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颠倒夢境·番外·移魂術·四
颠倒夢境·番外·移魂術·四
————————
蓬萊绛闕,垂虹殿。
少典有琴關上門,終是忍不住噴出一口血來。
“殿下……”飛池吓得聲音都變了,急忙奔上前:“您怎麽了?”
“上書囊,茶裏有毒……”
“飛池……”
少典有琴是想讓飛池幫他去抓藥。
但話還沒說完,他再也支持不住,又嘔出一口血來,沿着門邊緩緩地倒下去。
少典有琴沒料到,這茶裏的居然是劇毒。
此毒初初發作時,這疼痛尚能忍耐,他只以為,這毒最多不過是要叫他受些罪而已。
他們是真的想要他死。
“殿下!殿下!你堅持一下!”
飛池看着他家人事不省的主子,急得都快哭了。
“飛池這就去找醫官。”
可是,當飛池趕去藥王殿時,卻發現裏面空無一人,居然只剩下幾個灑掃的童子。
飛池随意拉了一個童子詢問情況。
據那童子說,今日當值的醫官已經被上書囊裏讀書的其他神族弟子叫走了。
飛池無奈,只好趕去天葩院,他想去求夜昙公主趕緊來幫幫他家殿下!
只是……
夜昙公主也不在!
據胡荽說,是去了沉淵。
“飛池,事到如今……”胡荽聽說玄商君出事,自然也很焦急。畢竟,她也知道,驸馬是公主的心頭好:“你趕緊去找天帝吧!”
“那好吧!”他家殿下可等不及了,他只有豁出去了!
最後,飛池只好親自去九霄雲殿找天帝,請他趕快調派醫官去垂虹殿。
—————————
九霄雲殿。
為了解釋玄商君為何突然中毒一事,雖然飛池不願意,卻也是需要費些口舌,向離光旸解釋清楚前因後果的。
“你速速去招一個醫官,趕往垂虹殿。”離光旸向身邊的仙侍吩咐道。
他雖然也摸不透,夜昙對玄商君是一時的新鮮,還是真的喜歡。
但不管怎麽樣,要是他出點什麽事情,夜昙估計要把他的王座都給掀翻了。
“是,陛下。”仙侍當即領命而去。
“飛池,你也不用急,朕已經派人去了,你現在将事情慢慢道來。”
“是,陛下。”
——————————
飛池也是個聰明的,聽到少典有琴說了“茶”和“上書囊”,結合那些莫名失蹤的醫官,已經将事情的原委拼得七七八八了。他将上書囊毒茶之事詳細禀告給天帝,又請求與慶忌等當事的一幹人等對質。
九霄雲殿上,上書囊的始作俑者們站成一排,自是紛紛推說不知。
其中一個學子在那自言自語,“別是他自己亂吃東西,吃壞的吧,如今又怪到我們身上來了!”聲音卻不小,整個殿裏的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怎麽可能,殿下自定下親事之後,便開始修習辟谷。”飛池簡直快要氣死了。
“好了,都少說幾句。”
離光旸,一向來崇尚以和為貴,慣會和稀泥。
他派了醫官前往垂虹殿後,又派人去沉淵通知夜昙。
“陛下,飛池可以去上書囊拿那杯茶,到時候請醫官一驗便知。”飛池知道,自家主子喝別人敬的茶總是喝一口就會放下的。
“還是先救治玄商君要緊。”
離光旸沒同意。
聽完飛池的講述,霞族那些人的小動作,他哪裏還會不知道呢。
但他也有自己的顧慮。
霞族畢竟勢力強大得很。
————————
垂虹殿。
少典有琴躺在床上。
他能迷迷糊糊地感覺到,好像有人在為他診脈,但沒有力氣睜眼。
她呢?
她在不在?
她好像不在……
此時,少典有琴神思混亂,整個人昏昏沉沉的,劇痛讓他無法完全入睡。
此時,也不知怎的,他竟是想起新婚之夜的事。
說到底還是他自己不好,得不到公主的歡心。
到底為什麽他會想起她?
