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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陸清璃在确定裴玦和路銘堯已經安全之後便徹底放下心。
她法杖頂端的包子是可以用來孕育種子的。
之前那片林海便是它最初級的使用方法,只不那些沒什麽攻擊力度,只能用做障眼法。
但如果将所有的靈力都拿來孕育一顆種子,那它便會擁有不俗的戰力。
這是她不久前才探索出來的新用法。
雖然不曉得攻擊力,但用作逃命還是很夠用的。
黎憶一路上再沒跟她說過一句話。
還躲得遠遠的,好似她是什麽瘟神一般。
再次見到阿逸,她甚至都有些不敢認。
他容貌上沒有絲毫變化,但氣質與分別時已截然不同。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袍子,整個人徹底融入了這裏陰沉的環境。
連那雙漂亮的天藍色眸子都似乎蒙上了一層陰翳。
進入無盡之域後,一路上只有他們兩個人。
束縛她的陣法早已經沒了,他們都沒有說話,就那麽一前一後地走着。
不知走了多遠,慕容逸突然開口:
“阿璃,當年我去找過你,只是最終沒能上那座山。”
他放慢了腳步,與後面的姑娘并排前行,随即扭過頭來看着她,決定先從這裏說起。
“我也去找過你。”陸清璃擡頭,低聲重複:
“阿逸,我也去找過你,在我年滿十八歲能下山之後。”
慕容逸一頓,随即苦笑:“我那時候在人界陪着表哥。”最難的日子他已經一個人熬過去了。
義父需要人界建立新的政權,徹底杜絕龍脈之力複蘇的可能。
“抱歉,我去的太晚。”
不得不承認,她是一個很不負責的朋友。
知道阿逸在那樣的家庭裏肯定過得不幸福,卻從沒想過他有勇氣在年幼時就離開那個深淵。
她想,有個家總比沒有強,忍氣吞聲長大就好了。
自欺欺人覺得阿逸會選擇等待,最終用成長去解救一切苦難。
她低估了一個父親的冷血無情,也低估了年幼的他逃出泥濘的決心。
阿逸一定付出了很多,才能走到今天這個地步。
“沒關系,路是我自己選的,你并沒有做錯什麽,能再見到你我就已經很開心了。”
他早已釋然,曾經經歷的那些回過頭來看都不算什麽。
隐匿身份去參加雲山大比,一方面是為了找到靈族聖女,但更多的是想看看阿璃。
那種小事他本不必出面,只要把刀給了慕容珙就好。
可他沒忍住,很想見見她。
想親眼看看記憶裏的姑娘長成了什麽樣子。
發現她身旁跟着裴玦時,他也曾感到過無力。
但他不能後悔,在清岚派山腳下他就已經做了決定。
進留禪墟後發現阿璃就是他們要找的人,激動之餘又十分忐忑。
他們應該是站在同一條戰線上的。
但,義父的謀算絕不簡單。
不可能僅僅只是利用她去破開封印。
那兩個人的交易半真半假,彼此都在欺騙隐瞞,不到最後根本不知道會走到什麽境地。
所以他萬般珍惜在人界的日子。
陪她一路游山玩水,縱她在京城裏恣意随心,違背義父命令将炸毀龍脈的事情一拖再拖。
甚至改變了之前所有的計劃将陸痕放回了妖冥海。
他想着能彌補一點是一點吧,雖然不奢望能一直瞞下去,但最起碼兩個人不要到不死不休的地步。
陸清璃看着他:“是有人救了你嗎?”
“對,他是我的義父,雖然不算溫暖,但教了我很多。”
“那就好。”
“阿璃,你放心,我會保護你的,不管義父想做什麽,我一定不會讓他傷害你,你信我。”
他急急開口,語氣中滿是慌張。
似乎想通過這樣的話才說服她,也說服自己。
一路上阿璃都太平靜了,既沒有被欺騙之後的憤怒,也沒有一句質問。
這種無力感讓他窒息。
有些東西已經是奢望,像原來一樣也沒什麽不好,只要他們一直在一起。
哪怕只是陪伴。
陸清璃嘆了一口氣,加快腳步向前:
“阿逸,我明白,只是事情早已不一樣,我們都長大了。”神鬼之森的秘密以及靈族的未來,都需要她向前。
而這些,只要見到了阿逸口中的義父,就能得到一個答案。
“哈哈哈,好通透的小姑娘。”
遠處傳來的笑聲蒼茫又粗糙,是經歷漫長時光洗禮後沉澱的砂礫。
陸清璃擡頭,遠遠看到了石陣中白發蒼蒼的老人以及他身後那棵熟悉的古樹,只不過,這棵樹已經徹底枯萎,毫無生機。
“靈族聖女?
我等你好久了。”
老人陰恻恻開口:“不枉我籌謀了這麽多年,只是沒想到你竟然一直在我眼皮子底下。”
陸清璃眼裏閃過疑惑,這個人她感到有些熟悉,似乎在哪裏見過?
但當下沒時間想那麽多:
“是你指引我破開那些封印的,你想做什麽?”
