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第28章

“蘇九安?”乍聽到這名字, 卿晏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這是誰。

原來是卿懷風的親兒子,千鶴門的正經少爺。

卿晏對這人沒什麽印象, 關于蘇九安的事情,對他來說就像游戲開始時的背景導入一樣, 知道有這個人存在, 但是并不重要。

原主鸠占鵲巢那麽多年,蘇九安對他, 讨厭憎恨什麽的, 都是理所應當,可是至于恨到這個地步,要殺之而後快嗎?

若說只是因為看他不順眼, 可千鶴門容不下他, 卿晏便自請離開,從此以後, 天高海闊, 他去哪兒都行, 就是不會再回去了,這還會防着礙着他什麽嗎?

“他……為什麽要殺我?”卿晏不明白。

暗衛忙道:“我們這些下屬只管聽命辦事, 我哪裏知道他為什麽要殺你。”

卿晏若有所思。

翻天劍還高懸在側, 劍氣鋒利,稍有不慎被掃到一下便是見血封喉。暗衛擡眼窺着他的神色, 萬分小心。

這病秧子他倒是不怕, 可他旁邊面若寒霜、靈力深不可測的那位讓人畏懼。

他繼續為自己開脫辯白道:“所以,都是蘇九安!是他想殺你!跟我無關啊!”

他開始賣慘:“我們這些微不足道的底層小修士, 那還不是主子說什麽就是什麽嗎?你大人有大量, 別跟我一般見識, 就饒我一命吧!”

卿晏看他這樣子,沒起什麽殺心,反倒被這人逗笑了,他擡指輕輕将翻天劍別開。

那白霜般的劍氣寒冷肅殺,比刀劍還淩厲逼人,卿晏的手指貼向劍刃,卻只摸到了一層輕霧,劍氣溫柔地漾開,并未傷他。

暗衛長籲一口氣。

卿晏說:“既然你不想殺我,我也不想殺你,就回去吧。北原風霜雨雪,你待在這兒白白受凍。”

暗衛戰戰兢兢道:“我要是沒完成任務,回去,蘇少爺會将我剁碎了喂狗的!”

卿晏心道,看起來這少爺也不是什麽良善之輩啊。

“那你何不離開千鶴門?”卿晏提出建議,“天下之大,千鶴門待不住,找個別的仙門投靠,或者幹脆不當修士了,随便去哪幹點營生不好。”

暗衛還未說話,卿晏身側先響起一道低低冷冷的聲音:“他不能。”

卿晏側眸看向津哥,津哥對上他的視線,淡聲開口:“仙門定例,修士拜山入門之時,便生是仙門的人,死是仙門的鬼,除非被公開逐出仙門,否則終此一生,不能解脫。”

“每一位修士都有一片靈魄懸在仙門靈閣裏,魄燈滅,即人死。”津哥道,“他們的命都握在主子手裏,低階的修士,命是最不值錢的。”

暗衛忙不疊點頭,一疊聲道:“是是是,這位仙長是明白人。”

卿晏一愣,突然想起渡靈燈說的話,她說津哥的靈魄不全。所以,他的魄燈也懸在哪個仙門的靈閣裏麽?

可卿晏剛來時問過他為何孤身在此,沒有仙門和道侶、族人,那時津哥就語焉不詳,現在看來,他也不是個獨行俠麽?

“我以前也是千鶴門的人,”卿晏又問,“難道我的魄燈也在千鶴門的靈閣內?”

可他怎麽什麽感覺都沒有。

“你原是主子少爺,跟我們這種低階修士怎麽會一樣。”暗衛咕哝道,言語中有隐隐不平之意。

卿晏心中“哦”了一聲。暗衛未正面回答,不過答案很明顯了。卿晏的魄燈不在那裏,怪不得,他就說他除了寒疾,沒感覺這具身體還有哪裏有大問題。

原主雖然是假少爺,占了這金枝玉葉的身份那麽多年,當少爺的時候,卿懷風自然不會用這法子對他,而身份被拆穿之後……

卿晏猜想,要麽是還沒來得及設原主這盞魄燈,要麽是根本不屑于設原主的魄燈——聽方才這話的意思,這魄燈能讓修士的性命握在門主手中,那麽平日受命行事,便不可能不忠心。

而原主是個病秧子,毫無利用價值,原來已被扔在角落裏等死,他忠不忠心,根本無人在意,也沒有實際作用。

這樣才逃過一劫。

“魄燈乃仙門門主約束屬下之物,就像主人給狗帶的狗鏈子一樣。”津哥不知道卿晏的心理活動,繼續說,“所以,你即便現在放他回去,他也活不了。”

是這個道理,暗衛的表情苦兮兮的,伸頭一刀也是死,縮頭一刀也是死。

卿晏“啊”了一聲,低聲道:“這可如何是好。”

他也沒辦法,總不能讓他為了這個無辜的手下,把小命獻上給他交差吧,這暗衛是無辜的,他也無辜啊。他修的是劍道,又不是佛老,舍己為人的善良還沒到那個程度。

“津哥。”他轉向身側靜立的人,問,“你有什麽辦法麽?”

既然他對魄燈之事如此了解,卿晏覺得他說不定會有辦法。

“他要殺你,”津哥眉目漆深,靜靜地看着他,緩緩道,“你卻要救他?”

卿晏看了看還跪在冰天雪地裏凍得瑟瑟發抖的暗衛,在他眼裏,這就是個可憐的打工人,他說:“他也是個可憐人,聽從主子命令,不得已而為之。”

“殺人是不得已而為之,”津哥目光冰冷,映着遠處的茫茫冰雪,更顯淡漠,“下藥也是麽?”

