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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神鬼之森,顧名思義,所有人都覺得裏面是茂密的叢林。
人界與妖族封印周圍也是如此。
郁郁蔥蔥,滿是綠意。
即便古樹本身已經幹枯腐敗的不成樣子,但它還是竭盡所能維持着周圍的綠意。
有花有草,生機盎然。
但,面前的景色完全出乎所有人的預料,封印破開後,沒有想象中的林海。
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無際的黃沙。
所謂神鬼之森,竟然是一片荒漠。
它也不僅僅只是荒漠,其上遍布幹枯腐朽的樹木殘枝。
有些直挺挺的立着,身軀早已破敗,但更多的被掩埋在黃沙之下。
沒有了封印的遮擋,寒風肆無忌憚刮過,卷起黃沙漫天,飄飄揚揚吹向遠方。
它們去追尋自由了。
很多人到這裏便寸步難行,被寒風裹挾的黃沙像瘋了般朝四面八方而去,人根本無法呼吸。
黑袍人撐起一片黑色的屏障,替自己和另外兩個人擋住了肆虐的黃沙,他們就這麽深一腳淺一腳的朝着荒漠深處而去。
外圍的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黃沙搞蒙了,他們不得不用靈力圍成屏障,防止自己被濃密的黃沙堵了口鼻。
楚淩雲在發現小師弟不見後,便頂着漫天黃沙着急忙慌去尋自家師父。
他第一次在師父面上見到了呆滞的神情。
滿臉的震驚和不可置信。
“師父,您怎麽了?”
風徹看他一眼,随即苦笑:
“我見到了一個前輩,一個我們以為他早已仙逝的前輩。”
他搖了搖頭,沉聲開口:
“我們必須進去,看看他到底想要做什麽?
你師弟人呢?”
楚淩雲愧疚低頭:
“我沒看好他,應當是去找陸姑娘了。”
“罷了,總要有個結果,走吧。”
風徹彙聚起靈力屏障,帶着自家徒弟朝荒漠深處而去。
周圍挺立的枯樹越來越多,它們雖然已經完全失去了生機,但仍舊傲然挺立。
在黃沙漫天中仍舊能想象到這裏當年是一片郁郁蔥蔥的遠古叢林。
不知走了多久,黑袍人帶着他們來到了荒漠最深處。
這裏雖然仍舊是滿地黃沙,但卻沒有風,一切都安靜的恐怖。
最中心有一棵樹。
它身軀粗壯,高聳入雲,粗粝的樹皮上滿是灼燒的痕跡。
除了主幹外沒有一絲多餘的分支。
黑袍人冷聲開口:
“藤澤,人我幫你帶來了,神鬼之森的結界也破了,你是不是應當履行我們最初的承諾?”
那棵古樹前緩緩凝練出一個人影。
身上穿着死氣沉沉的灰色衣衫,臉上全是褶皺,跟黑袍人如出一轍。
很熟悉的樣貌,他們已經見過兩次,只不過這次是實體,他身上上位者的威壓毫無保留地釋放。
萬靈之主藤澤望着陸清璃,眼裏閃過欣慰,開口時帶着些嘆息:
“孩子,你終于來了。”
陸清璃走上前去,老人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真好啊,我終于活着見到了你。”
“我們的族人呢?”
她不明白,初見時他說族人們會跟他一起在神鬼之森等她,但這裏除了他之外只有一片黃沙。
藤澤扯了扯嘴角,目光帶着惆悵:
“放心,會有的。
你見到留禪墟裏那個小精靈了吧,我們族人就長那個樣子。”
“您是說熒熒嗎,她現在過得很好。”
藤澤笑笑:
“那就好,不枉我們千辛萬苦将最後的種子送出去,可惜只有她一個。”
“種子?”
“對啊,我們靈族是草木精靈,是森林守護者,是在花草樹木中孕育而生的種族。”
“那我呢?”
