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颠倒夢境·三十·滄海月明

颠倒夢境·三十·滄海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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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還在下着,似乎一時半會都不會停止。

少典有琴抱着夜昙,又摸了摸她的頭發。

全都濕了。

他們此時正在海邊的礁石旁。

狂風勁吹,大雨滂沱。

就算剛剛用法術烘幹過身體,也會馬上濕掉。

不行,不能再這麽淋雨了。

冬天本來就穿得比平常要多些,浸了水又濕又冷,況且她還泡水泡了這麽久。

受了風寒就不好了。

想到這裏,少典有琴以指采風,化成把傘,遮在夜昙頭上。同時,他又施法,替她去處了身上多餘的水漬。

“昙兒,我們走吧?”

“我……”她哭得有點腿軟,“你讓我再休息一會嘛……”

少典有琴只能依她,一手為夜昙撐傘,一手幫她整理圍巾。

他突然看到了她脖子上有幾處青紫的指痕。

“……是誰?”他原以為她是不小心掉海裏的。

“什麽?”夜昙還沒反應過來。

“有人掐了你”,少典有琴沉聲問道:“是誰?”

“你……”夜昙有點被少典有琴的神情吓到。

他很少生氣得這麽明顯。

“到底是誰?”是誰敢這樣傷害她。

那一片青紫,刺得他心頭火起。

“……是海神廟裏一個我不認識的瘋女人,好像是叫什麽素雲什麽的。”夜昙本來也是不打算放過那個叫素雲的女人。

但她還有些疑問想要弄清楚。

“就是那個素雲搞出來的這些大水,還有雨”,不過既然有人給她撐腰,那她當然要狠狠地告一下小狀了,“你要幫我報仇嗎?”

“自然。”他自然都要讨回來。

“還疼嗎?”少典有琴伸手摸了摸夜昙的脖子。

“你心疼啦~”

“嗯。”他親的時候都不敢使勁,就怕弄疼了她。

“沒事沒事”,夜昙拿手摸了摸脖子,又扭了扭,“這不你都給我治好了嗎?”

“我們現在就走。”

“去哪兒?”現在那女人也不知道在哪了。

“先去海神廟。”少典有琴突然意識到,這雨也許并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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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神廟。

少典有琴與夜昙剛到海神廟後,正碰上要出門的青霜。

“你沒事吧?”她還以為這姑娘已經沒命了。

此時,大水已經退了。

“對不起。”

青霜剛剛也自顧不暇,僅僅能夠自保。

“青霜,那個素雲呢?”夜昙怕少典有琴誤會,趕緊出言詢問。

少典有琴朝青霜看了眼。

他看出來眼前這個廟祝并沒有多少神力。

她絕沒有呼風喚雨的能力。

“她……對不起啊”,青霜覺得她有必要解釋一下,“她原是被我家海神大人收留的鬼魂。因為她被人負了,死在海裏,怨念非常深,所以情緒經常失控,她其實很久都沒有這樣了。”

青霜頓了頓,看了夜昙一眼,素雲大概是因為看到了她,又受了什麽刺激,才突然發瘋了,“我來不及救你……我是負責看管她的,但我現在的神力不及她,她身上集聚了所有漂浮在海上的女性怨靈。”

“怨靈?”夜昙回想了一下剛才她攻擊素雲時候的種種異象,“所以那個素雲的身體才會是透明的對嗎?”

“你看到的那些水母,其實是所有死在海上的女性怨靈所化。”這些怨靈既然至今仍長久地飄蕩在海上,力量是不容小觑的,“素雲的神力其實就是來源于這些。”

“那你們家海神大人就這樣看着嗎?”夜昙很疑惑:“他這麽做是不是助纣為虐啊?”

“姑娘有所不知。大人之所以這麽做,是因為……”

“因為海神要利用素雲,對海上的怨靈進行淨化。”少典有琴已經明白了。

死在海上的冤魂何其之多,要海神一個個去淨化,那是不可能的。

“哦……”夜昙懂了:“你是說,她就是一個靶子,給你們吸收怨靈的是吧?”等吸收得差不多了,再一次性淨化。

這樣果然是事半功倍。

“今日我家大人若在的話,是絕對不會發生這種事情的。”但她們家海神大人今日和蓬萊三仙聚會去了。

“姑娘,我先給你賠個不是”,青霜本打算親自去請海神回來處理素雲的,“我現在還有事,先失陪了。”

“你要去找海神處置素雲是嗎?”少典有琴出聲問道。

這雨必須要趕緊停下來,不僅是為了沿岸百姓的安全,也是為了平息這些憤怒的怨靈。

“你不用去了。”

