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 病急
病急
車輪碾過被雨水泡軟的土地,夜色裏泥漿四濺,疾馳的馬車闖過雨幕,一路朝靖城狂奔。
“師父,您好些了嗎?”
晚渡一手揪着缰繩,一手提着沾滿雨水的馬鞭。
帏裳之後,無人回應,她便知時璎是犯老毛病了。
晚渡連連甩下馬鞭,得盡快趕到靖城才行。
時璎蜷縮在車裏,體內兩道真氣誓要争出高下,四肢百骸間一陣滾燙,又一陣冰涼。
骨縫間酸脹,不論她如何按壓,即使将肌膚搓得通紅,也不能緩解分毫。
時璎咬住手腕,試圖用疼痛來克制這種令人發瘋的酸脹。
但很快,老天就遂了她的願。
酸脹迅速被刮骨般的疼痛取代,時璎抽搐着從卧榻上滾下來,後腰磕在腳踏上,她一瞬疼得上不了氣。
馬車颠簸,大雨沖拍着車蓋,晚渡沒聽到車裏的動靜。
時璎梗着脖子,強行将呻|吟咽回了肚子裏,溢出眼眶的淚和着虛汗,順着她瘦陷的臉頰淌下來,幹裂的唇瓣半張着,被鹹澀的淚蜇疼了。
小簾被狂風卷得飛揚,黑黢黢的夜望不到盡頭。
五年前,寒止将內力打給她以後,本來兩道真氣融合得極好,她一直不能突破的內力大關也被輕而易舉地撞開了。
可寒止死後不久,她就發覺體內的真氣會不時分裂成兩道。
冰火兩重天的滋味每一次都會讓她生不如死。
前幾年這種情況只是偶爾發生,可最近一年,她幾乎每月都會經歷兩三次。
實在太疼了,疼得她時常都活在惶恐裏,不知何時又會備受煎熬。
時璎渾身癱軟,腦袋混沌,心口處烈火不熄,腳趾卻已經被凍得失去了知覺。
她沉默地望着窗外,半晌阖上眸子,隐去了滿眼絕望。
時璎,你不是想要她的內勁嗎?
你騙她,你傷她,如今痛不欲生,不就是你活該嗎?
真活該。
***
山道上有一豆燈火在雨夜裏搖曳,晚渡駕車沖過去,偏頭一瞧,當即松了口氣。
是客棧。
時璎需要靜養,太長時間的颠簸只怕會要她的性命。
晚渡放棄了趕去靖城的想法,她勒停馬車,掀開帏裳才發覺時璎已經暈過去了。
“師父!”
晚渡捏住她的脈搏,摸了片刻便将人打橫抱起。
只是在這一瞬,她猛然僵住了。
她垂眼瞧着時璎布滿薄汗的臉頰,雙手不自覺顫抖起來。
太輕了……
晚渡抱着人,跳下馬車,斜身撞開客棧大門。
掌櫃見來人陰沉着臉,又見她懷中人臉色蒼白,眼珠一轉,便知是“財神”到了。
他丢下算盤,匆匆走上前。
“客官可是要住店?”
“一間上房。”晚渡周身因為警惕而緊繃着。
“一間?”掌櫃重複了一遍。
晚渡觑他一眼,袖口裏滑出錢袋子,袋中銀錢磨擦生響。
沉甸甸的。
掌櫃眼睛都看直了,下意識伸出手去,晚渡轉腕一收,“再備些燒酒和熱粥。”
“欸、欸!”
掌櫃連忙應了,招呼小二将她們帶上樓。
晚渡眸光掃過屋內每個角落,冷聲對小二道:“用不着你了。”
小二肩上搭着微微泛黃的布巾,他應了一聲,也不亂瞧,守好自己的眼珠子,一溜煙跑下了樓。
人一走,昏暗的長廊上就顯得空空蕩蕩的,晚渡背身踏進屋裏,先是将時璎穩穩當當地擱在床榻上,又輕腳走到門口。
她探出頭左右看了兩眼,才謹慎地閉上了房門。
時璎剛沾到被褥,人就蜷縮起來。
“師父?”
晚渡撐在榻邊,試探着喚了時璎一聲。
“寒止……”
含糊的哼聲摻着哭腔,晚渡沒有聽清楚,她埋得更低了。
“我好疼……”
!
這一句,晚渡倒是聽得明明白白,她不知道該用什麽法子才能緩和時璎的痛苦。
在她的記憶裏,時璎每一次都是自己一個人捱過來的。
晚渡見時璎哆嗦得更厲害了,她在屋裏轉了一圈,也沒發覺哪裏漏風,只得又要來一床棉被搭蓋在時璎身上。
為了讓床上的人睡得更好些,晚渡幹脆将燭芯徹底剪斷了,燈火滅掉的一瞬,不知是錯覺還是什麽,好像有一陣寒風灌進了屋裏。
晚渡就坐在榻邊,她仰面望着漆黑的屋頂,思緒再一次回到了五年前。
寒止抱着那瘋女人墜下山崖時,是那樣決絕,那樣幹脆,每一次想起,晚渡都覺得心裏發堵,她不知道時璎該怎麽釋懷。
她只知道,再這樣下去,時璎怕是活不長了。
***
時璎再一次夢到了寒止墜崖,血淋淋的夢魇掐得她喘不過氣。
“咳……咳!”