“你是靈族精神力幻化而生,由千千萬萬逝去靈族人的希望凝築而成,是我們自己創造的救贖。
修界也有一處我的分身。
他以自身生命為引,與所有靈族生的信念一起孕育了你。
只是,在那之後他生機盡絕,所以沒能好好教導你。
本來以為被這人發現你會吃些苦頭,好在有人替我們守住了。”
是清岚派禁地的那一株靈樹,原來她來自那裏,那師父他老人家……
黑袍人嗤笑着開口:
“呵,還不是我那吃裏扒外的徒弟。
我找了那麽多年沒找到人,竟然被他放在了眼皮子底下。
還有妖族那個小子,也是被他偷偷帶回來的。”
徒弟?
“你說我師父?”陸清璃猝然轉頭,看着面前一臉冷漠的黑袍人。
師父是他的徒弟。
那他豈不就是他們的師祖,早已仙逝的清岚派前任大長老宇文佑。
“可不是,不然你以為妖冥海易主那麽大的事,你的師門為什麽一個人都沒出現?
因為我發現我那徒弟知道我還沒死啊。
不僅如此,他還在暗地裏做了許多事情,真是可笑。”
“你抓了我師父他們?”陸清璃想要出手,被藤澤攔住了:“不要以卵擊石,你不是他的對手。”
“可是……”
“宇文佑不會傷害他們的,那個徒弟他可寶貝得緊。”
一旁的慕容逸震驚擡眼,在義父身邊待了那麽多年,他根本不知道他們還有那樣的聯系。
怪不得當年會在清岚派山腳下遇見他。
原來如此。
一個是在修真界人眼中德高望重、早已仙逝的老前輩。
一個是躲在無盡之域、不擇手段只想活下去的老妖怪,竟然是同一個人?
聽了他的話宇文佑哈哈大笑:
“還是你了解我啊,我那徒弟雖然不怎麽聽話,還死犟,但畢竟是我從小養到大的。
不過是想讓他長長教訓而已。”
“師父。”
尹離突然出現在衆人身後,旁邊跟着的還有裴玦。
宇文佑的笑聲戛然而止:
“你是怎麽逃出來的?”
尹離沒有說話,只是沉默着看向站着的老者。
裴玦走到陸清璃身邊,拉住她的手焦急開口:
“阿璃,你怎麽樣?”
陸清璃緊緊牽着他的手,露出一個笑:
“我沒事,你呢?”
裴玦笑得寵溺,摸了摸她的頭,替她整理好飄起來的碎發,柔聲開口:
“我很好,你的花把我和銘堯安全送出去了。”
見到她的時候裴玦松了一口氣。
還好這次趕上了,不會又留她一個人去面對未知。
慕容逸死死盯着突然冒出來的裴玦,淺藍色的眸子裏滿是不可置信。
他沒死?
派出那麽多精銳,他竟然還是活着逃出來了。
怪不得阿璃見到他時沒有表現出一絲一毫的憤恨。
那時他還忍不住竊喜,想着她或許也沒那麽在乎。
沒想到只是因為篤定。
宇文佑眯了眯渾濁的眸子,饒有興味的開口:
“是這個小子把你帶出來的?”
他将幾個人困在了無盡之域魔氣最重的地方,這天下間除了他應當沒人能進去才對。
不過,面前這個年輕人似乎能轉化魔氣?
尹離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他面上帶着悲痛:
“師父,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您何必苦苦執着?”
“哼,生老病死,說得輕巧。
我努力修煉那麽多年,憑什麽要帶着一身靈力入土,你說修界之人苦苦修煉是為了什麽,忽悠蒼生?
何其可笑,連自己都護不住,這蒼生與我何幹?”
他年少時一腔熱血,聽着那些大道理長大,持身秉正,心懷天下,庇護弱小,勞心勞力一輩子換來了什麽?