“?”青霜雖然知道眼前之人大概是有什麽身份,但也不好判斷:“這位仙君,女性的怨靈還是很厲害的。”尤其是在這海上,受到至陰之水的影響,甚至能引發排山倒海般的海嘯。

“青霜仙子不必多慮。”

“你真的沒問題吧?”夜昙捅了捅少典有琴,“不行的話還是交給人家處理吧。”可別大包大攬了。

“放心。”

“昙兒……”少典有琴唯一顧慮的是,到底要帶上夜昙,還是把她留在這,再設幾個結界。

“我要去!”她要親眼看到素雲吃癟。

“好。”還是帶上她吧,這樣他更能放心些。

既是珍寶,自然是時時刻刻都要留在自己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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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素雲?”少典有琴順着海水和空氣中那些翻騰的怨念,很快就找到了素雲。

“就是她!”夜昙在一邊插嘴道,“她就是化成水母我也認得!”

她可太想報複了!

“你居然還沒死?”素雲第一眼就看見了夜昙。

看到她居然又帶着個男人一起出現,素雲更是生氣。

海中的水母,無處不在。

女性的怨靈,也同樣是無處不在。

那些水母,如同是她的感官,她的觸角一樣,漂浮在海裏。

刺探,關注着海裏發生的一切。

方才,成群的水母看到了一個在海裏,卻沒有被淹死的人族女子。

她之所以沒死,是因為有人在保護她。

因那閃爍的海底星辰,怨靈們感受到了強烈的愛意,變得極為憤怒。

這種憤怒、怨怼和嫉妒的情緒,傳遞到了素雲身上。

因她也是淹死在這片海裏的。

準确的說,是一怒之下投海自殺的。

素雲生前是一位名妓。

她與一位恩客互許衆生,兩人恩情缱绻了不少日子,後又于海神廟盟誓互不變心。

但這名恩客最終還是違背了誓言。

素雲去海神廟哭訴,希望神靈能幫助她懲罰負心人。

但神靈卻并沒有幫她報仇。

她只能投海自殺,再以鬼魂之身,向海神提出她的訴狀。

這裏本就有這樣的傳說。

所以,她是看不得任何人恩愛有加的。

因為素雲的憤怒,海上,瞬間就陰雲密布。

本來已經漸漸止息的風和雨水又狂暴了起來。

少典有琴直接擡手召出了清光劍。

劍光青凜若霜色。

“素雲,趕快停手。”

神的仁慈不是毫無限度的。

表現的方式也不相同。

就比如,海神可以為素雲主持公道,但素雲也必須要付出相應的代價。

生命的代價。

而選擇利用素雲來淨化東海,也是這位神明仁慈之心的一種表現方式。

若是素雲能及時停手,他還能放過她。

如若不然,那就成全她。

他不介意直接淨化怨靈。

回應少典有琴的是更加猛烈的暴風雨。

“你還要護着她嗎?”素雲已經瀕臨癫狂,“你們都該死!”

海上的風浪與她的情緒緊密相連,瀕臨狂暴。

清光劍影直逼素雲而去的那一瞬間,夜昙忽然抓住了少典有琴的手。

“昙兒?”

劍鋒偏離了幾寸,刺入了素雲的肩膀。

“你別把她打死了,打個半死就行了啊。”她可不想再惹出麻煩來。

少典空心和海神,都是神,好歹也要考慮點“神情世故”吧。

“……昙兒,她差點就殺了你。”想到這裏,少典有琴便又擡起手。

把他視作珍寶的人棄若敝屣,他怎麽可能會不憤怒。

不止是昙兒的事。

雖然她已經是個鬼魂了,她也的确有利于清除怨靈,但她是個危險的不可控因素。

放任不管,她很有可能會繼續傷害無辜之人,包括沿岸這些村落裏的百姓。

“我們還是先去找海神想辦法把雨停了吧?”夜昙嘗試轉移少典有琴的注意力。

由于素雲的興風作浪,雨暫時還沒有停下。

勁風破浪,波濤不偃。

再這麽下去,就要波及岸上之人。

“不必。”這點雨和海嘯他頃刻可解。

“不行啊!”夜昙拉了拉少典有琴的衣袖,“你忘記之前被雷劈的事情啦?”

他忘了,她記性可沒那麽差。

“昙兒,沒事的”,少典有琴明白了夜昙的意思,開始與她玩笑:“這雨本就不該下,我停止它,天帝和海神都得感謝我。”

“真的嗎?”夜昙将信将疑:“你真的沒在吹牛?”

