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 笨蛋

笨蛋

“我始終覺得,只有我足夠好,才會被愛!我口口聲聲說我自己不會求愛,不會做搖尾乞憐的狗,可事實呢?說來說去,我就是個缺愛又不自愛的下賤貨!”

知道和做到終究不一樣,寒止明白愛人需愛己,可二十多年從未好好愛過自己的人,短短五年又如何學得會?她還是會下意識地迎合與犧牲,這與她骨子裏的傲氣相悖,她受不了這樣的自己,卻又無力改變。

“不是!”

時璎重複道:“不是的,寒止,你不要這樣說自己,你不是的!”

寒止揚起臉,眼淚混着雨水淌下來,她笑意凄然。

“我真的受不了了!變成自己最厭惡的下賤樣子,可最後還是會被丢掉……”

寒止怨過天道不公,恨過造化弄人,但她從沒有真的怨恨過時璎,重逢後的抗拒都是恐懼在作祟。

時璎恍然大悟,才是痛徹心扉。

“寒止,我已經失去你一次了,再來一次,該承受不住的人是我!”

時璎擡手抹掉了面上的雨水,她把當年來不及告訴寒止的話全盤托出。

“遇到你以前,沒有人真正看得起我,他們都罵我是朽木,只有你說我是美玉,也許在浮生觀,你第一次喚我師尊,說我配得上這個‘尊’字的時候,我就對你動心了,你給我的好實在太多了,我只能說——”

寒止眼睫顫動,眼淚止住了些。

“我早就愛上你了,在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時候,因為你,我才真正有勇氣正視我自己,正視我自己的狹隘、陰暗和懦弱。”

是寒止的珍重和愛磨平了時璎傷人也害己的尖刺。

“我對你着迷,對你給的愛上瘾,我欣賞你的堅強,也心疼你的境遇,寒止,我從來沒有把你當做玩物,當做墊腳石,我從始至終都待你是最親近的愛人。”

被雨水泡濕的衣裳粘在脊背上,長鞭落下的創傷當初剛結痂就被抽開,時璎如今背上的鞭痕交錯駭人,在薄薄的衣料下隐隐露出輪廓來。

寒止沒看見,時璎也不會說,她那些隐秘的思念,是作為掌門不能宣之于口的,但每每直面冰冷的衣冠冢,她都只是向心愛忏悔的有罪人。

二百四十道長鞭,她打自己德不配位,打自己眼渾心濁,也打自己親手弄丢了愛人。

從秋月間再到春三月,整整八個月,二百四十天。

“我該早些正視自己,早些向你坦白,該對你更好些的,可是……可我還是讓你難過了。”

時璎沒有靠近寒止,她太痛了。

“我愛你。”快要炸開的腦袋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該說什麽了,不知道要怎樣才能留住寒止。

時璎又重複了一遍。

“我愛你,趁你還愛我,我好好說給你聽,寒止,你從來都不是不值得被愛的人。”

寒止安靜半晌,忽然笑了。

時璎也笑了。

“掌門站那麽遠,是要我請你過來嗎?”寒止的哽咽止住了。

時璎聽到這個熟悉的稱呼,剛平複下來的心跳又急了。

“我哪兒敢啊。”

時璎走近了,寒止仰面望着她,這是五年後,兩人再一次清醒地主動靠近彼此。

須臾,寒止緩緩摸上了時璎的臉頰,她抹掉雨水,掌中溫熱的肌膚和記憶裏一模一樣。

“你走以後,我無數次地幻想,想你還活着,想你還在我身邊,想你的一切,只要我還記得你,你就沒有真的離開我,那是我最後的慰藉了。”

時璎想抓她的手,卻被輕輕抵在樹幹上。

寒止先是用手護住了她的後腦,而後栖身壓上去,“時璎,說你愛我。”

時璎淡淡一笑。

“寒止,我愛你。”

她說過這話,反握住寒止的手腕,将人拉到懷裏鎖住,“你再信我一次,好不好?”

寒止猝然有些暈,她貼在時璎的胸口,聽着亂砸的心跳,輕聲道:“我現在覺得太混亂了。”

時璎微微失落,卻又很快調整過來,憂心道:“很難受嗎?我馬上帶你回去。”

“我自己走。”

寒止掙脫了她的懷抱,獨自朝棕馬走去,腳步虛浮又淩亂。

時璎看不下去,捉住她就徑直抱起來。

“你松開我。”寒止軟軟推搡着她的肩頭。

時璎不退讓,“我把你送回去就走,不會打攪你。”

她固執地不松手,頓了頓說:“我不會放棄的,更不會把你拱手讓人的,我會等你。”

“你……”

雨水滑過時璎的側臉,鮮紅的指痕已經高高腫了起來,兩人恰好走到林木稀疏處,電光照亮了時璎的眉眼。

寒止倏然想起了在浮生觀外時,這人第一次抱她。

那時候又怎會料到兩人之間的羁絆竟會如此深。

“我恨死你了。”

淋過雨的身子涼透了,寒止縮在她的臂彎裏,不像怒罵,像是嗔怪。

時璎護住了她的腦袋,加緊了步子,“恨我也好。”

寒止說過的,她有多恨,就有多愛。

時璎很想慢慢走,她不知道下一次再觸碰寒止,會是什麽時候了。

可她不想寒止淋雨。

“怎麽不騎馬?”寒止明知故問,适才在馬上,她就感覺到了,時璎不擅馬術。

“騎馬沒有我腿腳快。”

時璎卻沒有聽出她言語間的揶揄,只是實話實說。

笨拙得很,和她的愛一樣。

寒止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時璎送給她的竹折燈,她沒有擱在身上,好在起先瞧見天色不佳,她就将竹折燈收好了,否則淋壞了該如何?