沒關系的,沒關系的……
為了維系人神之誼,再多的刁難,他也可以忍受的。
還好,還好來的不是清衡……
清衡……紫蕪……他們也不知道怎麽樣了。
如果他死了……母後,清衡,紫蕪,大概都會很傷心的。
她呢?她會不會很開心?
終于沒有人牽絆住她了。
可是……
如果他死了,人神之誼該怎麽辦呢?
父帝又要傷腦筋了。
不行……他要努力活下去!
他不能讓父帝失望。
如果真的能活下去,自己在天界勢單力薄……
他已經牽連了夔牛,萬一再牽連到飛池,還有其他垂虹殿的侍從呢?
日後在上書囊還是謹小慎微些,不能再這麽鋒芒畢露了。
沒有人能幫他的。
————————
夜昙正抱着少典有琴。
她是得了消息,匆匆從沉淵趕來的。
前來傳話的仙侍,怕惹怒了夜昙公主,也怕沉淵得到了什麽風聲,因此等回到了天界,他才敢将實情和盤托出。
果然不出他所料,夜昙公主聽了以後,默然不語,果然也是沒有心情和他計較什麽了。
只是飛速向垂虹殿趕去。
“有琴,有琴,你怎麽樣?你能聽到我講話嗎?你睜開眼睛看看我啊!別睡了……”
好吵啊……
他好想睡覺。
但那聲音雖然接連不斷,卻很溫柔,和他印象中的完全不同。
夜昙怎麽會這麽溫柔地跟他說話呢,他一定還是在做夢。
盡管這公主是夢裏的,他也還是貪戀着這點溫柔。
因為他實在是……痛極了。
這痛,從四肢百骸蔓延到頭上,超過了割欲念之時的痛楚。
饒是少典有琴平時已經習慣了疼痛,此時,他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攥緊了身邊人的衣袖。
夜昙也只是任他抓着。
“有琴……”
夜昙接下飛池端來的藥碗,親自将藥喂到他嘴邊,想哄他開口喝藥,卻沒有成功。
飛池在一邊提示道:“公主,要不您先給殿下喂個蜜餞吧,我家殿下一向來畏苦。”
這麽多毛病,真是嬌氣!
夜昙這麽想着,卻還是将蜜餞喂到嘴邊,看他含住,才繼續喂他喝藥。
喂了藥,夜昙本來覺得,她應該可以松一口氣了。
她哪裏會知道,病人的情況,總是是千變萬化的。
半夜裏,夜昙在垂虹殿的床邊迷迷瞪瞪了一會兒。
她突然被一陣咳嗽聲驚醒。
“你怎麽了?”
望着正在吐血的少典有琴,夜昙大驚。
她摸着他的額,全是汗。
不是之前還好好的嘛!
“醫官呢!慢慢快點把那老頭叫進來!”她是不是應該馬上去沉淵?
要是青葵在的話就好了!
醫官被夜昙的聲音吓到,連滾帶爬地跌進殿裏,又被夜昙一把拽起,一番手忙腳亂後,終于開始診斷。
“公主,想是玄商君體內的餘毒未清。”醫官終于下了論斷。
“那你們還愣着幹嘛啊!還不趕緊給他灌藥啊!”因為深夜裏,夜昙的喊聲就顯得格外大了。
“公主,不是我們不想啊,只是玄商君現在毫無意識,我們也是沒有辦法啊!”醫官“啪”地一聲跪倒在地:“公主恕罪,即使他能喝得進去藥,恐怕也是……”也是來不及的。
這後半句話,他一介小仙,給他十個膽子,他也是不敢明說的。
飛池聽了,直接就開始默默地抹眼淚。
他可憐的殿下啊!
他怎麽跟霓虹上神交待啊!
“我要你們有什麽用啊!”夜昙也是徹底無語了,她又急又氣:“慢慢,你帶着我的令牌,趕緊去沉淵找我姐姐!”她不想離開。
她怕她一走,就再也見不着他了。
“好的昙昙!”慢慢也是很擔心玄商君的安危:“我這就去!”
“你們剛才是說,他體內的餘毒未清是吧?”
夜昙看了看昏迷的少典有琴,又問醫官道。
“回公主,正是如此。”
那……只能這麽辦了!