“真的,你放心吧。”

“誰擔心你了”,夜昙開始嘴硬:“我那不是怕你被劈了,我一個人可沒辦法把你運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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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雲止雨後。

“你剛剛幹嘛這麽着急”,不由分說地就打人。

夜昙其實是有些驚訝的,素雲是怨靈,清光劍的劍氣居然就能直接貫穿素雲的身體,她的美人刺明明連素雲一個衣角都碰不到。

之前他還能單挑烏玳,她還以為是因為烏玳浪得虛名。

這麽看來,少典空心其實很厲害?

那她到底要修煉多久才能望其項背啊!

不會這輩子都沒指望了吧?

“……你還想殺人滅口啊?”風雨和海嘯的事情解決了,素雲也被綁好了,她也該好好地和他算算其他的賬了。

“昙兒,你在說什麽啊?”

“她之前說我搶了她愛人”,夜昙一直就在琢磨素雲說的話:“她這話……難道不是在說你這個負心漢嗎?”

她想起來了,這人明明是個大騙子來着。

自己都着了他的道。

在娑羅雙樹的那晚,她不就看出了點端倪,現在居然差不多都忘得一幹二淨了!!!

“你老實交代,是不是她老相好?”

“昙兒”,少典有琴被這突如其來的質問弄得有些措手不及:“我真的不認識她。”

那女人腦子都不正常好不好!

“她說的那些胡話怎麽能信!”

“哼!”就算這一切都是素雲那個瘋女人的臆想,但他之前的情人肯定是少不了的!

“你是個騙子,鬼才信你!”

“我對天發誓,若有異心,罪同欺天,業若诓地。欺天之罪,身死魂滅。诓地之行,不入輪回。”

“好了好了,別說了”,夜昙趕緊阻止他,“你不用起這種誓,你只要說,若是敢騙我這麽善良純情的小姑娘,就罰你這一輩子,幾千年幾萬年,都娶不着媳婦,下輩子下下輩子也娶不着!”

“啊……”他現在确實是在身份上撒了個謊,“昙兒,你別這麽狠啊!”

“少典空心,我跟你說正經的,你們神仙活得久,從前你喜歡誰,我都管不着,但是我活着的時候你必須最喜歡我,知道嗎?”

“這是自然。不管是生是死,我都只喜歡你。”

“那……本公主就勉為其難,再信你一回好了!”

書上都說仙家無情。

邂逅猶戀戀,乃知仙家非其無情,特無塵世惡薄之情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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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們先去海神廟?”得先把這瘋女人交給海神。

“好。”

海神廟。

“仙君,我們家海神大人已經回來了。”青霜迎出來。

“好”,少典有琴轉頭對夜昙道:“昙兒,你先留在這裏,我去去就來。”

“哦。”

“見過玄商神君。”

“海神有禮了,請。”

“只是,本君真的沒想到”,寒暄後,少典有琴随即切入正題,“海神禦下竟如此不嚴。”

“神君,此事的确是我欠考慮了,日後,我一定會更好約束素雲的”,海神又向少典有琴行了個禮:“先前,一直是神女青霜負責看管素雲的,但是,她因為平息怨靈,靈力消耗過度,現在神力已經很難再恢複到以往的水平了。不過,神君放心,我保證,等新的神官上任之後,絕對不會再出現像這次這樣的事情。”

“海神,本君希望你能說到做到。”海神的處置也算不上有什麽錯,少典有琴思考了一下,最終決定給她這個面子。

“不過,還有一事,本君希望,素雲親自向夜昙公主道歉。”

“這……素雲的精神狀态……我也不敢保證,我先為她進行淨化儀式,然後再帶她過去。”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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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夜昙等了一會兒,也閑不住,就開始和青霜閑聊。

“那素雲是不是水母成精啊?”

“不是,素雲是鬼。每一個水母,其實都是一個女性的怨靈。”

這些女子枉死的靈魂集中在素雲身上。

“水母是怨靈?真的好惡心啊!”夜昙邊說邊走到供桌之前。

供桌已經被青霜整理好了。

夜昙直接就将那件金鐘法器塞進懷裏。

“對了青霜,你那封信,好像都給泡糊了哎!”

她剛巧摸到了那封信。

都皺巴巴的了。

“要不你就再寫一封?”

趁着青霜寫信的時候,夜昙又用手摸了摸供桌上的其他法寶。

真的好多寶貝,有如意、金印、筶杯……

她最喜歡那個金光熠熠的金印。

“姑娘,那我這信,就勞煩你了。”青霜又拿出了一個瓶子:“這是仙露。”

“好說好說!”夜昙接過信和瓶子,眼睛還沒離開供桌前那一坨金子。

“夜昙公主喜歡這金印嗎?”

