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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跟他們在這裏叽叽歪歪那麽久,宇文佑早已不耐煩。
他厲聲指責:
“藤澤,事情我都替你辦完了,人你也見到了,不會是想出爾反爾吧?”
靈族之主幽幽開口:
“你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還沒有交代。”
宇文佑嘲諷:
“怎麽,還想着那可笑的真相嗎?
愚蠢,當年的人早已經不在,還是你以為現在這些自私的人會在意?”
藤澤無視‘了’他。
他知道,周圍隐匿着很多人,他是說給他們聽的。
同時,他看向陸清璃,也是說給她聽的。
他用了靈力,緩緩開口,古老深沉的聲音回蕩在整個神鬼之森:
“上古時候,神、魔、人、妖、靈,五族共存,在雲山大陸上繁衍生息。
魔、神二族靈力高深、壽命悠長,遠遠淩駕于其它三族之上。
可是魔族兇殘好殺,仗着高修為便肆意欺虐其它三族。
神族既承擔護佑之責,又需要絕對的統治地位,便屢次幹涉。
千萬年來兩族積怨頗深。
直到最後爆發了神魔大戰。
那場大戰曠日持久、持續了很多年,他們族人數量本就稀少,那場大戰更是讓他們傷了元氣。
最後,神族獲勝。
但也日薄西山,時日無多。
神隕之際,他們突然朝靈族發難。
聯合人妖兩族衆多能人,制住了身為靈族之主的我,将我生生割裂,分別鎮壓在雲山大陸各個地方。
修界、人族、妖冥海、無盡之域,用四方大陣做引,造就了神鬼之森的千裏封印,剝奪了這片天地的靈氣。
神鬼之森是靈植本源,是我們靈族子民誕生的必要條件。
當這片土地失去了靈力,外界植物便不能再孕育精靈,自此之後,植物只能做沉默無聲的死物。
變故發生的太突然,我沒時間想原因,也改變不了結果,只留下滿腔憤恨。
這數千年來,我漸漸明白了。
靈族壽命悠長、力量強大,對于剩下的兩族來說是一種威脅。
神魔兩族覆滅後,我們極有可能一家獨大,為了平衡,神族彌留之際做了取舍,剩下兩族做了幫兇。
只為了人妖兩族能相互制衡,護雲山大陸平穩安定。
但這欲加之罪,我們靈族不願承擔。
族人不能枉死,所以我跟宇文佑做了交易,我知道他會不擇手段,但這是我們被困千年的怨氣。
神族已經覆滅,我只能從你們這些得利者身上找回來。
所以,我們靈族不欠任何人。”
這就是真相,所謂神鬼之森封印了強大力量的真相。
周圍有很多人,人族的、妖族的,他們一起見證了這個真相。
陸清璃心下發苦,她死死攥着裴玦的手,不知道自己該怎麽想。
她在修真界生活了二十幾年,與小師弟相依相伴,也見識過人間疾苦。
這一切是因為這兩個人的交易,一個為了找她而定下的交易。
靈族子民做錯了什麽?
最起碼現在周圍的人,有人族、有妖族。
可靈族呢?
只有一個支離破碎、受盡苦楚的遲暮老人和一個到現在都不知道該站哪邊的她。
不久前,她還把靈族唯一真正的後代留在了妖冥海。
那個帶給族人苦痛的地方。
藤澤嘆了一口氣,站在了陸清璃面前。
蒼老幹枯的大手摸了摸她的頭:
“對不起孩子,需要你來承擔這些。”
面對真相是痛苦的,可他們才是最初的受害者,而她,別無選擇。
陸清璃擡頭看着他:
“您沒錯,也不需要道歉,是我配不上您這麽多年的堅持。”
最初知道一切事情有靈族之主參與的時候,她可恥的産生過怨恨的情緒,甚至質疑那個一直指引她的老人是不是欺騙了她。
直到血淋淋的真相被揭開,她痛恨自己。
藤澤笑了:“怎麽會呢?
