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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阿璃。”
裴玦從床上驟然驚醒,睜眼竟然看到了自家大師兄。
“小玦,你怎麽樣?”
楚淩雲見他醒了,急匆匆走過來詢問。
“大師兄,你怎麽會在這裏?這是哪兒?”
他左右看了看。
這裏是一個簡易的帳篷,床邊烘着火爐,外面人聲嘈雜
腦子還未清明,他突然想到自己昏過去之前的場景。
“師兄。”
裴玦急急抓住楚淩雲的衣袖:“阿璃她被人抓走了,我得去救她。”說完便翻身下床準備出門。
楚淩雲剛拿出提前為他準備的靈藥,就看見自家小師弟不管不顧地往外沖。
明顯是因為慌張而腦子短路了。
“你現在什麽都不知道,要去哪裏救她,先聽我跟你說說當下的形勢。”
“形勢,什麽形勢?”
裴玦一頭霧水,但還是很聽話地停住了腳步。
楚淩雲在外間坐下,看着裴玦失魂落魄地跟過來。
小師弟肯定是自責的,陸姑娘在他面前被帶走,可他卻什麽都做不了。
看着自家在這一年裏迅速成長的師弟,楚淩雲深深嘆了一口氣。
關心則亂,不外如是。
雲山大比,自己受重傷昏迷。
剛醒的那段時間整個人都是昏沉的。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就收到了一撥又一撥的關懷。
所有人都來關心他的情緒,想盡各種話語勸慰。
無非是擔心他一時想不開。
師弟從沒跟他說過什麽,只是默默将自己身上的擔子全部接過。
去留禪墟尋佛骨,去寰辰塔取星辰之力。
之後便一直待在天機門協助溫曦打理門派事宜,應付因為魔刀而變得人心惶惶的修真界人士。
即便是塵埃落定之後去了人界,也從未錯過天機門大大小小的事務。
在此之前,他從未做過這樣的事情。
在裴家,他是弟弟;在天機門,他是小師弟,他不喜歡被牽絆。
這也是他跟銘堯,兩個看似完全不同的人卻能成為知己這麽多年的原因。
他們骨子裏是一樣的。
只不過裴玦自小接受的教育使得他沒辦法做到銘堯那麽肆意罷了。
小師弟一直是自由的。
為了他,一個從小恣意随心的人自願束縛住了自己。
他努力修煉,竭盡所能在成長,早已經不是那個需要躲在師兄羽翼下的少年了。
“坐吧。”楚淩雲伸手給裴玦倒了一杯茶:“你知道陸姑娘的身份嗎?”
裴玦一臉迷惑的擡起頭,什麽身份?
“阿璃不是幼時被尹離長老從人間帶回來的嗎”
“不錯,但他們的淵源不僅如此。
你和銘堯是在天機門門口被巡邏的弟子們發現的。
我接到消息後立刻便出了關,看你們身上的傷勢便能猜出你們經歷了一場惡戰。
你們與陸姑娘一同離開,你們兩個重傷昏迷,她卻不見蹤影,我知曉這其中的嚴重性。
安頓好你們之後我便去了清岚派忘憂峰,想要将這個消息告知給她的師門。
但我到那裏後,發現忘憂峰上荒無人煙。
清岚派的人一直以為尹離長老在閉關,弟子們也在山下各自歷練,因此沒人前去打擾。
直到我拜訪,他們才發覺不對。
尹離長老失蹤了。
剩下幾位除了已經在妖冥海稱王的小師弟陸痕外也全部沒有了音訊。
事情到這個地步已經十分嚴重,我立刻趕回天機門告知師父。
師父帶我去見了早已避世的空劍長老。
從他那裏得到了一個秘密。”
說到這裏之後楚淩雲看了一眼小師弟,而後緩緩開口:
“陸姑娘是清岚派禁地的那棵古木孕育的,她并非人族。”
裴玦早已被這一連串的消息砸昏了頭。
并非人族?
他忽然記起在人界地底再見時猝不及防的擁抱,以及妖王宮動亂後她額頭上突然冒出的花紋。
她說有事情沒理清,她說熒熒是她的同族,她要保護她的族人。
阿璃是不是早已經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裴玦腦子裏飛快思索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突然間靈光乍現,慕容逸!
他們被黑衣人圍攻時,他一直分神注意着阿璃那邊的動靜。
看到她朝外圍一個人攻了過去,在那裏對峙了許久後忽然被抓走。
那個身影有些熟悉,只是那時候他來不及思考。
現在仔細想想,那人是黎憶。
裴玦急急開口:
“師兄,是慕容逸……慕容逸抓走了阿璃,他要做什麽?”
“小玦,這是師兄要告訴你的第二件事。
我醒了之後慕容珙不顧他父親阻撓堅持過來找我。
他跟我說清楚了前因後果。
雲山大比時他那把魔刀是他親弟弟慕容逸送給他的。
你應當已經知道,他們二人并非一母同胞。
慕容珙年幼時親眼看着弟弟被趕出家門,心裏充滿愧疚,一直想要彌補他。
直到一年前,慕容逸突然回到了引流門。
當年弱小可憐的男孩成了修為高深、清風朗月的翩翩公子。
引流門主雖然不喜歡他,但并不會介意自己多一個優秀的兒子,便也承認了他。
慕容珙心裏本就對他充滿愧疚,自然竭盡所能對他好。
那段時間,兄弟兩個親厚非常。
雲山大比之前,慕容逸送給了他一把刀,說是他尋了極好的材料煉制的。
慕容珙滿心歡喜地收下。
即便那把刀看着十分詭異,也從未懷疑過什麽。
直到雲山大比,擂臺上他突然不受控制傷了我。
之後他被帶回引流門,慕容逸已經不見蹤影。
他不相信是自己弟弟做的,遲遲沒辦法面對。
也是因為那件事,他覺得有愧于我,便抛下了引流門的事務過來照顧我。
之前慕容逸成為了副門主,替代了他的位置。
即便修真界的人嘲諷他不堪大用,過往種種都是誇大其詞,他也沒有表示出任何不忿。
他一直待在天機門,沉默跟在我身後。
我知道,他是在贖罪。”
裴玦讷讷開口:
“所以當初,是慕容逸借助了那把魔刀傷了你?”