海神出來了。

“美女姐姐”,夜昙有點驚訝,“你是海神?”

“是”,說罷,海神雙手一指,将素雲放了出來。

“對不起。”經過淨化儀式,素雲終于能面無表情地道歉了。

“……”這道歉也真是讓人挺無語的,不過夜昙本來也不想繼續追究了。

“行了行了,你走吧!”不想再看到她!

“公主若是想要這金印,可以拿走。”海神十分尴尬,後面還有玄商神君那灼灼目光,于是她決定緩和一下氣氛。

“真的嗎?”夜昙一下就興奮了。

“昙兒,這金印是海神廟的鎮廟之寶。”拿走不太合适吧。

“此金印寓意金獅獻瑞,威靈顯赫”,海神也看到了素雲的态度,她不想失去這麽好的怨靈搜集者,只好忍痛割愛,“公主今日受驚了,此寶就贈予公主吧,公主再莫推辭了。”

“那本公主就收下了。”她的小命總比這金印值錢吧!

“如此,多謝海神了”,少典有琴向海神行禮後,牽起夜昙的手,“昙兒,那咱們走吧。”

“等等,我還要先去一個地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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氤氲神廟前。

“昙兒,你要什麽寶貝,我都可以幫你煉制的。”沒必要再特地來拿吧。

“我不管,我絕對不能吃這虧,我肯定得拿回來!”夜昙拉着少典有琴的手,将他往廟裏拖。

順便一起拜一拜,讨個吉利。

“喲,小姑娘,這就是你那情郎啊?”氤氲使是一介小仙,并不認識玄商神君。

“老神仙,我把那寶貝給你拿回來了,快把扇子給我!”

“好好好,給你。”

“這還差不多”,夜昙一把奪過扇子,“你知不知道,你坑死我了,為了它,我小命都快丢了!”

“啊?”發生什麽事了?

“你別‘啊’了”,夜昙叉腰,“我現在要你給我和他都賜一下福,讨個吉利。”反正這次是她有理。

“好好好,你放心。”氤氲使本來就成人之美慣了,自然滿口答應。

“昙兒……”少典有琴有點無奈。

就算是氤氲使,也管不了他父帝呀。

但這事他不好說出來。

賜福完畢後,夜昙還不肯回去,硬是要拉着少典有琴游廟。

“你看那是什麽魚?”

“那是鲽魚。”

池塘裏是比目魚。

戲水翩翩一對魚,兼兼鲽鲽共來去,比目同心永相聚。

果然是氤氲神廟,每樣東西都是奔着好彩頭去的。

“能吃嗎?”

“……”果然,“我估計味道不會很好。”

“也是啊,不然早就有人給做成名菜了吧!”

“昙兒,你是餓了嗎?”

“嗯……有一點。”她之前喝的那一肚子水反正也都吐幹淨了。

“那我們去吃飯?”少典有琴知道,此時正是人族祭海神的時節,海邊村落一定會有海市。

“好呀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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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人界,他二人先是在海邊走了走,又在海市用了晚飯。

此時,太陽已經完全落山了。

海上升起了好大一個月亮。

她在宮裏就從來看不見這麽大的月亮。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

不知道青葵,慢慢,還有帝岚絕他們怎麽樣了?

應該都好吧。

瀛洲村海市。

“這裏的集市好熱鬧啊!”夜昙一向來喜歡熱鬧的地方。

“他們的裝扮好奇怪啊!”

“這是達雅族在祭祀海神”,少典有琴耐心地為夜昙解釋:“因為他們世世代代都生活在海邊,所以……”他還沒說完,就被夜昙打斷。

“我知道,他們是指望海神娘娘救漁人~”說着說着,她的眼睛已經被祭祀儀式吸引了。

入夜以後,村民們陸續擡着祭品,提着漁燈,打着彩旗,一路鳴放鞭炮,紛紛到海神娘娘廟前送燈,拜祭海神像。

夜昙剛要跟上人家的祭祀隊伍,卻被少典有琴拉住。

“人家還想玩一會兒嘛~”

“今天不行”,今天必須要好好休息,“聽話。”

“哦。”好吧,今天确實是她理虧,“那我再逛一個攤位,就一個嘛~”

“那說好了,就一個。”他一向拒絕不了她的撒嬌或者撒潑。

“嗯。”

“少典空心,你給我買點小魚幹,我想當零食吃。”

夜昙趁着少典有琴付錢的時候,又溜到旁邊的一個攤位邊。

那攤主是個老婦人。

她攤位上也沒什麽東西,就一串貝殼項鏈。

夜昙拿起來數了數,一共是十八個貝殼。

這數挺吉利的。

“少典空心,你快來!”夜昙拿它往胸口比了比,“好看嗎?”

