起了個頭,其餘人都齊齊看向他,面帶疑惑,雖不知這人什麽來頭,但還是沒有打斷他。
潛淵目光在幾人間逡巡,最終在龍縛臉上長久地落了下,又回到了夜風身上。
“你可以……看看,餘中君這個名字你應該不陌生。”
他這話說得模糊不清,但夜風知道他說的是《靈史》上的記載,只不過眼下人多,潛淵有所顧忌才沒點明。
夜風挑了挑眉,沖他輕輕點頭。
安葬青梵的事理所當然地交給了華谷。
青梵父母早逝,又無兄弟姐妹,軒城中算得上相熟的人也就只有金莫了。
金莫堅持在青梵的棺木中放了一枝竹枝。就放在她懷裏,和她尚未學會吹的竹笛一起,攬在了懷中。
“今後,又只有我一個人拜筇枝了。”
那個姓陳的老人抱着神龛前來送葬。
“青姑,你去天上好好看看他。這人世不夠美好,我遲早也得去見他。”
他不知道,神在天境,人死了之後去的是冥域,窺不見天顏。
但沒人開口,沒人想打破這虔誠的老人的最後一點想象,他們不想把真實的現實捅到他面前去。
就留一點念想吧。
人活着,怎麽能沒有念想呢。
“走好。”
金莫想,也許你真能見到他呢。也許,他在冥域站了三十多年,就等着你呢……
可他們不知道,筇竹一族很特殊。生下來就有靈玉相伴,玉上系着命。
原本一代只有一人一塊靈玉,可竹葉青這一代卻難得的是雙生子。他們生下來時只有一塊玉,不多時就碎作了兩半。若一方玉碎,靈力會全歸向尚且活着的另一方,繼續延續下去。
身死,魂魄尚可入冥域。可若是玉碎了,便只有灰飛煙滅的下場。
青梵見不到他。
“多情易傷,金莫。”
金莫指揮着人下葬的時候,旁邊的陌冰忽然開口。
他不由得一愣,他聽得出陌冰話裏的意思。
他真的成了他們心目中的濫情浪蕩子。
不是很好嗎?
他不應該高興嗎?
他努力了這麽久,為的不就是活成這樣?沒心沒肺,逢人便愛,才能在泛濫的多情裏小心翼翼地藏一點別扭的真心。
但這一天真這麽到來的時候,他倒有點不是滋味。
畢竟眼下這名聲污的不是他一個人。
“你想多了,青梵是朋友。”
他沒管陌冰眸子裏最後剩下的是不以為然的不相信,還是對于他突然正兒八經說這一句的訝異,只是端起旁邊早已備好的一壺竹葉青慢慢地澆在了墓前。
世上再無竹葉青。
世上也再無人能釀出竹葉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