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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津哥站在原地沒動, 眉眼映着遠處萬山雪色,顯得平靜淡漠,瞧不出喜怒, 偏着頭靜靜瞧了卿晏半晌,忽然薄唇微掀, 很輕地笑了一下。
“你要走?”他淡淡問道, “準備去哪兒?”
卿晏支吾了一下,他現在沒計劃, 也不知道, 但為了應付,說:“我來北原是為了找藥,自然是繼續往北走。”
更重要的是, 他繼續留下來的話, 根本不知道怎麽跟津哥相處。津哥倒是一派淡定,神色如常, 但卿晏做不到。
所謂露水風月, 合該止于那一夜的紅绡帳裏, 日出則散,互不糾纏, 各奔東西。卿晏雖然沒有419的經驗——放在以前, 他也确實根本用不着找419對象,有的是Alpha排着隊當他男朋友——但他覺得道理應該是這樣的。
更何況, 修真界沒有抑制劑, 堵不如疏,但Omega的情熱期是周期性的, 解決一次也不能一勞永逸, 要是他一直待在這裏, 下一次情熱期的時候怎麽辦?卿晏想到剛才差點被那暗衛說破露餡的事,覺得不能再有下一次了。
再者,做人得有自知之明,請別人幫一次忙也就算了,哪能次次都請人幫忙,毫無底線地利用別人的同情心?這也太無恥了。
卿晏咬着唇,像是有些糾結,但總體上神色還是很堅定,津哥又問:“你不學劍了?”
“我……”卿晏想起因為雙修他的靈力修為大漲的事,更覺得像從對方身上偷來的,越發慚愧,“我已能凝出劍氣了,我覺得已經學得差不多了。”
這話并非真心,只是卿晏想走,胡亂找的蹩腳理由。
聞言,津哥又笑了一下,他的聲音平平淡淡,不高不低,道:“這算什麽。”
說罷,那素白的廣袖輕輕一卷,翻天劍震動嗡鳴,劍鳴清越如九天玄鳥之聲,靈光大現,噴湧而出,剎那間,他們周圍便憑空生風,一陣山風席卷,浩浩蕩蕩,如排山倒海之勢刮了過來。
不光是小須彌山,整個北原的莽莽群山登時淹沒在汪洋般靈海之中,急流洶湧,氣勢磅礴,劍氣如浮白凝霜,瞬息萬變,天邊白雲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仿佛津哥袖上的雪色漫到了天際,可吞乾坤。
天地如晦,風雲聚卷,頃刻間,風聲、落雪聲、劍鳴聲、遠處的萬壑松濤聲……混合在一起,仿佛天地發出古老神秘的低語。
津哥站在劍氣卷來的風暴中心,負手而立,衣袍獵獵翻滾,但人卻挺立不動,神色淡淡,好像天地都沖他奔來,無端有種令人心折的氣勢。
那劍氣一掃,卿晏整個人差點都被刮跑,他這副病骨用力推一把都容易散架,根本經不得吹打,他身形晃了一下,下一瞬,手腕便被拉住了。
津哥擡了下手,翻天劍便飛回他掌間,冷鐵沉靜下來,劍氣聚斂。
頃刻間,天光乍破,滄海桑田。
卿晏因眼前的一幕所驚,暈暈乎乎,站穩了,方感覺手腕一松。
方才滿山的浩蕩劍氣看着吓人,其實并不淩厲,不帶任何殺意,只是耀武揚威地向卿晏展示了更高一級的世界。
這人間處處是風景,但就像閣樓一樣,每一層看到的風景都不同,登高望遠,或是坐井觀天,完全取決于個人。
修行無止境,津哥一句話也沒說,只是收了神通,松開了卿晏的手腕,但意思已經表達到位了,卿晏光凝出劍氣就滿足了,這也太淺薄了。
卿晏當然不是想偷懶,也根本沒對自己目前的修為感到完全滿意,很多他都感興趣,都想學,包括剛才那個障眼法,還有現在這天傾地覆的一招,來了這世界,有了這機會,很多事情越體驗一下沒什麽不好。
但他沒法繼續在這,跟這個人學。天下之大,大不了随便去找個仙門拜進去,轉個學換個老師還是很容易的。
卿晏說:“我天資有限。”
津哥說:“你雖然根骨不佳,但悟性尚可,資質不算差。”
卿晏只好說:“我也沒什麽追求,不想南華問道,登頂飛升,能凝出劍氣就已經很好了,現在的修為就夠用了。”
他擺出一副“對,就是不思進取”的樣子,還是執意要走。
津哥便不言語了,眉眼幽沉淡然,扭頭望着滿山皓白霜雪。
一只孤鹜從他們頭頂掠過,振翅往南邊飛去。
卿晏以為他這是默認了的意思,便說:“那我收拾一下,明日……”他頓了頓,覺得一夜也難挨,“待會兒就啓程。”
他其實也沒有什麽要收拾的,來的時候是一個人、一把劍、一本書、一盞燈,身無長物,走的時候亦然,也不需要花多大的工夫收拾。
“這些日子,承蒙照顧。”卿晏微微頓了一下,才繼續說下去,“山高水長,有緣再會。”
卿晏記着在千鶴門中看到的修士間行的禮儀,學着沖津哥攏袖拱了拱手。
他轉身往屋裏走,準備去收拾東西,剛走了幾步,聽見身後又響起低低淡淡的聲音:“你要繼續北行,是要去找那個能治愈寒疾的……”似乎是很短暫地停了一下,“神前花?”