沒有族人會埋怨你,你由他們的希望孕育而生,是所有族人的女兒。
但你也用人族的身份生活了那麽久,有師門、有朋友、有愛人,他們的關心無法作假。
糾結很正常,畢竟這些是不能用來衡量比較的。”
陸清璃慌張開口:
“那您真的要将自己的靈力給宇文佑嗎?
他心懷不軌,只是在利用您,其實不必如此的。”
她越說越着急,甚至帶了哭腔:
“我可以留下,把熒熒也接過來,她很活潑,你們一定很投緣。
結界已經破了,靈力總會有,一定會有越來越多的族人出現。”
藤澤笑了,滿是慈愛:
“我知道,你會成為一個很好的領袖,将我們的子民照顧的很好。
至于宇文佑……”
他轉過頭來,看着那個與自己虛與委蛇了很多年的人,輕聲開口:
“他不配。”
“藤澤,你這個出爾反爾的小人。”
宇文佑突然出手,兩人開始過招。
一時間黃沙漫卷。
宇文佑全身黑氣暴漲,他的黑氣帶着極強的腐蝕性,朝對面枯朽的老人攻去。
藤澤擡手,黃沙中數以萬計的枯木沖天而起,圍成了一個巨大的木樁陣,将兩人困在其中。
對于周圍的人來說,那緊密的木樁陣是一種保護,将他們隔絕在了大戰之外。
裏面兩個人的力量是當今世上之最,二人對戰,波及極廣。
重重木樁中打鬥聲越來越激烈,木樁被破開的那一瞬,一個人影直直落了下來,砸出了一個沙坑。
并很快被黃沙掩埋。
後落下的人嘴角帶血,卻笑的瘋狂:
“你一大半力量都給了我,我在無盡之域還練了多年的魔氣,竟然還妄想鬥過我?
既然敢毀諾,就必須要承擔代價。”
宇文佑出手,朝深坑扔下一團又一團烏黑的液體,他是水靈根,液體裏面還混着魔氣,這是要将人趕盡殺絕。
尹離突然出手,站在了自己師父面前。
宇文佑沉聲開口:
“怎麽,你想弑師?”
尹離生生受了一個黑水球,吐出一口血:
“我師父早已仙逝,至于你,只一個冥頑不化的惡毒之人罷了。”
他已經沉默了幾十年,釀了那麽多苦果,如今不能再不做為。
“哈哈哈。”黑袍老人咬牙切齒:“我就不該對你心軟。”
尹離出現後,隐匿在周圍的修真界大佬紛紛現身。
還有妖族的幾位長老。
席翁一身白袍,滿面肅穆,他是來為陸照報仇的。
他們年少相交,志趣相投。
身為妖族長老,他沒辦法對廉坤做什麽,但這幕後之人,絕不能放過。
看着多出來的一群人,宇文佑滿是不屑:
“蝼蟻無知,一起上吧。”
他默默念決,催動靈力。
頭頂天空開始變得陰沉,身後空間裂隙緩緩打開,冒出了無盡之域的深深魔氣。
他身形如鬼魅,人妖兩族的大佬在他手下像一只只羸弱的螞蟻,毫無還手之力。
局勢變成了一邊倒,空中不斷有人哀叫着落下,大部分都被魔氣灼傷。
對峙的只剩下了零零碎碎幾個人,宇文佑瘋狂大笑:
“看到了嗎?
這就是絕對的力量壓制,是我畢生所求,哈哈哈……”
突然,沙漠中突然冒出了很多烏黑的植物,它們直沖雲霄。
緊随而上的,是被埋在黃沙之中的藤澤。
随着他騰空而起,那些黑色的植物如同繩索般将對面的人纏住,堅固繁瑣,掙脫不得。
宇文佑慌張閃躲他的掌風,但行動被限制,再也沒了剛剛張狂的樣子。
最後被制服時,他一臉的不可置信:
“不可能,你的靈力是哪裏來的,你是木靈根,這是荒漠。”
藤澤微笑:
“自然是要感謝你的毒水啊,沒有他們,種子如何發芽?”