夜昙公主下一個舉動,就震得在場的人紛紛轉過身去,再不敢看她。
夜昙俯下身去,将唇貼上少典有琴的。
她是想替他吸出毒素。
身為地脈紫芝濁花,她可以控制世間的一切濁氣。
毒物,大多也是濁氣組成的。
無奈,她嘗試了幾次,都沒有成功。
“有琴”,夜昙擡起頭,稍微拉開了一點距離,在他耳邊輕聲哄:“乖,你張一下嘴。”
說着,又拿手輕輕拍了拍他的側臉。
他一直都不張嘴,她怎麽把毒吸出來。
“嗯……”好在,被拍了臉,少典有琴還是有點反應的。
夜昙趕緊抓住這一機會,捧着他的腦袋,開始嘴對嘴地吸毒。
“咳咳……”
少典有琴終是又嘔出一口黑血來。
毒血吐出來,總歸能再撐一會兒吧。
夜昙松了一口氣,随意撈起了自己的袖子,為他擦幹了唇角血漬。
只要撐到青葵過來就好了。
——————
據青葵說,少典有琴所中之毒來勢洶洶,若無解藥,三日之內,骨髓都要爛掉,藥石罔效。
下毒之人,何其歹毒!
還好有她姐姐妙手回春!
經過了青葵的醫治,少典有琴也清醒了。
夜昙将青葵送回沉淵後,幾乎整日待在垂虹殿。
然後變着法的纏他。
“公主,你……”少典有琴剛想說什麽,夜昙卻以一個讓他有些猝不及防的速度貼過來。
“飛……”他剩下的話都被堵在嘴裏。
趁着少典有琴開口之機,夜昙更是迅速将舌尖探了進去。
飛池趕緊非常識時務地轉過身去。
留玄商君一個人心頭巨震。
等他回過神來時,夜昙已經松開了他,倒是他,手還攥着人家的衣服不放。
!!!
少典有琴感覺自己真的要沒臉見人了。
但他又實在沒有立場指責夜昙什麽。
她不僅是他的娘子,還是救命恩人。
他法力本不及她,身體也沒好,這會兒,就連一點點的反抗,也做不到。
還好飛池他們都挺有眼力見兒的,也不會到處去亂傳什麽。
慢慢立在一邊,神情複雜。
完了完了完了,她家少主這下子是徹底沒戲了!
她從來沒見過離光夜昙這麽耐心的樣子。
————————
夜昙給少典有琴喂完藥,回到天葩院後。
慢慢才有功夫跟她說這一系列事情的前因後果。
“那個慶忌,借口說驸馬資質出衆,強行與驸馬對練教猱上天。”
原來,上書囊裏早有人刁難過他。
教猱上天乃是以修為驅使的術法,慶忌六百餘歲,少典空心才幾歲!
“後來呢?”夜昙臉色頗為不善。
這種學堂之內的欺淩之事,她熟得很,自然是不會這麽輕易結束的。
“驸馬自是不敵,摔了一跤。”
慢慢說着說着,又不由自主地開始誇玄商君:“但驸馬也沒怎麽生氣,還反過來又把他們訓了一頓。搞得慶忌他們顏面盡失。”她興奮起來,一副與有榮焉的樣子:“之後的考核,驸馬他又得甲等。文昌帝君很高興,連自己手書并青葵公主留下的那些法卷都給了他,還親自指點他更高階的法術。然後就……”
慢慢說到這裏,又開始小聲了。
“慶忌他們因為妒忌,就去給玄商君下毒了嘛!”
“……”
慶忌,估計只是一個出頭鳥吧。
夜昙低頭不語,她隐隐覺得,背後可能還有人在搞鬼。
思及此,夜昙又伸出手,點了點慢慢的腦袋,恨鐵不成鋼道:“你怎麽不早說,以後發生這種事情,馬上來找我,知道嗎?”
