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 割舍

割舍

晚渡再醒來時,天已經黑盡了。

“師父。”

她先是昏昏沉沉地喚了時璎一聲,而後猛然從床榻上坐起來。

“您還好嗎?!”

她捂住鈍痛的後腦“嘶”了一聲,依稀記得自己是被迷暈了。

“寒止,還活着。”

時璎靜坐在窗邊,答非所問。

晚渡先是“哦”了一聲,而後徑直從榻上彈起來。

“師父!”她沒有穿鞋,赤着腳就跌跌撞撞地湊到時璎跟前,“您真的沒事嗎?!”

真的不是瘋了嗎?!

“……”

時璎瞧着眼前人明晃晃的擔憂,又重複了一遍,“我很清醒,寒止還活着,就在隔壁兩間。”

晚渡怔愣半晌才反應過來,她甚至比時璎還興奮。

“啊!”

突如其來的尖叫吓得時璎心尖突跳,她轉眼瞧着毫不掩飾心情的晚渡,大概能猜到這個徒弟為什麽而開心。

融融暖意交織着苦澀漫進心裏。

自己到底是讓身邊人受累了。

晚渡是。

寒止也是。

時璎又難以自控地想起了往事。

“別再那樣試探我了好嗎?我也會怕。”

“玩弄我有意思嗎?我在你跟前裝柔弱、裝乖順的時候,你是不是覺得特別可笑啊?夜夜耳鬓厮磨的時候,你渴求的究竟是我,還是我的內力?你究竟愛的是什麽?!”

“時璎,你太讓我寒心了。”

……

時璎涼透的手難以克制地顫抖。

晚渡還沉浸在喜悅裏。

“那、那、那……太好了!太好了!”

她自是高興的。

寒止活着,時璎就活着。

若是兩人能和好如初,那時璎的身體狀況一定會比現在好上千百倍。

“你先搬出去吧。”

時璎待她興奮的勁頭過了,才緩緩說。

晚渡一副了然的模樣,“弟子明白,馬上走!”

她聽說過,從前寒止和時璎都是睡一間屋子的。

“不是。”

時璎見她仿佛誤會了,出聲解釋。

“我昨夜病着不知你只要了一間房,哪兒有師父睡床,弟子睡地上的道理,我方才在對面給你要了一間,過去睡吧。”

晚渡激動的心一瞬沉下來。

什麽意思?

寒止不搬過來,那意味着兩個人沒有和好?

沒和好!

晚渡霍然轉頭,想說什麽,話頭就被時璎截下來了。

“別去找寒止,也別跟她提一句關于我的事情。”

時璎說罷就将臉轉開了,顯然是不想多言,她獨自靠在昏茫的窗口,蒼涼的夜色流進屋裏,緩緩将她吞噬了。

晚渡表面上乖乖應了。

她雖知道自己沒有立場摻和時璎與寒止的事情,但她也很清楚,時璎這些年過得不好。

很不好。

整整五年,她都在懲罰自己。

晚渡已經不是十三、四歲的懵懂少女了,她敢肯定,以時璎的性子,她絕對不會将這五年內發生的種種告訴寒止。

回到自己的房間,晚渡沉默地坐在床榻上,一遍又一遍地摸着手邊的青鞘長劍。

那是她十七歲生辰時,時璎送給她的禮物。

這些年過來,她不知道該怎麽報答時璎,時璎似乎也不需要她的回報。

但就在今夜,晚渡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把寒止和時璎重新撮合在一塊兒。

不多時,一只信鴿飛出了客棧。

***

一輕二重的敲門聲猝然響起,時璎木然的臉上幾乎是一瞬綻開了笑,她掠到門口,一把拉開了門。

但來人不是寒止。

低垂着腦袋的丫鬟并沒瞧見時璎剎那間僵硬的臉與無論如何都掩蓋不住的失望神情,殘留在唇角的笑意也冷了。

“叨擾大人了。”丫鬟将手中的捧盤遞到時璎臉前,“這是我家小姐吩咐的,送給大人的東西。”

小姐?

寒止找到家人了?

時璎淡淡道:“有勞。”

她接過捧盤并沒有急着關門,直到丫鬟退遠了,寒止也沒有出現。

晚渡的房間裏也是一片漆黑。

時璎望着空蕩蕩的長廊,整個人再次被熟悉的孤獨感包裹,她輕輕閉上門,嘆了口氣。

捧盤裏有一瓶丹藥,時璎揪開木塞,嗅了嗅氣味,隐約辨出是鞏神固氣,調養心力的藥。

丹藥旁是一個錢袋子,時璎拉開一瞧,果真裝滿了金子。

一看就是寒止的作風。

錢袋子下壓着的是一封信。

時璎醞釀了片刻,才将信箋抽出來。

【凰藥谷】

只有三個字。

時璎摸索着上面的字跡,良久,彎了眼眸,輕輕笑起來。

寒止,你還是告訴我了,你也舍不得嗎?

***

奉命送捧盤的丫鬟走到寒止房門口,剛要進去複命,身後的門板就被拉開了。

黎蘼靜靜站在門口,神情嚴肅。

她只使了道眼色,丫鬟便立刻跪下身,跟着腳步爬進了屋子裏。

“少谷主。”丫鬟不敢擡頭。

黎蘼居高臨下地看着她,“寒止讓你去做什麽了?”