“種子?”
宇文佑蒙了,順着他的視線看到了陸清璃手中奇形怪狀的法器。
他瘋狂大笑: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你找她根本不是要尋一個真相,而是因為她有重新孕育靈族人的能力。
枉我一直覺得你愚蠢,原來愚蠢的是我。
可笑啊,可笑啊。
汲汲營營一生,竟然是在為你們做嫁衣。”
藤澤開口:
“是你所求太多,我的力量已經使你擁有了漫長的壽命,但你卻不知道滿足。
貪欲,就像一個無底洞。”
被制服的人氣息越來越弱,但還是沒忍住開口嘲諷:
“不要高興的太早,重見天日又如何,長久的壽命始終是不公平的,你以為這些人跟他們的先祖有什麽不同?
誰能容忍有你們這樣一個種族存在?”
說罷盯着陸清璃,用盡了最後的力氣,陰恻恻說道:
“他就不說了,沒幾年可活,但你呢?
被視作靈族希望的人。
你猜身後這些人會不會放你走出這片荒漠?
人啊,就是這麽可笑。”
說完後,宇文佑仰躺在地上,眼裏一片灰敗,慢慢閉上了眼睛。
成王敗寇,他徹底輸了。
陸清璃沉默了,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這種事情誰能說得準?
一切的源頭本就是因為這個。
藤澤走過來,對着快沒氣息的人說了最後一句話:
“這就不勞你費心了,我們懂得舍棄。”
也不知他聽到了沒。
他看向陸清璃:
“我知道你對人妖兩族有很深的感情,但他說的話不無道理。”
“我明白,感情與公平是沒辦法比較的。”
不患寡而患不均,即便一開始因為他們的境遇而沒有不平,但千百年之後呢?
不管靈族有沒有淩駕其餘兩族之上的想法。
總有人會憂懼不平。
到時候,歷史又将重演。
“好,所以啊,就在今天,我們兩個都在,就代表靈族做一個決定吧。”他緩緩開口,神情堅定。
“什麽?”
藤澤與陸清璃并排站着,面朝蒼天,結了一個古老的法陣。
他緩緩開口,聲音透過雲層,傳到了天邊:
“我,藤澤,靈族第十二代靈主,攜第十三代靈主陸清璃,敬告先祖,自願舍棄靈族漫長的壽命。
此後,與人妖兩族在雲山大陸和平共處、互不侵犯。
過往恩怨,自此勾銷。”
話落,紅霞漫天。
遠處,雲山大陸上所有植物齊齊獻出了自己身體的一部分。
或花或葉,根莖或種子,它們飄揚而起,結成了一條彩色長河,遮天蔽日,朝此處黃沙而來。
小部分在空中凝練翻轉,一枚樹形精粹緩緩成型。
更多的則義無反顧投入漫漫黃沙,覆蓋了這一整片荒漠。
雷聲轟鳴,大雨傾盆而下,神鬼之森終于迎來了千萬年來的第一場雨。
藤澤轉過身來,将自己所有的力量彙入那枚樹形精粹,看着它緩緩進入陸清璃眉心。
靈力在瞬間攀升,額間花紋繁雜華麗。
他笑的慈祥:
“孩子,這是我留給你的,一個嶄新的神鬼之森。
現在,你有能力去保護族人,我終于無愧先祖,可以安心離開了。”
陸清璃眼含熱淚,用力點頭。
他在暗無天日的地方默默煎熬了這麽多年,才終于安排好這一切。
“我會的,一定會的。”
藤澤最後摸了摸她的頭:
“我相信你,他們也相信你。”
蒼老的身軀漸漸消散,化作萬千光點,覆蓋在這片黃沙之上。
萬裏黃沙寸寸消逝,化作肥沃土壤。
他以身為祭,換來了一個嶄新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