不行,沒有以後!以後這種事情絕對不能再發生。
夜昙這次其實心疼壞了。
她這位驸馬,年紀尚輕,修為淺薄,又出身人族。
思及此,夜昙更加心疼了。
因為她其實很清楚,他的弱點是什麽。
他的心,太溫柔。
然而,對見慣了世道人心的離光夜昙而言,這溫柔,絕不是愚蠢。
而是難得。
所以,她不可能容忍他人去踐踏這種溫柔。
竟敢欺負她的人,這幫人簡直不知道天高地厚!
不知道天界是他們離光氏說了算嗎?!
夜昙已經氣瘋了,再也不去想什麽離光旸還要平衡霞族的心思了。
第二日,夜昙公主便讓醫官準備了和那杯黑棗茶裏一樣的毒,然後去了上書囊。
她給當日刁難過少典有琴的一衆學子每人都賜了一杯茶。
接着,又公然地在他們面前,往茶裏将下了同樣的毒。
“都看着我做什麽啊?”夜昙面無表情道:“還不快喝!喝!”
等他們痛了三天之後,夜昙才又把解藥給他們。
這些子弟本就理虧,也不敢伸張。
至于離光旸,他自然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假裝無事發生。
只是,他頭更疼了!
——————————
天葩院。
“你身體好了嗎?”夜昙看到少典有琴主動來找自己,頗有些開心。
“已經無礙了,多謝公主關心。”
夜昙也算是為自己報了仇,他當然要來向她表達謝意。
“那個……”
夜昙想了想,萬霞聽音的事情,自己沒有幫他說話,也算是間接導致了他中毒。
不如補償一下他吧。
“少典空心啊,說到底……也是本公主間接害你關了禁閉,然後霞族的人才敢這麽欺負你。這樣吧,本公主許你一個願望。你先仔細想想有什麽想要的啊……”
說到這裏,夜昙突然想起他昏迷的時候曾叫過“清衡”“紫蕪”。
天規上的不準探親,也早就已經被她取消掉了。
那不如……
“少典空心啊,你想不想去人界?想不想回皇宮看看?”
“……”
他當然想!
只是,情念乃是修行的負擔,他應當摒棄情念。
“公主,此舉還是不妥。”思來想去,少典有琴還是如此答道。
盡管天規已經被改了,但這仍然是徇私。
“有什麽不妥的?”夜昙不以為意道:“本公主要去人界逛逛,你作為驸馬,難道不應該陪同本公主,護衛本公主嗎?”
夜昙總是眼珠子轉幾圈,就能夠給出各種各樣相當冠冕堂皇的理由來。
“既如此……”少典有琴自然也知道這是夜昙給的又一個臺階,他也的确是想感謝她,“那我便陪公主同去吧。”
“好!”
夜昙滿意地點了點頭。
早這樣不就好了嘛!
————————
下界之後,夜昙也的确如她自己所說的那樣,只是拉着少典有琴逛街,下館子,玩樂。
只是……
她的玩樂就是去青樓賭坊。
玄商君使勁全身解數,就差沒有犧牲自己的美色了,好不容易把夜昙從青樓裏拖出來。
他理了理自己被扯亂的衣服,終是忍無可忍。
“離光夜昙!!!”
什麽帶他散心,果然是自己開心就好了才是真的吧!
夜昙拉着少典有琴在人界樂不思蜀地玩了一個月。
這天,他們偶然間碰到一個給生病的母親抓藥的小孩。這小孩因為母親病重,想請大夫去他家裏出診,但苦于沒有足夠的銀錢,正被醫館裏的大夫驅趕。
“你先等等!”
少典有琴制止了那大夫粗暴的罵聲,又叫住了不知所措的小孩,答應随那孩子一同去給他的母親治病。
于是,他和夜昙來到一個人獸邊界的村子——月窩村。
少典有琴給生病的婦人把了把脈,發現她竟然是中了毒。
可是有誰會對一個山野農婦下毒手呢?