這是笨蛋送的東西。

險些為她一句話就丢了性命的笨蛋。

聽着時璎的心跳,感受着她的體溫,寒止漸漸阖上了眼。

她已經有答案了。

***

時璎趕回鷹刀派時,依舊是雷雨轟鳴,她抱着寒止沖進了安置凰藥谷衆人的小院,守夜的丫鬟聽見動靜轉頭時都驚出了一身冷汗。

“什麽人!”

雨夜裏,時璎眉眼冰冷。

“折松派,時璎。”

房門突然被推開,老太和黎蘼匆匆跨出門檻。

“哎呦——”

老太一杵金玉拐杖,急得就要走進雨裏。

黎蘼睨着一旁的丫鬟,“都沒長眼?沒瞧見小姐在淋雨!”

時璎不松手。

“她受了濕寒氣,喝藥傷身子,我要幫她逼出來。”

“不用……”

老太将已經有些激動的黎蘼一把薅到身後,又掃了眼時璎臉上的腫痕,讓開半身道:“請。”

時璎微微颔首。

“時掌門,這邊請。”

黎蘼瞧着被丫鬟領進屋裏的時璎,攥緊了拳頭又松開,她克制着自己的憤怒,“這算怎麽回事?大半夜跑出去和一個女人鬼混!”

老太瞪她一眼,“又來了!你又急。”

她把黎蘼拽遠些才說:“話別說得這麽難聽,怎麽就是鬼混了,興許她們二人只是朋友。”

“故友相見也不會扇耳光!我看是她時璎想輕薄寒止挨了打呢!”

老太一掌拍在她後背上,“說的什麽胡話!時璎要真想這麽做,用得着急急忙忙地将人送回來?我瞧她像是有內傷,不是內傷也是真氣淆亂,自身都難保了,還想着寒止這孩子……”

她眼神也變得有些微妙。

“娘!兩個女人……這、這……”

黎蘼已經急得結巴了,她已經将先前那番大膽的猜測當作了事實。

“若她待寒止是真心的,是女人又如何?磨鏡又如何,你莫不是比我還老頑固?”

老太想了片刻,“我再說一遍,你莫要幹涉她們。”

“我!”

黎蘼才說了一個字,老太的眼刀就已經飛了過來。

“……”

天際微微泛白,時璎才從寒止房裏出來,她面色慘白,走了兩步後,撐住牆壁才穩住要傾倒的身體,眩暈的感覺讓她兩眼發黑。

丫鬟當即追上去,“時掌門,您怎麽了?”

時璎只是擺擺手,“無妨。”

丫鬟也是有眼色的人,當即背過身避遠了。

尖銳的疼痛實在難忍,時璎捂住丹田,咬牙靜了半晌才重新擡起眼,徹底跨出小院前,她又望了眼寒止的房間。

“一步三回頭喲。”黎蘼臉色卻是和緩了不少,她将老太畢生所得皆學了去,光是打眼一瞧,就知時璎是內勁大損。

替人逼出濕寒氣,依照她的修為,不過是耗些許精力罷了,如今付出這麽大的代價,只能說明她本身就有內傷。

知道自己有傷在身,卻還是要堅持做……

就這麽心疼寒止?

黎蘼眼神幾變。

老太卻是已經招呼來了丫鬟,“去給折松派掌門送些消腫去淤,穩心固神的藥。”

***

“師父!”

晚渡從房頂上一躍而下,她等了一夜,才等到時璎回來。

可進門時,這人卻是面如死灰,待近些,晚渡還看見了她臉上的傷。

只是幾瞬,她就想象到了全部。

寒止狠狠甩了她一耳光,然後兩人決裂……

晚渡心都揪起來了,她小心翼翼地問道:“您……您還好嗎?”

時璎見她一臉憂色,先是愣了一下,而後邊笑邊摸上自己的臉,“好啊,我沒事。”

完了……

徹底完了……

晚渡一把抓起時璎的手,素日裏滾燙的手卻是沒有丁點兒溫度。

“師父,您真的沒有瘋嗎?”

“我沒有啊。”時璎一直在想,她回想起寒止昨夜裏靠在她懷裏呓語的模樣,眼神更柔和了,“我好得很。”

晚止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那……寒止……”

晚渡試探着提了一句。

時璎收斂了些,“她也很好。”

“師父同她和好了嗎?”晚渡憋不住了。

“沒有。”

晚渡臉色當即沉下去。

時璎轉而又說:“只是暫時。”

她不等晚渡反應,朝屋裏走去,可剛走出去幾步,她就剎住腳。

“還有,不許趴在房頂上偷看我和寒止。”

晚渡:“!”

“師父,朝雲不喜歡寒止師姐!”

在時璎踏進門前,晚渡突然說道。

“我昨夜都想清楚了。”時璎轉過頭,“都是你的馊主意吧。”

“嘿嘿。”

“看來,我什麽性子,連你都瞞不住了。”

“是得下點狠藥。”晚渡說完就跑,不給時璎絲毫“打擊報複”的機會。

時璎笑中帶着些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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