年歲越大,便漸漸力不從心。
他們這些老家夥只能坐着等死。
最後化作寰辰塔裏零碎的星辰微粒,就那樣默默結束自己的一生。
他不甘心,他想要長久的壽命。
修者為什麽不能像當年的神族和魔族一樣?
幾十年前,他假死脫身,離開了清岚派。
去無盡之域想探索永生的秘密。
好在天無絕人之路。
他瀕死之際,見到了被無盡之域殘留魔氣折磨得痛不欲生但仍舊垂死掙紮的靈族之主藤澤。
知道這是他的一半本體。
也知道了神鬼之森封印背後的真相。
藤澤說只要他幫他們找到聖女,披露神鬼之森封印的真相。
他就願意将自己所有的靈力交給他。
到那時,他不僅可以擁有長久的壽命,還能夠擁有上古靈族之主的強悍力量。
他毫不猶豫便答應了下來。
藤澤已是日薄西山,他絲毫不必擔心被背刺。
而且,封印了那麽多年,靈族除了留禪墟那個被保護起來的的獨苗,哪還有什麽族人?
神族既然下了狠手,便絕不會留下後顧之憂。
這老家夥這麽多年還是一樣的蠢。
這世間,有誰在乎真相?
只有力量才是永恒的,靈族之主都那麽天真,難怪能被生生滅族。
至于靈族聖女,一個乳臭未幹的丫頭罷了,即便藤澤隐瞞了什麽,她也掀不起什麽風浪。
神族當年做的很絕,将藤澤的本體分成了兩半。
還從中提取了好幾處分身,分別鎮壓在各個地方,用不同的力量加以壓制。
目的就是為了将他強大的力量徹底粉碎。
兩半本體,一半被鎮壓在無盡之域濃郁的魔氣之下。
另一半則留在神鬼之森的封印中,讓他與自己千千萬萬的子民一同逝去。
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宇文佑還是留了一手。
他要求藤澤在每一個分身封印被破開後,就必須要将回歸自己本體的全部力量交給他。
就這樣一步一步來,他的力量越來越強,藤澤越來越虛弱,不怕他耍手段。
人界封印破開時,他從沉睡中蘇醒。
從楊彥那裏得知了靈族聖女的真實身份,便猜到當年是自己那不成器的徒弟将人送走了。
妖冥海封印解開後,他得到了藤澤一大半的力量。
那可是曾經上古三族之一靈族族長的力量,即便已經被多年封印磨滅了大半,也足夠他實現自己的夙願了。
長久的壽命以及強悍的力量。
“看在你自小跟着我的份兒上,我不跟你計較。
你藏起了這個丫頭,還偷偷帶走了妖族那個小子,讓我生生多等了二十年。”
沒有藤澤後續靈力的維系,他只能陷入沉睡。
還好偶然間撿了一把好用的刀。
尹離沒說話,他知道自己勸不住。
偶然發現師父假死,他很迷茫。
人族兩國交戰,生靈塗炭。
他隐隐約約察覺跟師父有關,就暗地裏探查他的行蹤。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
雖然不知道他要做什麽,但他不想看着師父走錯路。
在發現師父經常隐匿身形去清岚派禁地看那株古樹後,他便時刻注意着。
所以才能在發現樹下小嬰兒的第一時間,便将她送往人間。
還想辦法隐匿了她的木靈根。
妖冥海動蕩,他急匆匆趕過去,最終只為錫蘭白虎一脈保住了血脈。
之後師父再沒動作,他以為他是想開了,終于能夠坦然地迎接生命的終結。
沒想到,他是碰上了慕容逸。
還不知用什麽法子找到了清璃。
陸痕叛逃的消息傳出後,他察覺不對,當即便準備通知清璃。
可還是晚了一步。
師父趁他閉關突然出現,将他和幾個徒弟全部關到了無盡之域。
直到裴玦去救他出來,他才知道神鬼之森結界動蕩。
師父竟然為了一己私欲要破開神族留下的的封印。
他終究還是踏上了不歸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