他一邊思索,一邊寫下了藥方。
夜昙在和那小孩聊天。
她敏銳地捕捉到小孩的話中透露出一個信息。
這村子裏還有好些人也生了和這婦人一樣的病。
看來不是有妖物作祟,就是這村子裏的什麽地方有毒。
夜昙與少典有琴對視一眼,便出門探查。
他們很快就找到了原因。
這個村子的井水都有一股難聞的石硫黃的味道。
這水,怕是有毒。
他二人依據村子的地理環境,一路往水源處尋去,終于在一處山洞裏發現了這一切的原因。
是火山。
火山燃燒産生的硫磺随着地下水流進了村民取水的井內,污染了井水。村民喝了這水,想不生病都難。
“這山火面積太大,火源又埋得太深,需要宵雨仙尊的羊脂玉淨瓶裏的甘露才能讓它全部熄滅。”夜昙探查了一番,得出了這個結論。
“公主,那我們去借玉淨瓶?”少典有琴建議道。
“宵雨仙尊和我父皇一起去南極仙翁那赴宴了,恐怕一時半會是不會結束的。”慢慢今天又剛好被她派去置辦東西了。夜昙在心裏計算自己來回蓬萊仙島所需要的時間,卻看到少典有琴走向那火光處。
“少典空心,你要幹嘛啊!”夜昙有點急,沖得有點用力過猛,眼看着就要被火撩到。
少典有琴見狀,便伸手為她去擋。
“哎呀,我有濁氣護體,你擋什麽呀?”夜昙急忙從乾坤袋中拿出藥膏,塗在少典有琴傷處。
“我不知道……我是……怕你危險。”他也是真的沒有想那麽多。
“……”
你怕我危險,我還怕你危險呢!
“那你剛剛到底是想幹嘛啊?”
“我在法卷中看到過一種術法,可以吸火”,少典有琴解釋道,“公主,你去借羊脂玉淨瓶,我留在這裏吸火,醫治村中中毒的百姓。”
這大傻瓜。
“知道了,那你自己小心點,等我回來。”
夜昙馬不停蹄地上路。
有了羊脂玉淨瓶裏的甘露,這山火滅得很順利。
夜昙看着少典有琴臉上的笑容,解決了火山就讓他這麽高興嗎?
但別說啊,這少典空心笑起來還真是好看。
——————
他們又行至獸界。
夜昙嫌棄客店的環境,租了一個竹屋暫住。
這日,她又帶着慢慢,去了沉淵補充濁氣。
少典有琴獲得了久違的清淨日子。
但他一向是閑不住的。
即使沒事,也會找幾本書來讀,或者練練劍。
更何況,他還有事要做。
之前,飛池說要替自己想想,公主的生辰禮送些什麽。後來,他也的确是帶來了一些可用的情報。
據飛池說,夜昙公主特別喜歡青葵公主送的一方刺繡絲帕。
“那是青葵公主親手繡的。殿下,不如你也……”那時候飛池是這麽建議他的。
“……”
既如此,那他也可以依樣畫葫蘆?
要送絲帕,首先要好的絲。
少典有琴想,既然夜昙不在,他正好出去尋一尋。
竹屋旁邊就是熱鬧的市場。
少典有琴随意找了一家布店,買了一些絲綢,便開始向店裏的老板打聽哪裏可以買到好的絲。
那老板是一小妖,神神秘秘地跟少典有琴說道:“公子可以去一處洞府,那裏賣的絲織品最好。”他平日裏,也是從那裏進貨的。
獸界小妖推薦的那處洞府名叫盤絲洞。
布店老板果然沒有騙他。
裏面住着不少蜘蛛精,專門生産上好的絲織品。
————————
等少典有琴從盤絲洞返回他們旅居的竹屋之時,屋子內外都還一片安靜。
想是她還沒有回來吧。
少典有琴這麽想着,便推門進去,将買的絲綢放在桌上。
但他一轉身,就意外地發現,夜昙正蓋着金色錦被躺在床上。
原來……她已經回來了啊。
奇怪,慢慢去哪裏了?
難道是貪吃,一個人跑去外面逛了?
但她怎麽會不跟着一起去?
