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約定

第二十五章約定

夜月來找夜風不是沒有理由的。

這家夥是出了名的閑,連煞日都很少去,每次都是通過南熹和方野才偶爾出手管理一下門派事宜。別說暗月了,就是她自己的谷中人士,估計都不太清楚這位主到底是什麽人什麽來頭。

就連上次去華谷大慶,夜風都只是随便挑了個角落落座,以至于別人只當她是誰人的眷從,沒再注意。

比起夜風,夜月确實勤勉。

日光才堪堪把暗月照亮的時候,已經有不少人趕到飲月堂參與集會了。

飲月堂這名字是夜風當初起的。煞日吟風,暗月飲月。恰好相對。

“谷主……”宋琭玗上前一步,眉尖微蹙,似有什麽話要說。

夜風就坐在堂中高位的階上,百無聊賴地抓起桌案上的一顆櫻桃,邊往嘴裏送邊問道:“怎麽?”

宋琭玗額間青筋跳了跳,指着沒個正形的夜風咬牙道:“……這人怎麽回事!”

夜風眉頭一挑,這宋長老……嗓門這麽大的嗎……

他這一喊,堂前的其他長老也跟着把目光轉移到了夜風身上,當然還有——一旁高位上坐的龍縛。

夜風把櫻桃吞了下去,然後慢慢擡頭和龍縛對視,露出一個自認為人畜無害的微笑,幹笑了兩聲。

龍縛幾乎是被她強拉硬拽騙來的。

“你扮他肯定是要比我方便得多。你們倆身量差不多,他在谷中又有時會戴上他那半扇玄鐵面具,再披上黑鬥篷,你連長相都不用施法改變,偶爾變着聲音說幾個字就行!怎麽樣,簡單吧?”

“是啊,簡單。”龍縛看向她,“這麽簡單,你随便找個人不都行嗎?”

“呃……”夜風被他一噎,短暫地一頓,但她這個人就貴在能閉着眼睛瞎扯不喘氣,很快就又繼續說道:“這事怎麽能随便!這事不能随便!你是我精挑細選苦思冥想才萬裏挑一出來的,怎麽能用随便來形容!”

她彎下腰湊過去,對着龍縛掰着指頭算,“你看哈,你比夜月聰慧,比他英俊,比他有責任心,比他善良,比他溫柔,你哪哪比不過他?這暗月谷主他小子能當,你怎麽不能當!若是你……”

“對啊,那怎麽就是他當了?”龍縛擡眼看向夜風,似笑非笑地問。

好家夥!在這等着她呢!

當初就是她自己做的決定,把暗月交給剛剛相識的夜月。不是因為能力,只是因為夜風害怕。

她給夜月提供住處,夜月幫她幹活,他們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對等的。可龍縛不一樣,龍縛救了她,他不欠她什麽。說到底,就和她那天對南熹說的那樣,夜風只是怕得不到與自己對等的信任。她怕自己投入太多,最後龍縛卻可以随時抽身而去一走了之。

可這些日子下來,龍縛并沒有同她預想中的那樣離開,可她也不知道那一天會不會來。她投入的越多,就越是害怕,越是想逃離。

夜風有時候甚至有些自暴自棄地想:快走吧,把她一個人狠狠地丢下,就像那些人一樣,起碼能讓她早點看清并接受自己孑身一人的現實。

夜風正猶豫着要怎麽繼續扯把話題繞過去,龍縛卻先開口了。

“好了,我答應你。但是——”

“但是什麽?你快點說。”

“我不想一個人去。”

“路上碰到,撿的。”龍縛信口胡謅。

夜風也跟着他将目光移到宋琭玗身上,彎着嘴角笑了笑,“嗯,撿的。”

“怎可如此!”宋琭玗滿眼的不可理解和難以置信,擺出一副要以死勸谏的苦口婆心,“未知曉身份背景的人怎能随便帶入谷中,谷主莫不是被迷了心竅!”

龍縛:“……”

夜風:“……”

宋琭玗卻依舊一臉正氣,繼續說道:“何況此人……我們在華谷大慶上見過的,谷主難道忘了她當時可是與煞日長老相談甚歡!她與煞日有關,定是方野那無恥浪子故意安插在你周圍,為的就是他日用時伺機而動!”

夜風心裏咯噔一下,呀,忘了這茬了。

龍縛轉頭看向她,鬥篷下未被面具遮住的眼睛帶着幾分調笑。他居高臨下地沖夜風揚了揚下巴,“你……要不解釋一下?”

“……”

夜風面上笑着沉默,心裏的罵聲卻沒停過。

你好歹說幾句啊,這樣一聲不吭把話頭丢給她是什麽意思?說好的患難見真情呢?怎麽到她這就成大難臨頭各自飛了……

但沒關系,好在她這人無恥,坐在這瞎編能臉不紅心不跳地編上半個時辰。

夜風猛地一吸鼻子,同時恰到好處地一聲哀嚎,把一旁的龍縛都吓得身子一抖。她如此重複幾次,裝模作樣拿衣袖沾着不存在的眼淚,神情誇張地說道:“哪有什麽相談甚歡!都是那人面獸心的煞日谷主讓旁人演出來的!”

她肩膀随着啜泣聲抖了兩下,頓了一下才繼續說道:

“我自小就聽聞暗月谷主的英姿,也一直仰慕暗月諸位長老的英雄氣概,便從小就立了志,生平最大願望就是能身至暗月效犬馬之勞!豈料他們聽聞後不僅不許,還将我扣留下來,這些年來我過得……是身不如死啊!”

