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 卑微

卑微

天正晌午,時璎喝過湯藥,高熱就徹底退了,她還沒有心力壓制體內混亂的真氣,只能靠在床頭閉目養神。

晚渡則盤腿坐在一旁,房間裏靜聞針落。

就在這時,一縷無色無味的煙氣從門板縫隙飄進了屋裏。

晚渡驚覺自己頭腦昏沉,但為時已晚,她無力地張了張嘴,想要喚時璎,卻先一步栽倒在地上,昏死了過去。

半晌,房門被緩緩推開,走進屋裏的人落地無聲。

掃了眼倒在腳邊的人,寒止适才做好的所有心理建設都在一瞬崩盤。

當年亭亭玉立的少女眉眼都長開了。

晚渡在這裏,那麽時璎……

她忽然生出了想逃的沖動,剛轉腳,餘光中便見黑影掠襲而來。

千鈞一發之際,她克制住了沖到掌心的氣勁,欲要閃躲的身子也因為這一道多餘的停頓被人死死抓住。

眨眼間,寒止就被壓倒在床榻上。

“你真以為這種把戲能對我起作用?”

時璎的嗓音比從前更柔和了。

寒止心潮翻湧,渾身每一寸肌膚都在發麻,她望着時璎近在咫尺的臉,壓抑了五年的情緒全在一瞬直沖頭皮。

時璎赤紅着眼,後脊繃緊到快要撕裂,她眼裏閃爍着淚光,撐在床榻上的手已經抖得不成樣子。

寒止咬了咬牙。

“想我嗎?”

回答她的是濺落在臉頰上的眼淚。

滾燙,燙進了她心裏。

“抱歉。”時璎霍然松開手,別開臉後才擡手拭淚。

“想我嗎?”

寒止又問了一遍。

“時璎,想我嗎?”

她固執地問着這一個問題。

時璎眨掉淚珠,委屈道:“原來你還活着。”

活着為什麽不來找我呢?是讨厭我嗎?

也對,是我騙了你啊……

她咬住下唇,才堪堪忍住了哭腔,“我想你啊。”

寒止發出了很輕的笑,聽起來譏诮又諷刺。

但她的眼神卻還是柔和的。

“想我什麽?我對你來說,不是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嗎?五年了,時掌門,我的內勁,用着可還順手?”

劇烈起伏的胸膛裏,兩道真氣正在橫沖直撞,時璎聞言,一瞬白了臉,她抖着唇,解釋的話到嘴邊又囫囵咽下。

“還是說,你想我的身子啊?”

寒止将人推倒,她俯下身,将臉埋在時璎的脖頸處,熟悉的淺淡茶香裏沾染了藥草氣,卻還是讓她一瞬覺得安心。

多少個輾轉反側,孤枕難眠的夜晚,她都在思念這個氣味。

她都在想時璎。

整整五年,她昏迷的時日占去了大半,其餘清醒時刻,她曾試圖去忘記時璎,可她做不到,總在反複拉扯間一遍又一遍地憶起時璎的一颦一笑。

她的無微不至,還有她的算計欺騙。

此時此刻,寒止壓抑了五年的情緒已經瀕臨失控。

落在脖頸間的柔軟帶着淡淡的涼意,時璎僵着身子,“不是的。”

“不是?”

寒止擡起臉,她掃了眼時璎攥緊的雙手,揶揄道:“那你忍什麽?又不是沒有做過。”

她誤會了。

時璎是太疼了,疼得她發不出聲音來,只能強撐着精神,生怕暈死過去,寒止就走了。

就再一次消失了。

寒止将她的沉默當作了無法解釋。

“你知道的,我會成全你,五年前是,如今也一樣。”

時璎聽着這話,當真是怕了,她狠狠咬了咬舌尖,才勉強找回點氣力,澀聲道:“你不要傷害自己。”