明明天也不算暗,怎麽就睡了。
少典有琴雖然有些疑惑,但夜昙睡着了也好。
畢竟準備生日禮物這件事,他暫時還不想讓她知道。
這麽想着,少典有琴便走過去,又替夜昙掖了掖被子。
————————
“公主?”少典有琴看了一眼天色,到了用晚膳的時間。
夜昙居然還沒醒。
她平時吃飯都很積極的。
“公主?”少典有琴隔着被子推了推夜昙。
沒有回應。
好像有些不對勁啊。
少典有琴愣了一下,急忙将夜昙抱起來,替她診脈。
這一切都太過突然了。
他一點準備都沒有,甚至沒有注意到自己把脈的手正在微微顫抖。
是沉淵寒毒。
少典有琴稍稍把脈之後,便診出了病因。
自之前在沉淵被刁難後,他就開始研究沉淵族的法術以及族人的習性。
她方才去了沉淵,是又被人為難了嗎?
不應該啊!
她明明很厲害的呀!
她……
少典有琴把夜昙抱在懷裏,能感覺到,她渾身都很冷,像塊冰一樣。
他早已心亂如麻,來不及想太多。
“公主……”
看着夜昙慘白的臉,少典有琴忽然覺得很害怕。
不是害怕聯姻會沒有結果,也不是害怕天帝會追責于他。
只是害怕她不再醒來。
此時,少典有琴的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他要救她。
只要能救她,怎樣都好。
不行……
他要冷靜。
少典有琴又施了一次割出欲念之法,才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沉淵寒毒……
毒藥的原理他見過。
還好這毒并不難解。
神族法卷上寫了,真金火可解寒毒。
少典有琴看了看還在沉睡的夜昙,便出了門。
他得趕快去皇宮取錢。
————————
等少典有琴離開之後,夜昙猛地睜開了眼睛。
其實,這一切都是夜昙的苦肉計而已。
至于原因麽,的确就是她這次的沉淵之行。
畢竟,這馊主意還是嘲風給她出的。
夜昙知道,在沉淵,他還是頗受女孩兒歡迎的。
夜昙托着腮,在竹屋裏,從晚上一直等到第二天淩晨。
慢慢跟她申請,回去獸界探親了。
她一個人,也沒心情出去逛獸界夜市。
而且……她不知道這苦肉計到底有沒有用。
這少典空心到底是怎麽想她的啊!
想來想去,也沒個明确的答案。
最後,夜昙還是選擇上床睡覺。
————————
醒來後,夜昙發現少典有琴正坐在床邊看着她。
“是你救了我?”
她是真的睡着了。
夜昙身上的沉淵寒毒,是真的。
但對她而言,就是睡上一覺的作用罷了。
她的身體能夠自動吸收毒藥中的寒濁之氣。
“公主,你還好嗎?”
“我很好啊,是你幫我解的毒?”夜昙緊緊盯着少典有琴的臉,沒有放過他的一丁點表情。
他的焦急和關心,她看在眼裏。
喜上心頭。
“我記得……真金火要很多錢的……”夜昙明知故問:“你剛剛燒錢了?”
“公主無礙便好”,少典有琴見夜昙确實沒事了,也松了一口氣:“那公主好生休息,我出去給你煎藥。”
說罷,少典有琴飛也似的離開了房間。
“……”夜昙有些無語。
這是在幹什麽啊?
她有這麽可怕嗎?
就這樣還不肯承認喜歡她嗎?
夜昙原來以為,這次,少典空心總該認識到自己的感情了。
他到底是為什麽又要逃掉啊!?
離光夜昙雖然在世間行走了千萬年。
但向來都是這世間的看客。
她看厭了世态炎涼。
卻看不透他。
凡人見到仙女,不是都會像牛郎追求織女那樣,不擇手段,甚至把仙女的衣服都給偷走的嗎?
怎麽到他這裏反而反過來了!
哼!
少典空心,不過區區一介凡人,她怎麽可能會看不透!
既然自己還沒看透他……
她又怎麽可能放手!
絕不能叫他逃出她的手掌心。
——————
夜昙鬧了一通,一切又回到了原點。
只能繼續玩樂,以便抒發自己內心的不虞。
夜昙正在界下玩得開心的時候,确切的說,是她一個人很開心,慢慢突然回來了。
先前,夜昙一直在捉弄自己的驸馬,慢慢便得了空,順便回去了一趟獸界。
“昙昙,我們家少主聽說你下界了,請你去獸界解救他。”
“解救他?他怎麽了?”