夜風說收就收,臉上表情又很快變為了笑臉,“好在啊,今日我逃出來時遇到了暗月谷主,這以後啊跟諸位長老……也就算是一家人了。”

“既是一家人了,就別客氣。來來來,吃櫻桃,別都光讓我一個人吃啊,多不好意思……”

“……”

你看着可真沒一點不好意思的樣子。

宋琭玗不再管她,只是面上依然有幾分嫌棄,拱手對龍縛行禮說道:“谷主,那煞日實在是欺人太甚!”

夜風咬着櫻桃,她說今日這宋長老怎麽脾氣這麽沖呢,原來是吃了癟啊。

“這幾日方野是日日借着酒瘋上門挑釁,攪得暗月是雞犬不寧啊。難道我們就要這樣一直忍下去嗎?他們欺人太甚啊!若這樣放任下去,還不知道哪一天會釀成大禍!到時候可就——”

“假正經!給老子滾出來!”

門外突然一聲大喊,擾了秩序。暗月長老弟子顧不得其他,抄着家夥就喊叫着沖了出去。

龍縛從高位上下來,走到夜風身邊,“……好險,我就快不知道說什麽了。”

夜風看他一眼,咬着櫻桃笑,又轉而看着外面的動靜說道:“方野來的挺是時候。”

“你不出去看看?”

她一笑,小聲說道:“我叫他來的。”

“……”

她看着龍縛面色幾變,忙又解釋:“你別想多啊,就這一次,之前都不是我叫來的。”她又往嘴裏送顆櫻桃,懶懶補道:“這不是集會就能早點結束,少聽幾句那些唠叨了嗎?”

“走,我們去看熱鬧。”

臨走,夜風返回去多拿了點水果瓜子,還好言勸龍縛,“喏,你也拿點?”

“……”

這家夥興高采烈地對他說:“夜月這小子敢招呼都不打一聲撒腿就跑,我們吃窮他!”

“……”

傍晚,浮光殿。

夜風仰着身體往後重重一靠,手指在桌上百無聊賴地敲了敲,哀嚎一聲,“啊——夜月什麽時候回來啊?”

龍縛摘下面具,在一旁坐下,“誰知道呢。”

“暗月可比煞日無聊多了。”

聽到這話,龍縛沒忍住笑出了聲,開口損她,“說得好像你在煞日待過多久一樣。”

夜風撇了撇嘴,“對啊,在煞日就不用在谷中待多久,多好。”

“好?”龍縛拎起茶壺給他們二人都添上,“你每日不在煞日,就是瞎逛,也沒什麽去處,有什麽有意思的?不無聊嗎?”

“無聊……無聊好啊,幹不了什麽驚天動地的大事,也不用操心生死,只用平平淡淡地活着,不挺好的嗎?”

她說話間,目光中閃過屍山血海,殺聲陣陣,腦中卻是自己當年随口說的話本子——她為那個将軍設想的最好的結局。

就像她這五年偷來的清閑,都是她自己強加的一廂情願。

龍縛沒了言語好一陣,突然問她:“夜風,你對将來……有過什麽打算嗎?”

夜風不像平日裏那樣睜着眼睛說瞎話,或者随便編個什麽理由,反而略有停頓,然後說了句:“……還沒有。”

龍縛心中莫名有點慌。

“爹爹,是有什麽事嗎?”小孩剛換了牙,說話都有些漏風。

他的爹爹蹲下來,背後籠着燦爛的日光,溫柔地摸他的頭,笑着說:“沒有啊。”

“爹爹只是要回家了。”

夜風騙了他。

其實也不算騙,起碼夜風自己認為不算。她自己也沒徹底下定決心。

華谷大慶之後,竹羽來找過她,和她……做了一個約定。

“我今日不是來殺你的。”

竹羽說到這,頓了頓,細細看着夜風的眉尖蹙在一起,像是小孩期待惡作劇成功似的笑着望向她,卻沒有等到她“為什麽”的發問,便又接着說道:“你現在叫……夜風?哦對了,身為一個神,你竟然還同那些凡人一般自立門派?飛升成神?這話,神自己都不信。”

他說的在理,當今天帝即位不久,天境與人境間的聯系便幾乎徹底斷絕,神不再源于凡人妖物,而是世代繼承。

這也是為什麽如今各門各派雖潛心修煉者不在少數,但卻從未有能飛升之士。

而這其中緣由,人境一概不知。就算是知道了,估計也不會有人相信。信了千百年的東西,就算從未實現過,也早已根深蒂固成一種信仰。

畢竟,神愛萬民。

竹羽說了這麽多,夜風卻只是皺了皺眉,問了句毫不相關的話:“你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

竹羽一怔。

夜風就這樣看着他的眼睛繼續說道:“你兄長竹葉青要是得知,定會後悔那日沒能帶你下凡吧。”

他上揚的嘴角好似有些挂不住,抽動幾下,才拼命維持成了一個碎了的笑。他道:“死人的事……談什麽後悔不後悔。”

“你不是這樣的,竹羽。你當初——”夜風還想再說點什麽,卻見他竟一改剛才的怆然,居高臨下地看着她,正聲道:

“夠了。”

見他如此,夜風也收了剛才的表情,只是冷着臉道:“驚憂已失,你殺不了我。”

竹羽冷哼一聲,“東西丢了,可以慢慢找。”

“我們來做個約定吧。”

夜風偏了偏頭,繼續聽他說道:“軒城下一場雨的時候,我在老地方等你。”

“我和你之間沒什麽老地方。”

他笑了笑,“你不會不記得的,我也忘不了。那地方可流了滿地的神明的血呢。”

夜風知道他說的是哪了,是那處斷崖。

她趴在血泊裏淋着月光,掙紮着對龍縛喊“救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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