“做什麽,自然是幫你們啊,那老家夥沒跟你說嗎?”
他有些疑惑,已經破開了兩處封印,她應當見過那老家夥了,怎麽還是什麽都不清楚的樣子?
“老家夥,你說的是那個虛影?”
“不錯,他竟然沒有告訴你。
他就是靈族之主,曾經的萬靈之王藤澤,不過,他現在只是一個茍延殘喘的老家夥罷了。”
原來一直指引她的人是靈族的王。
“ 跟我去神鬼之森吧,他在等你。”
他伸出手,指向身後的那棵枯樹:
“我跟這個老家夥做了交易,我替他找到靈族聖女,解放他的分身,最終打開神鬼之森的封印,讓真相重見天日。
他一步步将自己的力量交予我,使我獲得長久的壽命和強悍的力量。”
說罷看向陸清璃,野心展露無遺:
“怎麽樣,很公平吧?”
“所以你推動了人界皇族更替,還殺了我小師弟的父母,只是為了減緩封印之力等我去解開?
因為你們的交易,造了這麽多殺孽?”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正義的一方,因為血脈深處的牽連相信了那個虛影。
以為自己族人在被壓迫,一心想要解救他們。
現在這個人告訴她,人界數十年動蕩,小師弟支離破碎的童年竟然是因為這兩個人的一場交易?
何其可笑。
“對啊。”黑袍人笑的十分無所謂:
“有什麽不好嗎?
老家夥難道沒告訴你他已經在暗無天日的地方待了數千年,一直堅持着沒放棄只是在等待你啊。
所有人都有權利指責他,只有你沒有。”
“不可能!”
陸清璃厲聲打斷,古樹樹靈絕不可能是那樣的人,為了靈族,便要造下這麽多殺孽嗎?
“你不信?
看看這棵枯樹,它便是最好的證明。”
陸清璃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祭臺上的那棵枯樹千瘡百孔,被無盡之域肆虐的魔氣摧殘的不成樣子。
不應該是這樣的。
人界與妖界的那兩棵樹都還有生機。
“想知道為什麽嗎?
讓那老家夥告訴你吧,我可沒耐心繼續給你講故事。
神鬼之森的結界已經松動,該來的人也都到了,阿逸,我們走。”
老者走到那棵枯樹旁。
手上捏訣,枯樹上幾個方位上閃現出陣法,一個空間裂隙緩緩成型:
“走吧,帶你去看看真相。”
一直沒說話的慕容逸走上前來,帶着失魂落魄的陸清璃踏入了那道裂隙。
神鬼之森。
它的封印綿延千裏,一直是這片大陸上人們的禁忌。
沒有人知道這裏面是什麽,千百年來它也從未發生動蕩。
那些可怕只存在于口口相傳的故事中。
空間裂隙的出口在神鬼之森外圍,一群黑衣人沉默伫立,守在一條小路入口。
路兩邊是枝葉稀疏的松木。
它們在瑟瑟寒風中沉默伫立,一派灰沉綠意。
在陸清璃出現的那一霎,兩邊松木陡然間煥發出了初春的綠意,寒風吹進這片林子,松葉碰撞出窸窸窣窣的聲音,聽着更像是歡愉。
修真界的大能全數出動,他們躲在暗處觀察這些黑衣人。
他們來歷成謎,渾身冒着黑氣,一直守在這條小路上。
不知道這些人最終的目的,他們便靜待事态發展。
在看到黑袍人的一瞬間,隐匿的人中幾位最年長的大佬同時睜大雙眼,幾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裏的震驚:
他竟然還活着?
“走吧。”黑袍老人招呼她。
他不是沒察覺到周圍的宵小,也知道那些人中總有人會認得他。
不過有什麽關系呢,這些人根本不值得他費心。
那些年遍尋聖女而不得,這條路他進去過無數次,卻始終沒辦法找到藤澤那個老家夥。
二人心知肚明,他們都留着後手,所謂交易只是各取所需罷了。
呵,多此一舉,他撐不了多久。
靈族注定要滅亡。
踏上這條路,陸清璃自心底湧上了一種親切感,這種感受比第一次見到那棵古樹時要強烈的多。
這力量溫暖和煦,像是慈愛的長輩。
在封印面前,她停住了腳步。
眉心花钿複又出現,她将自己的本命精血附在封印上,神鬼之森結界開始動蕩,外圍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這股力量。
雲山大陸最北邊,維持數千年的封印寸寸碎裂,一個嶄新的世界出現在人們眼前。
楚淩雲在第一時間就關注到了那邊發生的情況,他們開始動手了,他急匆匆過去尋小師弟。
可什麽都沒有,只留下了空蕩蕩的帳篷。
哎,長大了啊,師兄的話一句都不聽。
外面開始喧鬧,無論知不知道內情,所有人都很慌張,慌張之餘又忍不住好奇。
聽了這麽多年,從沒人知道神鬼之森到底是什麽樣子。
那足以毀滅雲山大陸的力量是否真的存在?
此刻,它的神秘面紗終于被扯下。
一波又一波人前赴後繼湧向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