“又偷了王後的金庫了呗!”慢慢聳肩。
“……”
帝岚絕是她的好朋友,救他,她自然義不容辭,只是……
夜昙看到少典有琴微微皺起的眉頭。
他是不是吃醋了?
夜昙心下暗喜。
那不如,自己就再試探一下好了。
“公主,請問這帝岚絕和您是何關系?”少典有琴的确很關心這個。
這不僅事關他自己,還關系到紫蕪的幸福。
他之前收到紫蕪的來信,信中都是對帝岚絕的贊美之詞。
顯然,自己的妹妹是喜歡上帝岚絕了。
“帝岚絕啊,原來是本公主內定的驸馬,那是非本公主不娶啊!”夜昙眼睛咕嚕嚕地轉,謊話是張口就來,“本公主之前也承諾過他,要招他為驸馬的。只是,一來二去,現在這驸馬之位給了你,只能委屈他當本公主的二驸馬了”,說着,她又假模假樣地拍了大驸馬的肩,像是要安撫他:“哎,說到底,還是本公主愧對于他啊!”
“公主不可。”少典有琴幾乎是脫口而出。
果然是在吃醋!
夜昙暗暗得意。
她哪裏知道玄商君那複雜的心情。
紫蕪喜歡帝岚絕,自己一定要阻止她。
“公主”,少典有琴組織了一下措辭:“您要再選驸馬,我不會反對。”确切地說,他也沒資格反對,“您想選誰……都可以。只是這帝岚絕……不行。求公主換一個人選……”像是怕夜昙不答應,少典有琴又補充道:“這就是我的願望。”
“……”
夜昙以為他終于吃醋了,沒想到他果然是空心的。
但這願望,是她自己親口許的。
即使是她離光夜昙,也不能随便賴賬。
真的氣死她了!
——————
清似碧海,盛似昭陽。
缤紛館裏,是人間最明媚的春色。
夜昙一氣之下,直接帶着他們住進了青樓。
然後,她專程去了一趟獸界,故意把少典有琴一個人丢在缤紛館裏。
還安排了慢慢看守他。
一開始,少典有琴是覺得有些難受,但慢慢看守着他,也就沒有那些莺莺燕燕來攪擾,他也覺得尚能忍耐了。
“慢慢,你能幫我将這個帶給公主嗎?”少典有琴開了門,将一個錦盒遞給了慢慢:“不要說是我送的。”
趁着夜昙去找帝岚絕的空當,少典有琴終于有時間幫她準備生日禮物。
最終,他準備的生辰禮物是一塊霞帔,上面的萬壽萬福紋樣也是他用霞族的法術織就的。
“可以是可以啦……”原來玄商君這幾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就是在做這個啊!“但……玄商君,你為什麽不告訴昙昙這是你送的啊?”慢慢一臉問號。
“我……”
少典有琴是不想讓夜昙以為,他是在谄媚她,是在為了帝岚絕的事情在讨好她。
她……總是喜歡曲解他的心意。
他可以無視別人的眼光,卻唯獨不想讓她看輕了自己。
“我其實是想給她一個驚喜。”他只好敷衍一下慢慢了。
“哦~原來如此!”慢慢一副“我懂”的表情。
————————
“慢慢姐,你這手裏拿着的是什麽啊?”說話者,是缤紛館中的一名小妖。
“是送給我們家昙昙的禮物。”夜昙回來了,慢慢這麽有責任心的一只鳥,自然也是要早點完成玄商君的囑托的。
“那要不,我替您送?”
“這……”這不太好吧。
慢慢有些猶豫不決。
“慢慢姐,前廳剛到了些新鮮的食物,我們正愁呢!也不知你家小姐喜歡吃什麽呢,慢慢姐能不能先去那邊看看,幫着我們挑挑啊?”那小妖原是一只喜歡攀龍附鳳的男狐貍精。見夜昙貌美,法力又高強,便一心想着要攀附。
“那……好吧!”慢慢只是一只鳥,到底對吃的更感興趣。
這廂,狐妖推開了夜昙房間的門。
“小姐,這是給您的。”
“這是?你給我送的禮物啊?”