“下藥?”暗衛莫名其妙,“我沒有下……唔!”

卿晏大驚失色,連忙捂住了他的嘴。

他忘了這一茬!

昨夜之事,他求津哥“幫忙”,津哥完全不知道情熱期這回事,誤以為他是被暗衛下了藥,卿晏也不知如何解釋,索性便閉了嘴,順水推舟了,反正這原因是什麽,也不要緊,結果達成才最重要。

沒想到竟然還有對簿公堂穿幫的時候。

要是穿幫了,津哥該怎麽想他?

卿晏無暇深思,趕快轉移話題道:“津哥,你不是說你為洗脫從前的殺孽,如今見個人就救麽?你當初救了我,如今也救救他吧。”

暗衛本就不知道什麽下藥的事,一聽這話,戳到了他的心尖上,正是他最關心的,注意力也被轉移,眼巴巴地看向津哥。

“魄燈在靈閣之中,由門主掌管,我在千裏之外,無法幹涉。”須臾,津哥才緩緩開口。

“但是,別的法子或許可以一試。”

他勾了勾手指,遠處的雪林中一棵高樹便随之轟然而倒,再一擡袖,那棵樹便落到了幾人之前,靈力從他指尖如銀河瀑布般流瀉而出,卿晏瞪大眼睛,見眨眼之間,面前的樹幹扭曲變形,輾轉化為了人形。

樹幹化出的人面目五官與卿晏有八分相似,少的兩分在于樹幹凝出的人五官僵硬,面無人色,唯有土色,雙目緊閉,嘴唇青灰,裝不了活人,但裝起屍體來,卻是惟妙惟肖。

“小小障眼法。”津哥收回手,暗衛身上的禁身法也随之而解,“但我确保你回去絕不會被拆穿,敢用嗎?”

暗衛感覺手腳一松,揉着手腕,心道,這法子也太敷衍了。

難道他想不出随便找個什麽東西施法化形糊弄過去的法子嗎?問題是糊弄不過去啊!

障眼法不是長久之法,尋常的術法只能勉強将想化之物的大致形狀描摹出來,拟态而無法求真,根本瞞不過人的眼睛。

“你怎麽能保證絕不會被拆穿……”暗衛小聲嘟哝道,“這破綻可多了去了……”

等等!

障眼法其實是個很初級的術法,但越是這種基礎法術,越能體現出一個修士的靈力和根基。

暗衛揉了揉眼睛,發現眼前這障眼法施得竟沒有一絲破綻。

津哥淡淡道:“愛用不用,請自便。”

一旁的卿晏卻是看呆了,這是什麽法術?

這個他也好想學啊!

暗衛咬了咬牙,糾結片刻,道:“……好,我用!”

反正空着手回去說沒能完成任務也是個死,用這障眼法,還有萬分之一成功的可能性。

但就他看來,這障眼法施得可是真的好啊,以他的修為,完全看不出來這是一棵樹所化——所有的術法,自然是修為越高的施的術越精湛完美,他知道面前這位冷臉修士的靈力高強,但卻不知道和蘇九安比,他們哪個更高些。

如今,他更願意信任對方,認為是面前這位的靈力更高。

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

暗衛扛了那具“屍體”,不住地道謝——既感謝對方饒了自己一條小命,又感謝對方幫了他一幫,給了他這頂替交差的“屍體”。

“回去記得把謊話編圓一些。”卿晏囑咐道,即使津哥的障眼法挑不出什麽錯,那位蘇九安少爺在別的方面恐怕也不好糊弄。

其實于卿晏而言,這暗衛不死,讓他回去帶了具假屍體交差,也比殺了他更有價值。

他雖然不知道蘇九安為何要殺他,但他既然這麽做了,不達到目的恐怕不會罷手,若是殺了這暗衛,或是讓他空着手回去,蘇九安都會知道他并未得手,難保不會再派別的殺手來殺他。

這次是有津哥在這,能幫他一把。可他躲得過初一,躲得過十五麽?

還不如放了他,叫他回去配合自己撒個謊,用障眼法把蘇九安騙過了,讓他以為卿晏确實死了,放了心,不再派人搞什麽刺殺,這才是一勞永逸的辦法,卿晏以後也就沒有危險,能徹底安生了。

這是互利共贏的事。

暗衛無有不答應的:“是,是。”

“等等。”暗衛回過頭,只見那位冷臉修士摩挲着腕上的佛珠,啓唇淡淡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即使身不由己,也該有個底線,不能什麽髒事都攬下。”

“難得來人間一遭,該做個人,別做一只搖尾乞憐、為虎作伥的狗。”

暗衛莫名脊背一涼,還沒反應過來,冷汗已經下來了。那股莫名的威壓感拂面而來,不比森冷殺意更讓人害怕。

“是,是,仙長說得是。”

暗衛往山下去,身影融入雪林深處,一溜煙跑沒影了。卿晏沒遠送,看着他走遠了,津哥便說了聲“回去吧”。

積雪很厚,一腳踩下去,整個人便往下一陷,腳底發出輕微的咯吱咯吱的聲音。

卿晏看着前方那人修長如雪的身影,又想起他剛才神色平淡如常的模樣,叫了一聲:“津哥。”

“嗯。”前面的人應了,可應得漫不經心,腳步也并未停下。

卿晏停住了腳步,又叫了一聲,鄭重其事。

似是察覺到了什麽,前面的人這才停了下來,轉過身,定定地看着他,安靜地等待他的下文。

“我……我叨擾你多日了,津哥,”卿晏垂下眼,小聲說,“我想我該告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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