寒止倏然握住她的脖頸,近乎惡意地收緊了五指。

失去壓制的手抓緊了淩亂的床褥,時璎沒有反抗,甚至連一絲不滿都沒有。

如果這是寒止的戲弄,是她的報複。

如果這樣真的能讓寒止好受一些的話。

時璎心甘情願。

命脈被人攥在手裏,她也只是癡癡地望着寒止,一如從前。

寒止在她窒息前一刻松了手,“我恨你。”

時璎狠狠陷進床褥裏,她半蜷起身子劇烈地喘息。

咽下沖到喉頭的腥血,她小心翼翼地抖着手抓住了寒止的衣裳,“對不起。”

寒止拍開她的手,可眨眼一瞬,那只被拍紅的手又黏了上來。

“不要走,求你。”

四目相對,時璎泛着淚光的眸子直直撞進她心裏。

太可憐了。

寒止用右手抓住了她兩只手腕,壓過頭頂,毫不留情地将人掰正,又用左手捏住她幾乎沒什麽肉的下颌,“你憑什麽留住我?”

時璎怔愣了幾瞬,而後竟笑了出來,“你的左手痊愈了!太好了!”

寒止像是被人一拳捶在了心口,她壞意地咬住時璎的臉,“我是說,你最後一點能留住我的籌碼都沒有了!”

慘白的肌膚上留下了紫紅牙印,時璎吃痛,也只是垂下眼簾,馴順又小心的模樣讓人心疼。

“我從來都沒想過要用治手的法子來逼挾你,我的籌碼……是你愛我。”

她斷斷續續地說。

“是我求你愛我……唔——”

寒止聽不下去了,她抵住時璎的唇,“我說了,我恨你。”

碾壓終究沒有演變成撕咬,時璎無力地吞咽着不屬于她自己的情緒,暴躁的人肆意妄為,她舔舐的是自己的傷口,攪動的卻是時璎沉寂了五年的心。

噴湧的情緒真實又灼熱,時璎好想抱一抱寒止,但她兩只手都被鎖住了。

她也不确定自己的掙紮會不會讓寒止生氣,更不清楚,寒止還願不願意抱她。

肆意掠奪,蠻橫用力。

時璎隐忍到輕輕戰栗,她睜開眼,望向了近在咫尺的愛人。

真好啊。

原來她還活着。

時璎看到那抹白影的時候,并沒有很震驚,許是這些年,她時時幻想,打心底裏竟默認了寒止還活着。

她時常覺得自己瘋了,她在寒止進門那一刻,不太确定,眼前的一切是不是真的。

或許真是瘋了吧。

寒止也突然睜開了眼睛,四目相交,她眼裏太濃烈的眷戀和愛意根本來不及掩飾。

被抓了個正着,寒止心裏堵着一口氣,她壞意地想吓唬時璎。

摸上腰腹的手扯開了腰帶,時璎終于出聲道:“別在……別在這裏。”

寒止知道屋裏還有個暈死的人,她沒想真的做什麽,也沒挪開擱在時璎腰腹間的手。

“我就要呢?”

時璎唇瓣殷紅,是被欺負狠了。

她斟酌片刻,小心地試探道:“你要對我負責。”

寒止明知故問,“怎麽負責?”

她本以為時璎會扭捏,豈料這人竟頗有些急切,“別丢下我。”

寒止沉默了。

從猜想産生起,她的頭腦就不清醒,以至于忘了迷藥對時璎這種修為的人而言壓根不起作用。

她本來只是想偷偷看時璎一眼,可重逢到現下發生的一切,都已經超出了她的掌控和預料。

同時璎的關系,她還沒有想清楚。

時璎見她臉色幾變,眼神也漸漸冷下來,忽然沒了讨價還價的勇氣,她輕聲道:“我方才不是認真的,你想做就做吧。”

“算了。”

繁雜的思緒讓寒止再一次覺得心煩意亂,她松開時璎,作勢要起身,手卻被猛地抓住。

“我不要你負責了。”

時璎脖頸都燒紅了,濕漉漉的眸子裏滿是無辜和哀求。

寒止哪裏見過她這副卑微的模樣。

怎麽這人就走到用身子挽留她的地步了?