這個人竟然隐藏得這麽深,相處那麽久,他們從未看清過他的本質。
“可師兄,你們無冤無仇,他為什麽要針對你呢?”
楚淩雲搖搖頭:
“我也不知,你還記得莫逸嗎?”
裴玦點頭:
“記得,雲山大比的那個橫空出世的散修,用三靈根殺出了重圍,打了一衆修真界天之驕子的臉。”
他還幫他找回了懷瑾那個小鬼頭。
後來留禪墟再見,他突然站在了他們的對立面。
楚淩雲幽幽開口:
“慕容逸也是三靈根,天資極差,他當年就是因為這個才被引流門門主抛棄的。”
這些是慕容珙告訴他的。
恢複之後兩個人一起複盤,真相才漸漸浮出水面。
裴玦想到了被自己忽略很久的事情。
莫逸在留禪墟對他跟阿璃腕間的相思紅線就曾有過莫名其妙的執着,看着不像是萍水相逢的朋友該有的反應。
都是三靈根。
莫逸?慕容逸?
一個念頭緩緩成型。
“所以,慕容逸就是莫逸?”
裴玦震驚開口,這人從一開始就出現在他們身邊,操縱了一切事情。
楚淩雲沉聲開口:“據推測,應該是的。
陸姑娘身份不簡單,他們進留禪墟是沖着她去的,還有清岚派衆人消失的事情,跟他也脫不了關系。”
“師兄,他做了這麽多事情,背後肯定藏着更大的陰謀,我們必須阻止他。”
即便不說他背後的籌謀,僅僅是傷害大師兄這一條就無可饒恕。
大師兄那麽優秀。
自小便立志要行大義,一直是修真界年輕一輩的表率。
他們二人無冤無仇,慕容逸竟然下那麽狠的手,還利用了自己的親哥哥,這人簡直太恐怖了。
還有阿璃,一直将他當做寶貴的朋友。
他就是這麽欺騙自己朋友的嗎?
“小钰,神鬼之森的結界即将被打開。”
裴玦的腦子已經不轉了,他醒來的這麽一會兒已經接收了太多訊息。
“所以我們現在……是在神鬼之森?”
這難道就是慕容逸的目的?
對這個地方他早就有耳聞。
傳說裏面封印着能摧毀這片大陸的神秘力量,是神族隕滅之前用最後的力量封印的。
“他到底想要做什麽?”
楚淩雲搖了搖頭:
“暫時還無法得知。
封印動蕩時,修真界、妖族、人族在第一時間便全部感知到了,大家現在正在神鬼之森外圍。
封印還沒有被完全解開,周圍正被一群神秘人士控制着。
他們周身彌漫着黑氣,不知使用了什麽手段,整個神鬼之森都被籠罩,普通修士無法靠近。
這次的事情太恐怖,我們對神鬼之森本就不甚了解。
好多前輩們出山了,現在只能在這裏等消息。”
裴玦抑制不住地心慌,他有預感,慕容逸帶走她一定是為了這件事。
他必須去找她。
“師兄,銘堯呢,他怎麽樣?”
“他打鬥之前中了咒術,靈力受了影響,還勉力支撐了許久,傷的太重,空劍長老把他帶回去治療了。”
楚淩雲嘆了一口氣。
其實依着小師弟當時的情況,他也應該好好待在天機門療養的。
他竟然動用了神魂禁術,還好發現得及時,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溫曦冒險替他把這件事情瞞了下來。
他們二人用盡各種天材地寶才保住了這小子的性命,不至于成為一個廢人。
他的情況待在天機門才是最好的選擇。
只不過,出事的人是陸姑娘。
前段時間,小師弟歡天喜給他傳信息。
說他拿到萬年冰蠶絲了,然後也不管自己的反應,自顧自的開始講他們一路上發生的事情。
啧,以前怎麽問他都不說,冷漠極了。
他話裏話外都是陸姑娘,只聽聲音都能想象到他那不值錢的樣子。
那時候,他便隐隐知道自家小師弟應當是得償所願了。
裴玦自小便比同齡人要內斂許多。
一般這種情況都只會默默将東西交到他手裏,那次卻破天荒說了許久的廢話。
自他受傷,師弟便一直在壓抑着的情緒,做他從前十分抗拒的事情,擔起沉重的擔子。
那一刻,他好像又一次看見了自家意氣風發的小師弟。
楚淩雲很欣慰,真好,經歷了那麽多事情,他還是他。
他們既然已經心意相通。
那這種時候,小師弟是一定要到場的。
即便什麽都做不了,也絕對不能坐以待斃。
他做主将昏迷的人帶了過來,師父他們也沒說什麽。
奇怪的是,小師弟的傷越靠近神鬼之森恢複的越快,他們才住下一天,他便醒過來了。
他還沒搞清楚這其中的原因。
思考間,裴玦遞過來一個盒子:
“師兄,萬年冰蠶絲。”他眉目疏散、語調輕快:“有了這個,你的身體就徹底跟從前無異了。”
楚淩雲從自家師弟手裏接過,心中萬千感慨無法言說。
他默默拍了拍他的肩,轉身走出了房門。
他們之間不必說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