“小姑娘,這是戴在額頭上的。”那老婦人開口。

“啊?”夜昙稍稍有點尴尬。

沒事,她一個小公主,不認識這些也很正常的嘛!

就是這樣的!

少典有琴笑着搖搖頭,又從夜昙手上拿過那串貝殼,然後替她戴好。

付完錢,他們倆手拉着手,從海邊集市往村裏走。

“昙兒,你喜歡貝殼嗎?”

“還行吧~”說實話,只是一般,“我只是覺得……”

那攤位就最後一個東西了,她買了,那老婆婆就能收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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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昙兒,要不我們還是回行宮吧?”

在這小小的海邊漁村裏找了半天,居然沒找到一家客棧。

“不要,不想住!”離光旸的地盤她懶得住,“而且我想看海!”

“可是,這裏條件不好。”她今天又溺水又淋雨的,再不好好休息怎麽行。

“我不回去,大少爺,要不你自己去住行宮?”

“那不行。”他怎麽可能會丢下她不管。

“小姑娘?”後面突然響起了一個人聲,“怎麽啦,和你夫君吵架了?”

“啊……不是,他不是……”夜昙的嘴被少典有琴捂住,“唔唔……”

這麽口無遮攔,對她的名聲不好。

再說了,明明就是夫君,她還老不承認。

“老人家,請問這附近有客棧嗎?”

“咱們這小地方,一年到頭,也沒幾個外人會來”,老婦人開口道:“公子小姐要是不嫌棄的話,不如就來老婆子家裏住吧。我兒子現在不在家裏,還有間空房。”

“這……”少典有琴有點猶豫:“會不會打擾您啊?”

“我要去我要去!”夜昙一把掰開少典有琴的手。

她還沒住過這麽原生态的村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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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婆,這就是你家啊?”

夜昙從懷裏掏出青霜給她的信,遞給老婦人,“海島上的海神廟裏,有個叫青霜的姐姐,讓我把信帶給你,說是等你有空了,要記得交給你兒子。”

“……多謝小姐了。”老婦人愣了愣,看了看夜昙和少典有琴,便接過了信。

看來這老婆婆也不是一般人。

夜昙望着老婦人的背影,若有所思。

“少典空心,她是人嗎?”

“是啊,怎麽了?”怎麽看都是個普普通通的人族。

“沒什麽啦,看看咱們的房間?”

就這樣,少典有琴和夜昙住進了這老婆婆家裏。

一燈如豆,照亮了這個很小的房間。

漁民的房間,布置相對簡陋。

只有簡單的一個榻,房間還堆滿了捕魚的用具以及各種雜物。

不過,倒是還有不少書。

這麽一比,她朝露殿的房間倒也算是奢華了。

少典有琴皺了皺眉,随即捏了個訣。

“這不是朝露殿嗎?”怎麽會這樣啊?

“這樣最方便。”他不想讓她睡這麽小的地方。

“我要回去!”夜昙開始拿拳頭打他。

“昙兒,今天咱們就住這裏,明天我可以變回去的。”少典有琴握住她的手腕。

“這是法術啊?”夜昙的注意力果然被轉移了:“這是……什麽法術啊?

“空間接通術”,說着說着,他突然感覺到有點不對勁,“昙兒你是不是發燒了?”他感覺到她的皮膚有點發燙。

“是嗎?”被少典有琴這麽一說,夜昙才感覺到自己好像是有點熱。

“對不起”,他本來是想讓她開心一下,才帶她來海邊的,“我們回去吧?”

“不要啊”,回去幹什麽,離光旸和青葵都出宮祭祀了,皇宮裏也沒人了,“我跟你保證,我馬上就能退燒!”

“那……你把這個吃了。”少典有琴将養神芝拿出來。

芳草萋萋碧如絲。

那一株草上還挂着晶瑩露珠。

“這個就是你說的那個仙草嗎?”

“嗯。”

“吃了就會退燒嗎?”

“總之對你身體好。”先哄她吃了這個,待會兒再哄她喝藥。

“吃了就不會死嗎?”

“吃了不會死的是仙丹,死了還能活的那是九死還魂草,這個只是讓你修煉得快一些罷了。”

“我突然就……不想修煉了”,夜昙吃藥總是要讨價還價的,“我突然覺得啊,修成長生不老,也不見得會有多好!”

“為什麽?”