自輕自賤。

時璎怎麽能自輕自賤呢?

她從前分明受了那麽多欺負,一門心思地想要變得強大,又怎麽甘願自輕自賤啊,是太害怕自己離開嗎?

寒止再看向她時,後者果然渾身都在發抖。

時璎太害怕了。

“我只是有點累,和你無關。”

寒止看了眼兩人握在一起的手,熟悉的、滾燙的溫度讓她心生依戀。

要是這樣抓一輩子,該多好。

“好。”時璎以為寒止厭惡她的觸碰,不舍地松開手,“要走了嗎?”

“嗯。”

“我還能不能再見到你?”

時璎跪坐着,撐在身前的手腕上有兩圈紅痕,脖頸上的掐痕也沒散幹淨。

寒止搖搖頭,還沒來得及張口,時璎就已經爬下了床。

“告訴我你現在住在哪兒好嗎?我不會打攪你的,我就是……就是遠遠地看一眼就行,一眼。”

她本就哭濕的眼角比方才更紅了。

“真的……一眼就好,我也不會天天都來的,我很忙……只是偶爾,好不好?偶爾……”

時璎真的慌了,翻來覆去地重複着一句話,盡管寒止一直沒有否定,她還是不停地妥協和退步,直到整個人渾身脫力,轟然跪到地上。

膝頭磕在地板上的悶響刺耳,寒止連忙沖上去,“時璎!”

時璎垂着頭,幾滴豔紅的血啪嗒砸下。

失而複得的喜悅仿佛沖淡了她體內的痛苦,但兩道相争的氣勁卻實打實地在磋磨着她的五髒六腑。

寒止捧起她的臉,時璎眼裏的情緒近乎絕望。

“你怎麽了?”

她欲要摸時璎的脈,時璎卻一把甩開了自己的手,她頸側青筋暴起,抓着自己膝頭的手也用了十足的力。

“如果我說我相思成疾,你信嗎?”

“別鬧了。”

寒止抓不到時璎的手,也沒發現她的目光有多溫柔。

“我還能再見到你嗎?”

時璎只會說這句話,她固執地問,寒止還是搖頭。

安靜的氣氛顯得有些悲涼。

時璎的眼神也徹底黯淡下去,整個人失去了生氣,只是靜靜地跪在原地。

“我不知道,不是不見。”

寒止妥協了,今日一見,往昔時光全都沖湧上頭。

她快沒有定力了。

時璎像是沒聽見,須臾跌坐到地上,她環抱着自己的雙膝,“我沒事了,你不用委屈自己哄我,我不會來打擾你的。”

五年了,早就是物是人非,她憑什麽要求被自己傷害過的人不計前嫌啊?

哪兒來的臉面要求人家?

時璎渾身的血都涼透了,她縮緊成一團,“如果你想見我,來折松派就好了,我會一直在的。”

她不會來的。

她要是想來,這五年早就來了,又何必等到現在?

時璎将臉埋進了臂彎裏。

寒止想把她從地上拉起來,伸手去抓她的手臂,卻摸到了一圈堅硬的東西,她來不及多想,時璎就挪到了牆角。

“不必管我了。”

寒止的手在虛空中抓了抓,又無聲地收了回去。

“晚些會有人過來。”

她留下一句話,就逃跑似地離開了房間,時璎聽着砰然關上的房門,就像是從美夢中驚醒,她久久凝望着門口。

寒止,不要走。

她無聲地央求。

而靠在門板上的寒止也濕了眼眶,她任由眼淚滑下來,沾濕了面頰。

時璎,我該拿你怎麽辦?

為什麽當年我坦白以後,你還要撒謊?

寒止永遠沒法忘記她發現小箜篌的時候有多窒息。

五年過去,時璎還能有多愛呢?

酸澀交織着甜蜜在心裏滾湧,寒止不想承認也只能承認。

她還愛着時璎。

愛人哭紅的眼睛一直在眼前閃現,寒止無措地逃回了房間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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