卿晏步子頓住,沒想到當時提了一句,他還記得,他回過頭,“嗯”了一聲。
“不用去別處尋了,”津哥微揚了下眉,唇角沒有翹起來,但眼睛裏浮出了很輕的笑意,看上去心情不錯的樣子,“明年開春,這裏便會開滿神前花。”
“這裏?”卿晏懷疑自己聽錯了,皺了下眉,“津哥,你确定麽?”
對方只悠悠沖他點了下頭,氣定神閑。
“可是……”卿晏遲疑着,半信半疑,“津哥,你見過神前花麽?”
見津哥擡眼看他,卿晏又說:“我那本草藥圖鑒上對神前花的描述只有一句‘性溫,百草之聖,可解百病’,習性和生長的地方一概沒有文字記述,連個圖畫都沒有,說真的,我也不知道那花長什麽樣,津哥,你真的沒诓我?”
津哥不答反問:“你覺得我在騙你?”
“……自然不是。”卿晏搖了搖頭,但心裏仍舊疑惑。
“你不信。”津哥道,“可與我打個賭。若是開春之時,神前花未開——”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合适的說法,最終說:“——你想怎樣都可以。”
他輕輕聳了下肩,胸有成竹、有恃無恐的模樣,極為自信篤定。
寧可信其有,更何況卿晏現在也沒有絲毫跟神前花有關的線索,真離開了,暫時也不知道要從何下手。
津哥的确沒诓過他,而且津哥也不像是會诓人的人。
再說,他也沒有需要騙他的理由啊,難不成撒這樣的謊,就是為了把他留下不讓他走嗎?
不可能。
卿晏猶豫了片刻,妥協地說:“……好吧,那我待到春日再走,得再多打擾你一段時日了,津哥。”
姑且信之。
兩人回了屋裏,卿晏見津哥在書案前坐下,随手翻了一本書,凝神執卷看書,自己到角落的一把椅子上坐着,恨不得把存在感降為負。
他暫時還沒調整好自己,不知道該用什麽态度面對津哥——裝作若無其事,什麽都沒發生過的樣子,他還沒那麽厚的臉皮,至少還得需要一些時間消化。
屋外不時傳來樹枝上殘雪落下的輕輕響聲,格外清幽寂靜,屋內安靜彌漫,格外尴尬。
卿晏正盯着爐火發呆,忽然聽見裏間傳來淡淡的聲音:“從現在到開春之前,還學劍麽?”
随即,又是一陣輕輕的翻書聲,紙頁響動。
卿晏回過神,想了一下,說:“……學。”
有個大佬在這裏願意免費補課,不學白不學。而且,看津哥的态度,好像還挺樂意教他的?這是不是代表着對他能力的一種認可?
他剛才也說,卿晏資質不算差。
說完這個字,室內又是一陣沉默。津哥繼續不言不語地看書,在一句交談之後,又不知道說什麽了,卿晏覺得這比剛才還要尴尬。
正在他越發坐立不安的時候,一個人影忽然從門外飛快地飄了進來。小屋沒了禁制,渡靈燈現在來如自如,她的速度太快,卿晏沒看清,她就撞進了自己懷裏。
“阿嚏!”卿晏還沒說話,她先搖頭晃腦地打了個噴嚏,“這破地實在太冷了凍死我了!卿晏,我們什麽時候走啊?還要在這兒待多久啊?”
剛答應了津哥住到開春的卿晏:“……”
他咳了一聲,沒答這話,捧着渡靈燈去爐火邊烤烤暖暖。
卿晏本來正不自在,現在看見渡靈燈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同時,他也發現渡靈燈現在才回來,他像是知道女兒徹夜未歸的老父親:“你在外面待了一夜?怎麽這麽久都不回來,也不跟我說一聲,不知道別人會擔心嗎?”
他這話說得很沒道理。卿晏該感謝渡靈燈昨夜未歸才對,要是她在,恐怕就要看到些少兒不宜的畫面了。
但卿晏仗着渡靈燈不知道真相,板着臉,說得煞有介事。
說完,他就感覺書案方向有一道視線輕輕落在自己臉上,心照不宣,無聲地洞穿了卿晏的假正經。
“……”卿晏用力清了下嗓子,努力忽視那股不自在的感覺,在渡靈燈腦袋上一敲,“下次晚上不回來,記得提前說一聲啊。”
“啊痛!”渡靈燈捂着腦門抱怨了一聲,叫道,“不是我不想回來!是我根本回不來!”
“昨天晚上我想回來來着,結果在山路上碰見了一頭好大的熊,它像座山一樣高壯!一直追着我跑,我躲進了一個山洞裏,才逃過一劫,天亮的時候,那熊才走遠了,我才能回來的。”渡靈燈委屈屈巴巴,“我差一點就沒命了,死裏逃生,你還罵我,我剛回來的時候還看到它在發瘋,可吓人了……”
大熊?卿晏不由自主地想起之前聽到的獸吼,難道就是這只熊發出的聲音?
“在哪?”一道聲音突然橫插/進來,津哥合上了書,十分冷靜地問,“那只熊。”
渡靈燈說:“在山南邊的寒金果樹林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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