“不為什麽,就是覺得活那麽久也沒意思。”長生的痛苦一言半語也說不清楚。

“昙兒,你是不是還在怪我?”

是因為溺水那事,還在生他的氣嗎?

“你別生氣了,我保證,這樣的事情不會再發生。”

“哎呀,都說了沒生氣!”她看上去就那麽會無理取鬧嗎?

“真的嗎?那……你就當是為了我,吃了吧,好嗎?”他想要她能一直陪着自己。

“那~我得考慮一下~”

夜昙接過那草,拿在手裏轉了轉。

或許,它不該叫長生草。

她之前聽說,有一種草,名叫長相思。

芳草應寄知心侶。

看在這份上,她就吃了吧。

至少可以增長修為嘛!

“我給你做成點心。”少典有琴以為夜昙是因為怕苦才不肯吃。

“不用了”,說罷,夜昙捏了個訣,用木偶衣冠術把那草變成了糖。

可能是因為朝露殿那些經歷,她很喜歡吃糖。

然後一把扔進嘴裏。

“昙兒,謝謝你。”

謝謝你願意陪我。

“大傻瓜!”

哪有給人仙草還謝人家的傻瓜。

神仙做到他這份上,也是沒救了。

夜昙踮起腳,吻了上去。

剩餘的糖漬還粘在她舌上,甜蜜的滋味在唇齒之間傳遞,給他們都帶來了極大的愉悅感,讓人不自覺地想要更多。

“昙兒”,經過一番理智與情感的天人交戰,少典有琴終是推開夜昙,“……早點睡吧……”他聲音都是啞的,根本就掩飾不了什麽。

不過,反正此時此刻就他們兩個人。

對食物的渴求與對愛人的欲望都是天生的。

在凡間待得久了,他更加明白,自己是如此強烈地需要她,渴望着她。

她可能毫無意識,那些非常細小的香味,聲音,感覺,或是舉手投足間不經意的,介于少女與女人之間的風情,也能讓勾得他心動不已。

她身上天然的體香混合了晚上喝的牛乳的奶香,輕而易舉地讓他沉醉在這種親密中。

除了美麗之外,她可愛,又富有生氣。

這生氣,正是神族缺少的。

恐怕,母神從一開始,就已經看透了一切。

所以才說天妃頑皮些,也無妨。

偏高的體溫,在這樣的擁抱中帶給他源源不斷的溫暖,像是溫熱的絨布一般,讓人忍不住要去觸摸。

無法放開,無法自拔,完全無力抗拒,只能繳械投降。

他眷戀那種完全融入,彼此需要的感覺。

可是她還在生病。

再這樣下去他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會做出些禽獸不如的事來了。

“你不答應的話我就不喝!”

在夜昙的軟磨硬泡下,少典有琴無計可施,只能答應出賣色相來換她乖乖喝藥。但考慮到她還在發燒,最後他只能做了回說話不算話的騙子。

“這次先欠着,我保證下次你說在哪裏就在哪裏,好不好?”

“你個大騙子!我再也不要相信你了!”

夜昙背過身去再不肯理他。

睡到半夜,她被熱醒了。

不是因為發燒,是因為被抱着。

夜昙側頭,從少典有琴懷中抽出手,開始用指尖沿着他臉部的輪廓摩挲。

“清衡,你是個大傻瓜~”她在他耳邊悄悄做着口型。

夜昙還記得,他說不喜歡“清衡”這個封號,還有“遠岫”這個名字。

其實她沒感覺這倆個有什麽不好。

鶴鳴遠岫霜林錦,骨骼不凡神仙态。

不光是風神迥異,一路行來,還含情脈脈意绻绻。

少典空心啊少典空心,我雖頑劣,又豈能真的頑同木石,不生情愛。

既交頸于千年,亦當相随于萬裏。

這麽想着,夜昙又把自己往少典有琴懷裏拱了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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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的幾天,夜昙和少典有琴并沒有回行宮。

他們留在了小漁村。

夜昙只是單純地想玩,少典有琴則是在等離光旸到達泰山,舉行祭典。

漁村裏祭祀海神的祭典,自然是比不過皇家,對漁民來說,已經算得上是非常隆重了,會舉辦好些天。

後面還有達雅族的一些傳統儀式。

夜昙在夏天的時候,已經看夠,并且受夠了皇家祭祀,所以她反而對這些原生态的祭典充滿了熱情。

此次,他們就剛好碰上了達雅族男女舉行集體婚禮的日子。

她這麽愛湊熱鬧的人怎麽會錯過呢!