“正是,希望小姐喜歡。”
有禮物收,夜昙當然高興了。
拆開包裝,夜昙一眼就看出,這霞帔上有霞族的法術。
“這是……你做的?”
“是,粗陋了些,還望小姐不要嫌棄。”
“哦,不嫌棄。”夜昙裝作無事發生:“那……謝謝你啊!”
等狐妖走了之後,她又猛地站起身來。
這是霞族的手藝。
難道是霞族的人,為了之前的事情,來向她示好?
不應該啊,他們怎麽知道她的行蹤?
如果不是他們……
還有誰會這霞族的法術?
夜昙摸着霞帔上的花紋。
雲蒸霞蔚間,有幾點不起眼的淡藍色流光。
被她眼尖地捕捉到了。
————————
缤紛館大堂。
“來嘛~再喝一杯嘛~”
所有的妖精都在對夜昙大獻殷勤。
反正只要長得貌美的,他們向來都是男女不拘的。
夜昙也非常熟悉這套流程,在那喝得起勁:“來來來,都別客氣啊,喝啊!今夜的開銷,本姑娘都會買單的!”
她還自以為大方的給少典有琴點了幾個頭牌。
“你……”少典有琴忙着躲夜昙叫來的莺莺燕燕,就像在躲瘟神一樣。
那香粉熏得他有點頭暈。
“公主,你該有所節制,不應到這樣的地方來。”
“……本公主就要來!”
夜昙将少典有琴的一舉一動看在眼裏。
他就是這個樣子惹人生氣!
平時是個鋸嘴葫蘆,只有教訓人的時候知道開口!
“本公主為什麽要為了你這一棵樹,放棄這一整片森林啊?”夜昙故意氣他,“要是遇上順眼的,本公主還要把他們招過來當面首呢~”
雖然作為公主,她不能像皇子那樣明目張膽地納側妃。
但好歹她還是公主呢!
養幾個面首她也不算過分吧。
只是不能叫青葵給發現了。
“再說了”,夜昙越說越理直氣壯:“本公主就是休了你,也是很尋常的事!”
“你!”少典有琴氣結。
和她吵架,他是吵不贏的。
就算他占了理,也一樣吵不贏的。
沉淵寒毒一事後,他很清晰地知道,自己已經愛上了她。
“別碰我!”少典有琴終是看不下去,也忍受不了別人的動手動腳,推開身邊的莺莺燕燕,憤而離席。
他再不要管她了!
反正他也沒有立場去阻止她肆無忌憚的尋歡。
“喂!少典空心!”夜昙不明所以。
幹嘛啊,她也沒顧着自己享受啊,不是也幫他點了幾個美女嘛。
“你要是看不上這幾個,我再讓人給你換啊!”
少典有琴急匆匆地回房,也不管夜昙還在他身後叫他。
他不能再想她了。
越想,心就越疼。
情不知所起。
然一情動,萬劫生。
愛意就像烈火般蔓延。
這樣下去會燒毀一切的。
少典有琴雙手緊緊攥着,複又松開。
他要趕快施法,舍去這些多餘的心念。
——————
夜昙和少典有琴一路鬧着別扭,拖拖拉拉地,花了幾個月,才終于來到人族少典氏的皇宮。
少典宵衣早就接到了消息,倒是早就為夜昙安排了隆重的接風宴。
只是,宴會的兩位主角,全然沒有宴飲的心思。
這兩個人還在賭氣。
話雖如此,夜昙還是為少典有琴撐足場面的,畢竟萬霞聽音那事也算前車之鑒。
要是被少典宵衣看出什麽來,到時候他又得把少典空心叫去一頓罵。
宴會後,少典有琴對夜昙說,他要去陪伴家人,便先行離開了。
夜昙沒說什麽。
畢竟她陪他來,也是為了讓他見見家人的。
夜昙百無聊賴,便一個人開始在皇宮裏閑逛。
不知不覺,她逛到一處湖邊。
湖邊還站着一個人。
月亮從雲層中露出的時候,夜昙才看清他是誰。
居然是少典空心!
不是說去見家人嗎?
怎麽在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