空氣嗆進肺裏,她劇烈咳嗽着,從噩夢中驚醒時鬓角已然被冷汗浸透了。
靠在床邊淺眠的晚渡也被吓得一激靈,她顧不得酸麻僵硬的雙腿,當即爬起來,“師父!怎麽樣?還疼嗎?”
時璎眼前一片模糊,她沙啞着聲音,安撫似地拍了拍晚渡的手背,“沒事,別急。”
落在肌膚上的指腹滾燙駭人,晚渡顧不得什麽規矩,反手貼上時璎的額頭。
她倏然收回手,“高熱,師父您發高熱了!”
時璎想說什麽,卻先咳起來。
“再睡一覺就好了。”
她拉高被子掖在脖頸處,阖上眼顯然是想忍。
晚渡也不跟她犟,自顧自端來一盆涼水。
“我自己來吧。”
晚渡沒聽,她繞過時璎逞強的手,把濕涼的綿帕搭在時璎的額頭上,“師父,我不是外人。”
整整五年了,時璎對她好,卻還是帶着那份刺人的疏離。
晚渡早聽說時璎多疑,她沒乞求時璎全心全意地信任她,但她希望時璎不要事事都自己扛,她也想分擔一些。
她真的害怕,害怕時璎哪一天就被壓垮了。
時璎的肩膀也沒有多寬厚。
到嘴邊的“謝謝”被時璎止住了,她抿着唇,像是做錯事的孩子,垂下眼簾不敢多話。
她沒有懷疑晚渡,也沒有刻意疏遠她,只是寒止走後,她實在沒辦法再同人親近了,她一丁點多餘的情緒都拿不出來了。
晚渡沉默地換了幾盆水,時璎的體溫降了些許,人也昏睡過去。
她小心翼翼地退出房門,匆忙朝客棧外跑。
要去抓些草藥回來,喝了藥才能好得快些。
晚渡剛跑下樓,就又有幾輛馬車在客棧前停下。
寒止撩開小簾,只見蒙蒙亮的天色裏,有一道提着青鞘長劍的人影跑進了樹林深處。
好熟悉的感覺。
她久久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直到老太出聲喚,才回過神來。
“孩子,快下來。”
“祖母,可以直接到靖城的,不用在這裏歇腳了。”
寒止輕輕搭上丫鬟的手臂,下車時并沒有借她的力道。
“那不成,你還需要多歇息,鷹刀派掌門此次過壽,大宴還在半月後,完全來得及,還是你身子最要緊。”
一提到寒止的身子,老太就不免絮叨。
“喲!各位客官裏邊請!”
掌櫃搓了搓眼睛,生怕是自己看花了眼,他打量着這一行人的穿戴排場,恨不得将手邊的算盤噼啪打出火花來。
老太先被丫鬟們扶擁上樓,寒止獨自留在樓下。
“您還有什麽吩咐?”
“你這兒除了我們,還住着什麽人?”
掌櫃先是一愣,而後面露難色,支吾道:“這……小人怕是不好多說……”
寒止随手摸出一錠金子,“現在能說了嗎?”
掌櫃倒吸一口涼氣,忙不疊開了口,“能、能、能!”
“除了大人們,樓上通鋪裏還有五個押镖的。”他頓了頓,“對,昨夜還來了兩個女人,住了一間上房,其中一人拿着把長劍,瞧着不大好惹,她抱着的那個八成是病了。”
抱着?
寒止微微斂眸,“病了的那個穿什麽顏色的衣裳?”
“……嗯,有點黑,但又有些紅。”
掌櫃不知道該怎麽形容玄色,只能盡力解釋,寒止卻是一瞬就繃緊了後背。
她轉眼看向樓梯,眼神中情愫難辨。
“大人?”
掌櫃死死盯着寒止手中的金子,恨不得撲上去,但他不敢,只能壯膽喚了一聲。
寒止倏然回眸,那雙素來平靜的眸子沉冷下去。
不止是掌櫃,連同跟了寒止五年的丫鬟都吓了一跳。
“小……小人……”掌櫃只覺得腿軟。
寒止突然輕笑一聲,打斷了他慌張的解釋。
“抱歉啊,吓到你了。”
她唇角又再次噙起笑,只是她站在樓層間的陰影裏,顯得陰仄又詭異。
“沒、沒……沒。”
掌櫃後背上浸出了冷汗。
寒止将金子扔給他,他也沒敢接。
只聽“砰”的一聲響,金子就砸在了地板上。
寒止轉身一剎,笑容就散了。
走上樓,她打發掉身後戰戰兢兢的丫鬟,獨自望着長廊。
是時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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