入夜以後,夜昙和少典有琴便手拉手找了個不錯的位置觀禮。

儀式一開始,是一些當地的歌舞表演。

動作都很簡單。

夜昙咬着之前買的小魚幹,看得那叫一個津津有味。

畢竟她只能記住這些簡單的手舞足蹈。

幾輪舞蹈過後,氣氛也熱絡起來了。

集體婚禮儀式上的重頭戲——挑新娘,就要開始了。

這小漁村民風淳樸得讓夜昙有些吃驚。

因為,如果在這個儀式上挑錯了新娘,也必須要真的娶回家。

“這是不是就是所謂的撞天婚啊?”說着,夜昙轉身在少典有琴懷裏一通亂摸,扯出他的帕子,随手往他頭上一蓋,便開始調戲:“我這裏有一方手帕,你頂在頭上,遮了臉,撞個天婚~”

這達雅族果然民風淳樸,現挑新娘比他們的抛彩球還要刺激。

“昙兒”,少典有琴有些無奈地拿下那手帕:“你真舍得讓我去撞天婚啊?你就不怕……”

“我怕什麽,啊,你倒是說說看我怕什麽啊?”

“你就不怕沒了夫君?”

“去你的!”夜昙作勢要打,卻被少典有琴先發制人,摟了個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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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哪兒?”夜昙剛要溜走,又被拽了回來。

她忘記了一只手還被少典有琴抓着。

“我去尿尿”,她淡定地扯出一個謊,“你要跟我一起去東廁嘛?”說罷,夜昙又故意裝作記起什麽的樣子,敲了敲雙手:“說起來,你還欠我一次呢!要不,咱們就在那……”

“昙兒,你胡說什麽呢!昨天不是已經……”不是已經還她了嗎,怎麽還揪着不放。

“昨天那怎麽能算,昨天那是你情我願的,我說的這次是你欠我的,完全不是一件事好嘛!”

“……你快去吧。”服了她了。

總是耍賴皮。

——————

夜昙溜出來以後,直奔新娘們的準備室。

她忽然也想體驗一把做新娘的感覺。

因為過了這村,可能沒這店了嘛!

雖然沒有來過這地方,但幹這種事情,夜昙向來是輕車熟路的。

達雅族的那些女人正忙着給今晚的新娘們上妝,換衣服,沒什麽人注意到她。

夜昙偷偷溜到了放衣服的架子後面。

她在挑衣服。

那些紅色嫁衣的布料很一般,都是粗布,一看就是自制的。

但繡花圖色卻十分搶眼,技術也十分精湛。

所繡的圖案,有寓意吉祥、幸福如意的犬、龍、獅、鹿、麒麟、鳳凰等,還有寓意風調雨順、五谷豐登的山川河流、花木稷蔬,形象生動,針繡精致。

夜昙想了想,順手扯下了一套繡有山川河流紋樣的衣裙。

她又用手挑了塊蓋頭,飛速地換好衣服,

上身是束身寬袖,下身是寬松的長裙。

夜昙偷偷照了照鏡子,很是滿意。

她果然是天生麗質,粗布麻衣也依舊光彩照人。

宮裏有重大典禮的時候,穿山河社稷襖,乾坤地理裙當禮服。

所以,她這也算是種平替?

————————

夜昙跟着一隊達雅族新娘走過來的時候,少典有琴就發現了。

“……”

他一時之間不知道要說什麽好。

說她胡鬧?

但……或許她是真的非常想成親?

而且,少典有琴根本沒時間考慮那麽多。

因為,接下來就是挑新娘的環節。

他再不上前,她就要被別人娶走了!!!

少典有琴徑直向夜昙走去。

達雅族的人并不孤僻,相反,很是熱情好客,見他一個外族人也來參加,倒也沒阻攔。

周圍人還有拍手的。

他們以為少典有琴也要去挑新娘。

“昙兒?”少典有琴停在夜昙面前,輕聲喚她。

“你怎麽這麽輕易就找到了?”夜昙忍不住一把掀了蓋頭,“少典空心,你就不怕找錯人,然後那新娘子一定要嫁你嗎?”

聞言,少典有琴輕笑出聲。

“我不會認錯的。”

他低下頭,在夜昙耳側輕聲道:“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我閉着眼睛也能找到你。”

“你吹牛!”吃了個憋,夜昙開始咬嘴唇。

不過,她信了。

畢竟他都能在茫茫大海裏找到她。

————————

“哎,少典空心你看哎”,夜昙用一只手拍打少典有琴的手臂,“你看啊你看啊,要喝交杯酒了哎!”