“這……”丫鬟猶豫片刻還是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小姐讓奴婢去給住在那間上房的人送些東西,奴婢也不知捧盤裏都有什麽。”

“那間住的什麽人?”

“回少谷主的話,是個女人,瞧裝束像是江湖中人。”

“管好你的嘴。”

丫鬟機靈,當即跪下身說:“奴婢誰都沒見過。”

黎蘼招手揮退了人,房間裏沒有點燈,她沉默地站在昏暗裏,垂在身側的雙手一片冰涼。

阿荼的死就是橫梗在她心裏的一根倒刺,她始終覺得,阿荼的死與寒無恤分不開幹系,倘若當年她沒有與寒無恤厮混在一起,也許就不會丢掉性命。

寒止自午後回來便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黎蘼隐約覺得,她是見到故人了,或說,是見到了她的愛人。

女人?

黎蘼的思緒瘋狂地發散,她想到了一個讓自己都難以接受的答案。

寒止喜歡的是一個女人,兩個人因為某種原因而分開了,五年後卻在這間小小的客棧重逢……

黎蘼越想越覺得後怕,她提步就要去找寒止,可手剛碰到門栓,又停下了。

她憑什麽幹涉寒止的私事呢?就憑她是名義上的姨母?

她究竟是關心寒止更多,還是因為有陰影,其實她真正關心的是阿荼,她只是想彌補當年的遺憾呢?

寒止太聰明了,也太敏銳了,黎蘼停在門口,正猶豫着,門就被拉開了。

老太上下打量她一眼,毫不猶豫地走進門,反手将門板死死閉上,“怎麽?要去質問她?”

老太開門見山。

“娘!您不是也瞧出來了,寒止不正常。”

黎蘼着急。

“正常?她這五年何曾正常過?她這五年都睡不安穩,你又不是不清楚。”

老太尋了一張圓凳坐下。

“她這些年沒尋死,要論緣由,你、我能占幾分?摸着良心講,那孩子前頭二十三年咱們都沒能見着,但凡換個性子涼薄些的,她肯親近你、我?對你,她算是禮數周全了吧,對我,她日夜陪着,也是盡了孝心了,你還想怎麽樣?”

黎蘼雙手抱在胸前。

“正因為如此,我才不能見她所托非人!”

她意識到自己失态了,慌忙朝門口瞅了一眼,驀然壓低聲音說:“絕不能!”

“你人還沒見着呢!”老太立刻反駁,“更何況,你怎麽知道那就是她的愛人!不是她的什麽故交好友?”

黎蘼一時間被噎住了。

“她自己的路,終究還是要她自己走,做長輩的,替晚輩做了決定,可用一生來承擔後果的人,不是你、我,是寒止她自己,你負得起這個責任嗎?”

“我怎麽負不起!?”

金玉杖杵在地板上,老太克制住了情緒,“因為我就負不起!”

黎蘼心頭猛然一跳,霍然抓緊了手臂。

“我當年逼你們繼承我的衣缽,我固執地認為,從我手裏接過凰藥谷,就算這輩子稱不上榮華富貴,也至少衣食無憂,可是我忘記了!阿荼不喜歡,你也不樂意。”

老太将臉別開。

“你不提,我心裏都清楚,你愛好那些奇門遁甲,不喜歡什麽花藥野草,你這輩子浪費在凰藥谷,我負不起這個責。”

黎蘼默然捏緊了眉心,她下意識想寬慰,但這話确實是把她內心深處的埋怨刨出來了。

長久的沉默在母女兩人間蔓延。

“也許我當年選了奇門遁甲,不一定就比現在過得好。”

黎蘼妥協了。

“所以阿荼就算沒有遇到寒無恤,也不一定就會長命百歲。”

她是阿荼最親近的姐姐,自然也清楚這個小妹的脾性。

“阿荼絕不是為了小情小愛就迷失自我的人,她為正道殉命,是性格使然,她是我的驕傲。”

老太頓了頓,“你也是。”

黎蘼蹙緊的眉心松開了,幹巴巴地“嗯”了一聲。

“先別幹涉那孩子,讓她自己選吧,但倘若她所擇之人,确實不值得托付,用不着你,我也會阻止的。”

***

夜深了。

寒止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時璎房門口,手都搭上了門板才回過神。

她猛地收回手,像是被火焰燎燒了。

一門之隔,睡着她的心愛。

寒止在門口猶豫了很久,還是忍不住。

時璎沒有鎖門,就像是在等她來。

寒止輕輕推開了門,她摸着夜色,走進了屋裏。

床榻之上的人側卧着,蜷得像個嬰孩。

時璎沒有睡着,寒止聽出來了。

是被自己驚醒了,還是一樣孤枕難眠呢?

她遠遠坐在圓凳上,沒有出聲,時璎也沒有開口,兩人都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

屋裏靜悄悄的,長夜也慢慢平靜下來。

寒止一直盯着時璎的背影,半晌,躺在床上的人呼吸逐漸變得綿長平穩。

居然睡着了。

寒止悄無聲息地靠近,借着微光打量時璎的臉。

瘦了。

時璎唇角微微翹着,只是眼角淚跡未幹。

寒止瞧着她臉頰下被濡濕的軟枕,一大片水痕……

不知是哭了多久。

她輕輕擡起時璎的臉,替她換了個幹淨的軟枕。

摸了摸時璎的臉頰,寒止幫她掖好被角,才小心翼翼地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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