她的另一只手中拿着酒杯。

夜昙又朝着達雅族新人們的方向看了看。

只見對對新人相互擁抱着對方,将舉杯的胳膊繞過對方的後頸,然後依次将杯中酒飲盡。

“這個是大交杯,寓意纏纏綿綿。”站在夜昙附近的新娘知道她不是村裏人,偷偷在她耳邊解釋。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多謝姐姐解惑!”

——————————

“來來來,上次你說過要陪我喝的!”

夜昙舉起手,貼上少典有琴的脖頸,整個身子也順勢貼了過去。

溫熱的呼吸打在他後頸上。

“昙兒?”少典有琴都把酒喝完了,夜昙還在那擺陣勢,只是一口一口地抿着,遲遲不肯喝完。

真是一種溫柔的折磨。

夜昙硬是磨蹭到最後一個,才把酒喝幹淨。

儀式雖然普通,但步驟倒是真的不少。

喝完交杯酒,新娘還要将自己繡的荷包送給新郎。

“怎麽每次都要女的做那麽多事!”夜昙對此頗有微詞。

關鍵是,她沒有什麽親手繡的荷包。

她什麽都不會繡!

那麽……

夜昙一把扯下少典有琴身上的錢袋,然後又把那錢袋挂到他脖子上。

“……昙兒!”

“哈哈哈哈哈——”

看了少典有琴一會兒,夜昙開始彎腰狂笑。

“你這樣子好傻啊哈哈哈哈!”

不用荷包,她照樣能把他套得牢牢的!

儀式瀕臨結束的時候,圍觀者與新人們圍成一個圓圈,開始載歌載舞。

夜昙又拉着少典有琴和他們一起跳了會舞。

跳完舞,最後一步,是新郎背新娘入洞房。

“走咯,入洞房啦~”似是被婚禮的喜悅感染了,夜昙幾乎是跳上去的。

少典有琴趕緊托住她,用手勾住她的膝彎。

——————————

參加完了婚禮,少典有琴直接背着夜昙回去。

“昙兒,既然咱們都成親了,你以後得改口叫我夫君,知道嗎?”少典有琴還是有點想讓夜昙承認他們之間的關系。

“那只是玩玩的嘛,都沒有洞房!”

不過,如果最終失敗的話,那這樣也算是成過親了嘛。

“你又玩我啊?”

“可是可是,你不也玩得挺開心的嗎?”

難道不是他一直喜歡玩成親的游戲嗎?在娑羅雙樹就一定要玩。

“的确。”結多少次他也不覺得膩。

“你不累啊?”夜昙覺得有點新奇。

少典空心之前總是抱她,倒是沒背過她,“要不放我下來?”

“不累。”夜昙話是那麽說,但身體還貼着他的背,下巴擱在他肩上,根本沒有一絲一毫要自己走路的意思。

這他哪能感覺不到。

“少典空心,是不是到你布星的時間了?”

今天他們參加婚禮,現在已經很晚了。

“嗯。”

“你快放我下來。”她可不想他因為自己耽誤正事。

萬一狗天帝又打罵他呢!

“你衣服上那是什麽?”

夜昙跳下來的時候才發現,少典有琴的白袍上好像有點髒了。

她蹲下來,去撩他的袍子。

“啊……”這不是血嘛!?

這位置……

夜昙趕緊扭頭看自己的衣服。

“……”

擡頭就看見少典有琴在那忍笑。

“哎呀,你別再笑了!”

她臉都沒地方擱了。

“昙兒,來。”

夜昙磨磨蹭蹭地走過去。

“你的衣服髒了哎!”幹嘛非要背着她布星,“咱們趕緊飛回去不好嗎?”應該也不會耽誤多少時間。

“沒關系。”

————————

“我肚子疼”,夜昙躺在床上直哼哼,“我不要喝那個,你快用法術給我治療。”

“法術治了以後,紅糖水也要喝。”

“那……我要你用嘴喂我。”

罷了,就滿足她好了,現在她也就過過嘴瘾了。

少典有琴側過身,抱住夜昙。

喝完紅糖水,他們就這樣躺在床上,她依偎着他。

“我餓了!”吃了甜的以後,夜昙就開始嘴饞:“我想吃烤羊腿!”

“太油膩了吧?”大晚上的怎麽突然想吃這個了。

“那我要吃醬牛肉!”

“換成海鮮粥好不好?”少典有琴試圖哄她,“昙兒,你想啊,咱們難得來這裏,你之前不是說喜歡吃嗎?”

“還不是你不讓我嘗,說什麽會吃壞肚子!”她肚子哪有這麽脆弱!

“你乖乖躺着,我去做。”

“我要加鮑魚、海參、瑤柱,你每樣都給我來點啊!”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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